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冰洞中,如同一塊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一種更加沉重、近乎凝固的決絕。沒有歡呼,沒有爭論,甚至沒有多餘的話語。每個人都清楚,這條路的盡頭,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墳墓。但,他們已經沒有回頭的資格,也沒有停留的餘地。
短促的休整(如果那能算休整的話)後,秦娟給胡八一注射了第二劑維持生命的藥物。藥效讓胡八一勉強保持著一絲清醒,但他的身體依舊虛弱得如同一張被浸透的紙,必須由王胖子揹負。他的手,始終無意識地按在胸口“羈絆之證”的位置,眉頭緊鎖,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持續對抗。
格桑根據秦娟地圖上的標註,結合自己對地形的記憶,規劃了一條相對隱蔽、但註定艱險的路線——不是直接面對那條標註著“主冰瀑”的巨大屏障,而是從其西南側翼,一片更加陡峭破碎的冰塔區和冰磧壟繞行,迂迴到冰瀑的側後方。這條路可以最大程度避開可能的正面監測,但地形之複雜,對於他們這支殘兵來說,無疑是另一場噩夢。
再次出發。冰洞外的寒風,似乎比之前更加凜冽,卷著鋒利的冰晶,如同無數細小的刀片。他們重新披上破爛不堪的白色偽裝,用繩索將彼此連線,如同一串在死神指尖跳舞的螻蟻,一頭扎進了冰塔迷宮更深處。
繞行的路,果然是地獄。腳下再無平整冰原,而是起伏不定、佈滿尖銳冰稜和鬆動岩石的陡坡與溝壑。有些地方,需要在幾乎垂直的冰壁上橫向移動,手指和腳趾必須死死摳進冰縫,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王胖子揹著胡八一,重量和重心的變化讓他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汗水剛冒出來就凍成冰殼,糊在眼皮和睫毛上。他的呼吸如同破風箱,但他的眼神,卻死死盯著前方,只有偶爾回頭確認胡八一還在呼吸時,才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Shirley楊和秦娟也走得異常艱難。Shirley楊的肺部舊傷在劇烈運動和嚴寒下疼痛加劇,她必須用意志力強行壓制咳嗽的衝動。秦娟雖然體力稍好,但她需要不斷檢視儀器,修正路線,避開地圖上標註的能量最不穩定的紅色區域,精神消耗巨大。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專注,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已被冰冷的資料和目標所取代。
格桑依舊是那個沉默的領路人。他的動作依舊精準,但細心觀察,能發現他的步伐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沉重,肩膀微微塌著,彷彿揹負著無形的重量。李愛國的犧牲,顯然對這個看似冰冷的獵人,也造成了難以估量的衝擊。但他將一切都壓抑在了那副堅硬的外殼下,只在選擇最危險的路徑時,眼中會閃過一絲近乎自毀的決絕。
就在他們掙扎著爬上一道尤其陡峭的冰磧壟,準備沿著壟脊向東北方向迂迴時,一直趴在王胖子背上、大部分時間昏昏沉沉的胡八一,突然用力抬了抬頭。他的目光,越過王胖子汗水涔涔的肩膀,投向東北方天際線,那裡,隱約能看到一道巨大的、彷彿連線著天地的灰白色“幕布”——那就是地圖上標註的主冰瀑!距離尚遠,但其巍峨磅礴的輪廓,已經足以讓人心生敬畏與恐懼。
“停……一下。”胡八一虛弱地開口,聲音被寒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格桑立刻停下,示意眾人隱蔽在冰磧壟的背風面。他回頭看向胡八一。
胡八一沒有說話,只是努力地睜大眼睛,凝視著遠處那道冰瀑。他的眼神不再渙散,反而凝聚起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痛苦與專注的光芒。他的手指,在胸口“羈絆之證”的位置,輕微地抽搐著。
“老胡,怎麼了?”王胖子喘著粗氣問。
“看……看那水……”胡八一的聲音嘶啞,他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冰瀑的方向,“不對勁……”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距離尚遠,冰瀑在灰白的天光下,如同一幅靜止的、巨大的冰雪浮雕,看不出甚麼具體的“不對勁”。
“甚麼不對勁?”秦娟眯著眼,努力觀察,“能量讀數……在那個方向確實最強,但……”
“不是能量……”胡八一打斷她,他的眉頭皺得更緊,彷彿在回憶甚麼極其艱深的知識,“是……‘勢’。風水……的‘勢’。”
風水?在這萬年冰封的崑崙極寒之地,談風水?
