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
那無聲滑開的狹窄縫隙,像是黑暗中一道沉默的邀請,又像是一張欲言又止的、深不見底的嘴。一股陰冷乾燥、帶著腐朽氣息的風從門內持續湧出,吹在格桑汗溼後又結滿冰霜的臉上,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門內是純粹的黑暗,手電光投進去,如同被無形之物吸收,照不出任何輪廓,只有一片虛無。
然而,格桑的注意力,此刻卻一半在門內那令人心悸的黑暗上,另一半,則死死釘在身後——那正在以肉眼可見速度“生長”、“修復”的能量冰晶屏障上!
淡藍色的光絲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從周圍冰層中瘋狂湧向被火焰和藏刀破開的缺口,交織、凝結,新的冰晶正迅速填補著破損處,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聲。缺口正在縮小!用不了多久,這扇剛剛開啟的門,又會被這詭異的屏障重新封死!
“快!進去!”格桑來不及細想門內有甚麼,也顧不上掌心那詭異的刺痛和吸收了血滴的掌印機關,嘶聲朝著上方的同伴吼道。他必須為後面的人守住這個入口!
“胖子!下!”Shirley楊立刻明白形勢危急,催促王胖子。
王胖子一咬牙,重新將狀態極差的胡八一綁在胸前,抓住繩索,再次開始下降。這一次,下降的速度快了許多,但風險也倍增。溼滑的冰壁,沉重的負擔,以及下方那正在“生長”的、散發著危險藍光的冰晶屏障,都讓這次下降如同在鬼門關前走鋼絲。
格桑一邊用腳艱難地抵住冰壁穩定身形,一邊緊張地盯著王胖子和胡八一靠近。當王胖子下降到距離入口平臺還有三四米時,那能量冰晶的“生長”已經蔓延到了入口邊緣,幾縷淡藍光絲甚至試圖向門內探去!
“再快點!”格桑伸手去夠。
王胖子額頭青筋暴起,低吼一聲,幾乎是用“砸”的方式,將自己和胡八一摔在了入口平臺邊緣。格桑一把抓住他背後的繩索,將他猛地向門內縫隙拽去!
“進!”
王胖子藉著這股力量,護著胸前的胡八一,側身,拼命擠進了那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門縫!身影瞬間被門內的黑暗吞沒。
“Shirley楊!秦娟!快!”格桑回頭大喊。
Shirley楊和秦娟也迅速下降。秦娟在靠近時,特意看了一眼那正在修復的冰晶,眼神中充滿了驚懼與探究。但她沒有猶豫,緊跟著Shirley楊,依次側身擠入了門內。
最後是格桑。他回頭看了一眼上方那遙遠的、如同井口般的裂隙入口,又看了看面前這扇巨大的、散發著暗色金屬光澤的、正在緩緩“癒合”冰晶屏障的門,以及門內同伴消失的黑暗。他不再猶豫,拔出依舊嵌在冰裡、被厚厚白霜覆蓋幾乎報廢的藏刀,反手插回刀鞘,然後深吸一口氣,側身,擠進了門縫。
就在他身體完全進入門內的剎那——
“嗡……”
身後傳來低沉的摩擦聲。那扇巨大的暗色金屬門,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竟開始緩緩地、無聲地向內閉合!與此同時,門外,那些瘋狂生長的能量冰晶淡藍光絲,也終於徹底“癒合”了缺口,重新形成一層完整的、流轉著幽光的屏障,將門與外部冰層重新封死!
“砰。”
一聲輕微的、但異常清晰的閉合聲響起。門,徹底關上了。
最後一絲來自外部冰隙的微弱反光消失。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間包裹了所有人。
只有幾道劇烈喘息時噴出的白霧,和幾支手電搖晃的光柱,證明著他們還存在。
“門……關上了?”王胖子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驚魂未定的喘息。
“關上了。”格桑確認道,他用手電照向身後。那裡,是那扇巨大暗色金屬門的內側,同樣光滑如鏡,嚴絲合縫,看不到任何門把手、鉸鏈或者開啟機關的痕跡,彷彿這根本就是一整面完整的牆壁!只有門上那一道極其細微的、筆直的、此刻已經黯淡無光的豎線,提示著這裡曾是一道門。
他們被困住了。困在了這扇門內,這未知的建築內部。
“老胡!老胡你怎麼樣?”Shirley楊顧不上觀察環境,立刻撲到被王胖子小心放下的胡八一身邊。
胡八一躺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但眼睛是睜著的。門關閉的震動和徹底陷入的黑暗,似乎讓他從半昏迷狀態中驚醒了一些。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Shirley楊,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但發不出聲音。他的右手,依舊死死按在胸口“羈絆之證”的位置,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需要休息……這裡好像沒那麼冷了?”秦娟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的材質。入手是一種溫潤中帶著堅硬、非金非石的奇特觸感,溫度似乎比外面的冰層要“溫和”一些,但依然很低。她用手電照射四周。
手電光劃破了濃稠的黑暗。他們所在的地方,似乎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寬約兩米,高約三米,四壁和地面、天花板都是同一種暗啞的、光滑的材質,與那扇門類似。通道筆直地向前延伸,手電光射出去,看不到盡頭,彷彿通向無盡的虛空。空氣乾燥、凝滯,帶著那股淡淡的陳腐金屬氣味,但呼吸起來並無窒礙。
“這……這是哪兒?”王胖子也用手電四處亂照,通道內空無一物,沒有任何裝飾、標記,甚至沒有灰塵,“怎麼像是個……管子?”
