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直。冰冷。黑暗。
那道隱藏在冰簾之後的裂隙入口,如同大地咧開的一道森然的、深不見底的冷笑。湧出的寒風,帶著刺骨的溼氣和濃重的土腥味,撲在臉上,瞬間就讓裸露的面板失去知覺。手電的光柱投進去,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強照亮入口處幾米內光滑、泛著幽藍反光的垂直冰壁,再往下,便是純粹的、彷彿能吞噬靈魂的黑暗。冰瀑的轟鳴聲在這裡被扭曲、放大,形成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彷彿來自地心的嘆息,敲打著每一根緊繃的神經。
找到入口的短暫激動,迅速被這直面的、具體的深淵所帶來的巨大恐懼和壓迫感所取代。站在裂隙邊緣,如同站在一頭洪荒巨獸張開的咽喉前。
“就……這下面?”王胖子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他看了看背上氣息微弱、眉頭緊鎖的胡八一,又看了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這他媽……怎麼下?老胡這樣子……”
“必須下。”格桑的聲音嘶啞,但異常堅定。他蹲在裂隙邊,用手指仔細觸控著冰壁的質地,又撿起一塊小冰碴扔下去。冰碴無聲地墜落,許久,才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彷彿落入水中的“撲通”輕響。“冰壁很光滑,但質地堅硬,有天然的凹凸和裂縫,可以借力。下面可能有水,或者……很深的冰水混合。用繩子,我先下,探路。”
他開始解下身上所剩無幾的裝備,只留下藏刀、手電和那根綁了鐵頭的“長矛”(此刻可作冰鎬用),然後,將所有人身上的繩索、布條、甚至破爛的衣物撕成的布條,全部收集起來,擰在一起,結成一條雖然粗糙、但足夠長也足夠堅韌的“求生繩”。繩子的一端,牢牢地綁在裂隙入口旁一塊嵌入冰崖的、巨大而穩固的黑色岩石上。格桑用力拽了拽,確認穩固。
“我下去後,會晃動繩子。如果安全,晃動三下。胖子,你第二個下,把老胡綁在你身上,用這個。”他拿出剩下的繩索,演示了一個複雜但相對安全的雙人垂降捆綁方式。“Shirley楊,秦娟,你們最後。記住,下的時候,手腳和膝蓋要抵住冰壁,控制速度,不要慌。如果……繩子斷了,或者下面有變,上面的人,不要猶豫,立刻把繩子拉上來,封住入口,自己想辦法離開,絕對不要下來!”
他的交代,如同遺言。氣氛凝重得彷彿要結冰。
“我跟你一起下。”秦娟突然開口,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堅定,“我的儀器需要靠近探測,而且,我懂一點攀巖和繩降。”
格桑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只是點了點頭:“跟緊我,保持距離。”
準備就緒。格桑將繩子在腰間和大腿上繞了幾圈,打了個專業的坐式安全結,然後,面向冰壁,雙手握緊繩子,雙腳蹬在冰壁上,開始緩緩地向下滑去。他的動作穩健而熟練,如同一隻生長在冰崖上的岩羊。很快,他的身影和手電光,就被裂隙入口的黑暗所吞噬,只剩下繩子輕微的摩擦聲和下方傳來的、被空間扭曲的沉重呼吸聲。
等待的時間,每一秒都是煎熬。王胖子緊緊握著繩子,彷彿能透過它感受到下方格桑的狀態。Shirley楊和秦娟也緊張地盯著漆黑的洞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長——繩子,突然傳來了有節奏的晃動!一下,兩下,三下!
安全訊號!
“下!”王胖子低吼一聲,不再猶豫。他和Shirley楊一起,用最快的速度,將已經再次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胡八一,用格桑教的方法,牢牢地綁在自己胸前(這樣更利於控制和保護)。然後,他學著格桑的樣子,握緊繩子,面對冰壁,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咬牙,開始向下滑降!
身體懸空的剎那,失重感和來自下方深淵的吸力,讓王胖子的心臟幾乎停跳!背上胡八一的重量,讓他的每一塊肌肉都繃得死緊!冰壁溼滑異常,腳很難找到穩固的支撐點,他只能依靠手臂和腰部的力量,拼命控制著下滑的速度,防止失控墜落!寒冷的水汽不斷撲來,很快就在他和胡八一身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殼,增加了重量,也讓動作更加僵硬!