但胡八一的表情,卻異常嚴肅。他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晰一些:“《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有云,‘山為骨,水為脈,氣隨行,風而散’。尋常地脈,山川為骨架,水系為血脈,藏風聚氣,方為吉穴。但這裡……不同。”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遠處冰瀑,又看向周圍林立的冰塔和腳下蜿蜒的冰裂:“此地,萬載玄冰為‘山’,暗河潛流為‘水’。冰固則氣滯,水隱則脈藏。本是絕地、死地。可是……你們看那冰瀑……”
他再次指向冰瀑:“尋常冰瀑,凍結徹底,靜如死物。可這一道……我雖看不真切,但感其‘勢’,隱隱有……‘水響雷音’,雖被風聲掩蓋,但‘氣’卻在動。冰為靜,水為動。這冰瀑之下,恐怕有未曾完全凍結的活水暗流,而且……流量不小。這就形成了一種極其特殊的風水格局——‘冰封龍吟’,或者叫……‘玄冥潛淵’。”
他的話,讓眾人面面相覷。王胖子和Shirley楊跟胡八一日久,知道他在風水上的造詣,但在此情此景下,用這套理論來分析,依然讓人覺得有些玄乎。格桑和秦娟則是一臉茫然。
“這……說明甚麼?”王胖子忍不住問。
“說明……”胡八一喘息著,臉上露出痛苦又恍然的神色,“‘死中藏生’,‘靜中蘊動’。這等格局,在風水上,往往是大凶大險之地,但也是……最容易孕育‘異數’,形成天然‘奇穴’或‘障眼法’的地方。如果那‘門戶’真的存在,並非固定死物,而是某種能量‘奇點’,那麼,這種‘冰封龍吟’、暗流湧動的環境,恰恰可能是它最好的……藏身之所,也是它能夠‘漂移’的基礎!流動的水(暗流)和不穩定的冰(能量),共同構成了一個……可以緩慢變化的‘場’。”
他的解釋,將古老的風水理論與秦娟現代儀器探測的結果,驚人地聯絡在了一起!秦娟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和了然,她迅速檢視儀器螢幕,喃喃道:“是的……冰瀑區域的能量讀數,與周圍穩定冰層的讀數,存在一種週期性的、微弱的相位差,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基礎能量場上‘流動’或‘調製’。如果把暗流的水力和熱能也看作一種能量……那麼……”
“那麼,‘門戶’在冰瀑之後,就更有可能了。”胡八一總結道,他的臉色因這番耗費心力的推測而更加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而且,按照風水‘尋龍點穴’的法子,這種‘冰封龍吟’格局,其‘氣眼’或‘穴眼’,往往不在明處,而在……‘龍潛之淵,水轉之角,光暗交替,聲聞卻不見’的地方。簡單說,就是冰瀑的背面、側下方,被陰影和水流(冰)聲最大的地方所掩蓋的……某個裂隙或洞窟。”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心中的迷霧!秦娟的地圖指出了方向,而胡八一的風水研判,則為他們抵達後如何尋找具體入口,提供了一套古老卻可能極其精準的“方法論”!