“先別管是哪兒,”格桑沉聲道,他警惕地聽著通道前後的動靜,一片死寂,“檢查裝備,清點人數,處理傷口。這裡暫時安全,但不代表沒有危險。”
簡單的清點。人都在,但狀態極差。胡八一奄奄一息,王胖子、格桑、Shirley楊筋疲力盡,身上都有凍傷和擦傷。秦娟相對好些,但她的儀器在門外就毀了,此刻只剩下一個手電和一些零碎工具。裝備幾乎耗盡,食物和水也所剩無幾。
“媽的,彈盡糧絕,還關在了這鬼地方。”王胖子癱坐在地,沮喪地用拳頭砸了一下地面,發出沉悶的“咚”聲。
“至少……我們進來了。”Shirley楊一邊用最後一點乾淨布條蘸著所剩無幾的水給胡八一潤唇,一邊低聲道,她的目光落在胡八一緊蹙的眉心和按在胸口的手上,“老胡,你感覺怎麼樣?這裡……對你有沒有影響?”
胡八一閉著眼,眉頭越皺越緊,似乎在全神貫注地感受著甚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緩慢、艱難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用氣聲說道:“疼……還是疼……但……‘吵’……好像……輕了一點?”
“吵”?是指“羈絆之症”帶來的幻覺和低語嗎?在這裡變輕了?
秦娟聞言,若有所思:“這裡的牆壁材質……似乎有某種遮蔽或吸收能量的效果。我的儀器在外面完全失靈,但在這裡,我反而覺得那種無處不在的能量壓迫感……減輕了。也許,這建築本身,就有隔絕內外能量場的作用。對胡先生的情況,可能……暫時是好事。”
暫時減輕痛苦,但被困絕地。這算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那門……我們還能出去嗎?”王胖子最關心這個。
格桑走到門邊,再次仔細檢查。光滑的牆面,沒有任何凸起或凹陷。他試著用肩膀抵住門,用力推、拉,紋絲不動。用那柄幾乎報廢的藏刀刀柄敲擊、刮擦,只發出沉悶的響聲,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下。
“從裡面,打不開。”格桑得出結論,臉色凝重,“除非找到裡面的機關,或者……從外面再次用那種方法開啟。”他想到了那個需要鮮血的掌印。
“外面?外面全是那要命的冰,還有維克多的人!”王胖子哀嚎。
“所以,我們沒有退路。”格桑平靜地說,目光投向前方深不見底的黑暗通道,“只能向前走。看看這地方,到底藏著甚麼,或許……能找到出去的路,或者別的甚麼。”
他的話,讓眾人陷入了沉默。向前,是未知的黑暗和可能更大的危險。但後退無門。絕境中的唯一選擇。
休息了大約十幾分鍾,勉強恢復了一絲體力。胡八一在Shirley楊的攙扶下,勉強能站起來了,但走路依然需要人架著。王胖子重新將他背起。隊伍再次組成,格桑打頭,Shirley楊和王胖子在中間,秦娟斷後,開始沿著這條筆直的、似乎永無盡頭的黑暗通道,向前摸索。
通道內沒有任何參照物,腳步聲在光滑的牆壁間產生輕微的迴響,更添詭秘。手電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兩側的牆壁彷彿在無限重複。時間感和空間感在這裡迅速模糊。
走了大約有半個小時,或者更久。前方,手電光似乎照到了甚麼不一樣的東西——通道,似乎到了盡頭?或者,是一個拐角?
格桑停下腳步,示意眾人噤聲。他側耳傾聽,只有自己人的呼吸和心跳。他緩緩挪步,靠近。
不是拐角。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向下的、螺旋狀的階梯入口!階梯同樣是那種暗色材質構成,盤旋向下,深不見底。階梯的寬度僅容兩人並行,內側是堅實的牆壁,外側是……令人眩暈的、深不見底的垂直豎井!豎井中一片漆黑,手電光下去,照不到底,彷彿直通地獄。
“要下去?”王胖子看著那螺旋階梯和旁邊的無底深淵,腿有點發軟。
“只有這條路。”格桑檢查了一下階梯,還算牢固。他率先踏了上去。階梯的表面有極細微的防滑紋路,但依舊需要萬分小心,尤其是外側沒有任何護欄。
隊伍排成一列,緊貼著內側牆壁,開始緩慢地向下盤旋。每一級臺階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滑倒跌入旁邊的深淵。黑暗和死寂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在螺旋的空間中產生空洞的迴響,讓人心裡發毛。
向下,不斷向下。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胡八一趴在王胖子背上,身體隨著下臺階的動作輕輕晃動。他的臉埋在王胖子汗溼的肩頭,眼睛卻微微睜著,望著內側那光滑的、不斷延伸的牆壁。他的意識似乎遊離在痛苦和某種奇特的感知之間。胸口“羈絆之證”的灼痛依然存在,但那種瘋狂的、試圖撕裂他意識的“噪音”和混亂畫面,確實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隱的、有方向的牽引感?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這螺旋階梯的最深處,在輕聲呼喚,或者說……在“共振”?