上方的光線迅速消失,四周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頭頂遙遠的洞口投下一點微弱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天光。手電咬在嘴裡,光線隨著頭部的晃動而亂晃,勉強照亮面前一小片溼滑反光的冰壁。下方,格桑的手電光成了唯一的指引,但也顯得那麼遙遠、微弱。
下降,持續地下降。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在這片黑暗與寒冷中變得模糊。只有手臂和肩膀傳來的、越來越難以忍受的痠痛,和繩索摩擦掌心帶來的灼痛,提醒著王胖子還活著。他能感覺到胸前胡八一微弱但持續的心跳和呼吸,這是他堅持下去的唯一動力。
不知道下降了多少米,二十?三十?或許更多。下方格桑的手電光突然停住不動了,然後,傳來他壓低的、被空間放大的聲音:“到了!有落腳點!”
王胖子精神一振,用盡最後的力氣,加快了下滑的速度。很快,他的腳觸到了實地——不是堅硬的冰面,而是一種鬆軟中帶著堅硬、類似凍結的淤泥和碎冰混合的地面。他踉蹌著站穩,解開腰間的繩結,將胡八一小心地放下,自己也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
這裡是裂隙中部的一處天然平臺,由崩塌的冰石和不知從何處吹來的沉積物堆積而成,面積不大,僅夠四五人容身。平臺一側是他們下來的垂直冰壁,另一側,則是繼續向下延伸的、更加深邃黑暗的裂隙。那種低沉的嗡鳴聲在這裡更加清晰,空氣中的水汽和土腥味也更濃,溫度比上面似乎還要低,寒冷得讓人牙齒打顫。
不久,Shirley楊和秦娟也相繼安全降下。四人(加胡八一)聚集在這狹窄的平臺上,藉助手電光,打量著周圍。
“這裡……是中間站?”王胖子喘著氣問。
“不。”格桑的目光,沒有看平臺,而是投向平臺對面——那繼續向下的裂隙深處。他的手電光,緩緩地在對面的冰壁上掃過。“你們看。”
眾人順著他的手電光看去。起初,只看到光滑的、泛著幽藍反光的冰層。但很快,在手電光的特定角度下,他們注意到了異常。
對面的冰壁,並不是完全的自然冰體。在大約下方十幾米深的地方,冰層的顏色和紋理,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那裡的冰,顏色更深,更加渾濁,彷彿包裹著甚麼東西。而且,冰層的表面,隱約可見一些極其規整的、絕非自然形成的……線條和平面!那些線條筆直,轉角分明,在幽藍的冰體中,勾勒出一片模糊的、暗沉的輪廓,像是……某種建築的一角,或者一道牆壁的邊緣,被萬年玄冰深深地包裹、封存了起來!
“那是……”Shirley楊捂住嘴,防止自己驚叫出聲。
“牆……”王胖子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不是自然的。”秦娟的聲音顫抖,她迅速調整儀器,對準那片區域。螢幕上的能量讀數再次瘋狂跳動,但這次,波動的模式似乎與之前純粹的能量紊亂不同,多了一種……規律性的、微弱的脈衝!“有……有人造結構的殘留能量特徵……雖然極其微弱,但存在!就在那冰層下面!”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胡八一,身體再次劇烈地抽搐起來!他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在黑暗中似乎放大了,死死地盯著對面冰壁上那片暗沉的輪廓!他的手,死死抓住胸口,臉上露出極度痛苦又混合著強烈悸動的神色!
“老胡!”王胖子和Shirley楊連忙扶住他。
“是……是那裡……”胡八一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每說一個字都彷彿用盡了力氣,“‘囚龍於淵……冰封其骨……’《秘術》……‘囚龍篇’有記……大凶大絕之地,若有人工之跡,非陵即墓……或是……鎮壓之所!”
他的呼吸急促,目光卻銳利得可怕,在手電光下掃視著對面冰壁的輪廓和周圍的環境:“你們看……這裂隙,上窄下寬,形如倒懸之瓶,乃‘吞天甕’之象,主絕氣、絕生。冰瀑懸於上,為‘天水倒灌’,寒氣鎮壓。暗流湧於下,為‘地脈翻騰’,陰氣滋生。這本是天地生成的一處絕世兇穴,萬物不生,魂魄難存!”
“可偏偏……”他的手指,顫抖地指向對面冰壁中那片暗沉輪廓,“偏偏在這‘吞天甕’的‘甕底’,這絕氣絕生的核心,出現了人工的痕跡!這絕不是偶然!這是……有人,或者某個文明,刻意選擇了這處絕世凶地,利用這天然的‘冰封龍吟’、‘天水地脈’交衝的絕兇格局,來建造或封存甚麼東西!而且,是為了最大程度地隔絕、鎮壓!因為只有在這種風水上徹底‘死去’的地方,任何‘生氣’、‘靈性’或者……能量,才最難洩露,最難被外界感知!這也解釋了為甚麼‘門戶’的能量會漂移——它的‘根’被鎮在這‘甕底’,但其散發的能量場,卻可能隨著地脈暗流(水)和冰層應力(冰)的週期性變化,在一定範圍內……遊移不定!”
