這倒不是虎賁團故意壓價——真按市價掏錢,縱使財大氣粗,也扛不住全縣土地一口吞下。
可低價歸低價,手裡的筆卻像燒紅的鐵條,攥著燙手,落不下筆。
簽了,幾代人守下來的田產當場易主,從此再沒佃戶叩頭叫“東家”;
不籤?德鴻樓外站崗的戰士槍栓鋥亮,錢斌的屍首還涼在城西亂墳崗上——誰敢賭自己比他多活半炷香?
東方聞音靜立堂中,目光掃過一張張汗津津的臉,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坎上:“各位,筆在手裡,路在腳下,籤,還是不籤,你們自個兒拿主意。”
話音未落,滿堂死寂。
刷刷刷——
毛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連成一片,墨跡未乾,鮮紅指印已密密麻麻蓋滿頁尾。
簽字畫押,乾脆利落。
命比地金貴,這道理,誰都拎得清。
蘇墨側身旁觀,唇角微揚,輕輕頷首:行啊……這丫頭手腕夠硬,也夠準。軟話敲邊鼓,硬刀子墊底,對付平安縣這些盤根錯節的土霸王,就得先斷其脊樑,再遞根柺杖。
東方聞音這步棋,他打心底認了。
她配坐穩虎賁團二把手的位置。
見眾人落筆,東方聞音眉梢一鬆,笑意浮上眼角:“諸位瞧,只要心往一處想,話往一處說,何須動槍動刀?和氣生財嘛。”
簽完字的地主們強扯嘴角,笑得比哭還澀,紛紛朝她堆起滿臉恭順:
“東方正委,早前是咱們糊塗,如今全明白了,定當鼎力相助!”
“贖買價雖薄,可為的是窮苦百姓翻身,咱也懂大義!”
“往後咱們就是一條心的朋友,哪還用得著端槍瞪眼?”
“配合!一百個配合!團裡但有吩咐,絕不含糊!”
“誤會!全是誤會!我打心眼裡擁護土改!”
“好政策啊!利國利民,咱舉雙手贊成!”
他們心裡門兒清:虎賁團的令箭已插進平安縣城的城磚縫裡,胳膊擰不過大腿。橫豎地保不住,不如笑臉迎上去,把腰彎得再低些——畢竟新朝換舊符,主事的變了,規矩也得跟著變。
東方聞音聽著,笑意更深了些,溫聲道:“我就知道,各位都是通情達理的人。”
這一場平安縣城的土改,後來寫進史冊時,字字帶風雷。
它不單是分田分地,更是捌陸軍與虎賁團向山河立下的軍令狀。
簽了字的地主鄉紳,當場領走幾張薄薄的銀元票——聊表程式,意思意思;而後續土改中,他們照例分得一份口糧田——政策不滅人,只拔根。
訊息傳開那天,縣城街頭巷尾擠滿了攥著鋤頭的老百姓。
多少人跪在剛分到手的田埂上,把額頭貼進泥土裡,眼淚混著泥漿往下淌。
幾十年租地耕作,交完租只剩半碗稀粥;如今地契揣進懷裡,孩子能吃飽,老婆能添件布衫,老孃病了敢抓副藥……這哪是分地?這是把命根子,親手還給了老百姓。
虎賁團的威望,就在這捧熱土、這聲哽咽裡,一天天扎進民心深處。
眼下,德鴻樓內。
東方聞音轉身走向蘇墨,步子輕快,眼波清亮,像只剛立了功的小雀兒,仰起臉等一句誇讚。
她心裡透亮:蘇團長把這攤子交到她手上,不是試煉,是託付——讓她在這片土地上,立住正委的旗,踩實自己的腳印。
蘇墨望著她,拇指朝上一翹,嗓音沉實:“幹得利索!對這種盤踞一方的老油條,就得一手蜜糖,一手鞭子。”
“不用點兒真章,他們只當你年輕好糊弄。”
“有膽量,有分寸,更有腦子——真不錯。”
東方聞音耳根微熱,垂眸一笑:“我還怕您嫌我下手太狠,失了分寸呢……”
蘇墨朗聲一笑:“當正委的,心腸可以熱,手腕必須硬。軟了,鎮不住場子。”
“說實話——換我來辦,法子也一樣。”
“殺一儆百,恩威雙至!”
東方聞音:“明白,這就照辦。”
在東方聞音雷厲風行的整肅與剛柔相濟的施策之下,那些盤踞鄉里、橫行多年的土豪劣紳,一個接一個低頭服軟,再不敢陽奉陰違。
平安縣城的土改大幕,就此穩穩拉開,步步推進。
這場風波,也讓虎賁團上下重新掂量起這位新來的正委——她說話不多,出手卻準;不靠吼叫立威,專憑實績服人。大家心裡都清楚:東方聞音雖是女子,可肩能扛事、手能壓陣,坐這個正委的位置,名副其實。
立住了威信!
亮出了分量!
她全都做到了。
隨後幾天,東方聞音馬不停蹄,帶著蕭雅等人扎進土改一線,逐村摸排、分類定策、張榜公示,把政策落到田埂上、寫進農戶家的門楣裡。
土改本就是千頭萬緒的大工程,絕非三五日就能見全功。但只要框架搭得牢、規矩立得明,底下人照章辦事,便如水到渠成。
三天後,“化整為零、自主發展”的戰略正式落地——一營、二營、三營、川軍營、精銳營、騎兵營……各營拔寨起營,各自開赴新區,自尋根據地,自建指揮鏈,自籌補給線。
周衛國的三營,定點落駐平安縣城。
劉大壯率一營向北挺進,雷子楓帶二營西出太行,趙東海領精銳營直插晉中腹地,李德明攜川軍營南下沁源,孫德勝則驅騎兵營馳騁呂梁山麓——去哪、怎麼打、如何紮根,全由主官臨機決斷。
自此,各營作戰無需請示團部,繳獲戰利也無須上交,反倒是團部按月撥付彈藥、被裝與基礎裝備,託底撐腰。
而坦克步兵營、炮營、空jun作戰部隊等技術兵種,因協同要求高、獨立作戰難,一律收歸團部統一排程。
常發的四營則專司新中村根據地守備,枕戈待旦,寸土不松。
各營一走,平安縣城驟然清靜下來,只剩周衛國和他那支三營。
蘇墨對周衛國的信任,向來不是掛在嘴上的。把這座咽喉要地交給他,既是重託,也是考驗。
城內部隊一夜之間少了一大半,自然逃不過東方聞音的眼睛。她快步走進團部,直截了當問蘇墨:“蘇團長,我剛巡了一圈,發現一營、二營、精銳營、川軍營、騎兵營……全都不見了?是不是臨時接了甚麼緊急任務?”
蘇墨放下筆,如實道:“不是任務,是執行‘化整為零、自主發展’的新方針——把主力撒出去,單兵突進、就地生根,好讓隊伍更快鋪開、更實紮根。”
東方聞音略一頷首:“原來如此,我還以為出了甚麼突發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