“下面……”胡八一突然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道。
“甚麼?”王胖子沒聽清。
“下面……有東西……在‘叫’……”胡八一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迷茫。
“叫?甚麼在叫?”Shirley楊緊張地問。
胡八一搖了搖頭,無法形容。那並非聲音,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羈絆之證”,進而傳遞到他意識深處的脈動。
又不知道下了多久。就在眾人的體力再次瀕臨極限,精神也因為這無盡的螺旋下降而麻木時——
前方的格桑,突然停下了腳步。
“到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但更多的是警惕。
手電光向前照去。螺旋階梯終於到了盡頭。下面,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圓形平臺。平臺直徑大約十幾米,中央似乎矗立著甚麼東西。而在平臺的對面,黑暗中,隱約可見幾扇與入口處類似的暗色金屬門的輪廓,分散在不同的方向上。
他們終於下到了“底”,或者說,是這建築內部某一層的“樞紐”。
格桑率先走下最後幾級臺階,踏上圓形平臺。平臺地面依舊光滑,但似乎鐫刻著一些極其複雜、難以辨認的、非幾何也非文字的暗色紋路,這些紋路在平臺中央匯聚。
而平臺中央矗立的,是一座奇特的、暗色的、非金非石的方尖碑狀結構,大約一人多高,表面同樣光滑,沒有任何裝飾。但在方尖碑的頂端,嵌著一塊拳頭大小、晶瑩剔透、內部彷彿有淡藍色霧氣緩緩流轉的……晶體?那晶體散發出的微光,勉強照亮了方尖碑頂部一小片區域,也成為了這絕對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除了他們的手電)。
“這……這是啥?”王胖子揹著胡八一也走了下來,看著那發光的晶體方尖碑,目瞪口呆。
秦娟快步走到方尖碑前,雖然儀器沒了,但她還是仔細端詳著那晶體和上面的紋路,眼中充滿了震撼:“這晶體……能量波動!雖然很微弱,很穩定,但它有能量波動!和外面那冰晶的能量感覺……有點類似,但溫和、穩定了無數倍!這難道是……某種能量源?或者控制核心?”
就在這時——
“呃啊——!”趴在王胖子背上的胡八一,突然發出一聲痛苦壓抑的悶哼!他猛地抬起頭,眼睛死死盯住方尖碑頂端那流轉著淡藍色霧氣的晶體!胸口處,“羈絆之證”傳來的灼痛和牽引感,瞬間增強了十倍!彷彿與那晶體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老胡!”Shirley楊和王胖子大驚。
胡八一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他掙扎著,似乎想從王胖子背上下來,目光無法從晶體上移開,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近乎夢囈般的聲音:“是它……就是它……在‘叫’……不對……是‘應答’……我身體裡的……在和它……‘應答’……”
他的話音剛落——
彷彿被胡八一的話和“羈絆之證”的波動所觸發,那方尖碑頂端的淡藍色晶體,驟然亮了一下!內部流轉的霧氣加速,散發出的微光瞬間明亮了數倍,將整個圓形平臺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冰冷的淡藍色光輝之中!
與此同時,平臺地面上那些暗色的、複雜的紋路,彷彿被“啟用”了一般,自中心方尖碑基座開始,一圈圈、一段段地,亮起了相同的淡藍色光芒!光芒沿著紋路迅速蔓延,如同血管中注入了發光的血液,頃刻間佈滿了整個圓形平臺地面,形成了一幅巨大、繁複、神秘、充滿了非人美感的發光圖案!
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古老的、冰冷的威嚴。
而更讓眾人心臟驟停的是——
隨著地面紋路的光芒亮起,平臺對面,那幾扇原本隱藏在黑暗中的暗色金屬門的輪廓,也在同一時間,門縫處齊齊亮起了與入口處一模一樣的、筆直的暗藍色光線!
“嗡……”
低沉的、彷彿來自建築心臟深處的啟動聲,隱隱傳來。
幾扇門,似乎……都處於了某種“待開啟”狀態?
而一切的源頭,似乎都指向了平臺中央那發光的方尖碑,以及……
被王胖子揹著的、胸口劇烈起伏、與那碑頂晶體產生了詭異“共鳴”的——
胡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