胡八一的這番風水論斷,結合眼前冰壁中那若隱若現的人造輪廓,讓所有人感到一陣毛骨悚然的寒意!這不僅僅是發現了一個古代遺蹟那麼簡單!這是發現了一個被刻意隱藏在天地生成的絕世兇穴之中、目的可能極其險惡或禁忌的存在!
“鎮壓……之所……”Shirley楊喃喃重複,她的目光也落在那片暗沉輪廓上,父親失蹤的謎團、維克多的暗示、“方舟”的追尋……種種線索彷彿在這一刻被一根冰冷的絲線串聯了起來。
“管他媽是甚麼!”王胖子喘著粗氣,眼中卻燃燒著一種混合了悲痛、憤怒和決絕的火焰,“來都來了!愛國……頓珠大叔……都折在這路上了!不管下面是閻王殿還是神仙洞,胖爺我也得下去瞅瞅!看看到底是甚麼玩意兒,值得這麼多人把命搭上!”
“不能直接下去。”格桑卻異常冷靜地阻止了他。他的目光,沒有看那片輪廓,而是在平臺四周、尤其是頭頂和腳下的冰層上仔細掃視。“這裡的‘勢’,太兇。胡說得對,這是個‘甕’。我們已經在‘甕’裡了。如果下面真的是鎮壓之地,必然有防備。而且,”他指了指對面冰壁,“看那冰,顏色和周圍不一樣,更渾濁,可能是後來形成的‘復冰’,或者……裡面摻了別的東西。直接碰,可能有危險。”
他彎腰,從平臺邊緣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凍結泥塊,用力朝著對面冰壁上那片暗沉輪廓的旁邊(而非直接砸向輪廓)扔了過去!
“啪!”泥塊砸在冰壁上,碎裂開來。
甚麼也沒發生。
但格桑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他側耳傾聽,又看了看腳下的平臺。
“聲音……不對。”他低聲道,“回聲太悶,這下面的空間,可能比我們看到的……要大得多。而且,”他用腳踩了踩平臺的地面,“這‘地’,也不是實的。下面可能是空的,或者……有別的東西。”
他的謹慎,讓眾人剛剛因發現而激動的心,又沉了下去。是啊,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沒有危險?
“那……現在怎麼辦?”Shirley楊問,她看了看狀態極差的胡八一,又看了看深不見底的下方。
“我下去看看。”格桑再次說道,他開始檢查腰間的繩結和剩下的繩索長度。“繩子不夠長到底,但可以再下一段,看清楚點。你們留在這裡,抓緊繩子。如果有任何不對,立刻拉我上來,然後……”他看了看眾人,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跟你一起。”秦娟再次開口,她已經將儀器調整到了某種持續掃描模式,“我需要更近的讀數。而且,兩個人,有個照應。”
格桑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秦娟堅定的眼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重新系好安全繩,將繩頭交給王胖子和Shirley楊。然後,格桑率先,秦娟緊隨其後,兩人握緊繩索,再次面向冰冷的冰壁,開始向著那片隱藏著人造輪廓的、更深的黑暗,緩緩地垂降下去。
手電的光柱,如同兩柄微弱的利劍,劃破濃重的黑暗,一點一點地逼近那神秘的冰封之物。
上方,王胖子和Shirley楊緊緊抓著繩子,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胡八一靠在冰壁上,眼睛半睜半閉,但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胸口那灼痛的“羈絆之證”,和下方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某種……無形的呼喚與排斥上。
下降了大約又有十幾米。格桑和秦娟的身影在下方變得更小,手電光集中在了對面冰壁的那片區域。
突然,下方傳來秦娟壓低的、充滿震驚的吸氣聲!
“上帝啊……”她的聲音透過幽深的空間隱約傳來,“這不是牆……這是……一扇門?或者……一座塔的頂部?”
緊接著,是格桑更加凝重的聲音:“冰裡……有東西在發光!很微弱……是藍色的……像是……冰裡面長出了水晶?”
冰封的人造結構……發光的藍色晶體……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令人不安的真相。
而他們,正懸在這真相的邊緣,下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那被鎮壓了萬載的、冰冷的……
未知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