“走!”格桑沉聲道,他看胡八一的眼神,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東西——那是對另一種他完全不理解、卻在此刻顯得如此關鍵的知識的……認可與敬畏。“趁著你還清醒,指路。”
隊伍再次移動。這次,目標更加明確。他們不再只是盲目地朝著冰瀑方向繞行,而是在胡八一斷斷續續的指引下(結合格桑對實際地形的判斷),調整著路線,試圖從風水角度,逼近那可能的“氣眼”所在。
距離冰瀑越近,那種震撼與壓迫感就越強。風中開始夾雜著細微的、持續的“隆隆”聲,彷彿大地深處有巨獸在喘息。空氣中的溼度明顯增加,冰冷的水汽撲在臉上,瞬間結成白霜。溫度似乎又降低了,但這種冷,與之前乾冷不同,帶著一種沁入骨髓的溼寒。
終於,在經過數小時近乎搏命的跋涉後,他們繞到了冰瀑的西南側後方。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包括見多識廣的格桑和冷靜的秦娟,都瞬間窒息!
那是一道怎樣的冰瀑啊!
它不是想象中的一面平整的冰牆,而是由無數巨大的、層層疊疊的冰掛、冰柱、冰幔堆積、垂落而成的,高達數百米的、無比複雜的冰雪綜合體!它像一頭被瞬間凍結在跳躍半空的冰雪巨龍,又像是天河倒懸、在此凝結成永恆。冰體呈現出深深淺淺的幽藍、乳白、墨綠色澤,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反射著冰冷而神秘的微光。冰瀑的底部,是一片巨大的、堆積著無數崩塌冰塊的冰磧丘,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環形的“冰盆”。
而那“隆隆”聲,此刻已經清晰可聞,並不是連續不斷,而是一陣陣的、沉悶的轟鳴,彷彿來自冰瀑的最深處。伴隨著轟鳴,偶爾能看到冰瀑中部或底部,有細小的冰屑和雪沫被震落,揚起一片白霧。更讓人心驚的是,在冰瀑底部某些冰塊的縫隙間,隱約可見絲絲縷縷的白色水汽溢位,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凝結成更多的冰晶——那是未完全凍結的活水與極寒空氣接觸產生的現象!印證了胡八一關於“冰封龍吟”、暗流湧動的判斷!
“就在這附近……”胡八一趴在王胖子背上,努力抬起頭,他的目光不再看冰瀑的正面,而是掃視著冰瀑與側後方陡峭冰崖之間的那片陰影區域。那裡,光線更加昏暗,冰掛和崩塌的冰石堆積得更加雜亂,形成了無數黑暗的縫隙和孔洞。“水響雷音”(轟鳴聲)在這裡因為冰崖的反射而顯得更加集中、迴盪。“光暗交替”——冰瀑反射的微光與深邃的陰影形成強烈對比。“氣”(水汽)在此蒸騰。一切,都符合他描述的“氣眼”特徵!
“分頭找。”格桑下令,聲音壓得極低,以免被轟鳴聲掩蓋的其他聲響干擾,“注意腳下,小心暗洞和落冰。看有沒有……特別深、特別黑、水汽最濃,或者……感覺最‘不對勁’的縫隙!”他最後一句,是對著胡八一說的。
四人(王胖子揹著胡八一)散開,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冰瀑根部陰影區,開始了仔細而緊張的搜尋。腳下是溼滑不平的冰面和鬆動的冰塊,頭頂是懸垂的、不知何時會崩塌的冰凌。那陣陣轟鳴,彷彿敲在心臟上,讓人心慌意亂。冰冷的水汽不斷撲來,很快就在頭髮、眉毛、衣物上結了厚厚一層白霜。
時間,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搜尋中,一分一秒過去。每一處看似可能的裂縫,都被仔細檢查,但大多淺嘗輒止,或者被厚冰封死。
就在希望漸漸被沉重的疲憊和寒意侵蝕時——
“這裡!”突然,Shirley楊壓低的、帶著一絲顫抖的驚呼,從冰瀑最右側、緊貼著後方冰崖的一處尤其陰暗的角落傳來!
眾人立刻循聲聚攏過去。
只見Shirley楊站在一面巨大的、向內凹陷的冰崖前。這面冰崖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如同簾幕般垂下的冰掛和積雪,將後面遮擋得嚴嚴實實。但,在冰簾的最下端,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狹窄的、不規則的縫隙!縫隙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更重要的是,一陣比周圍更加陰冷、帶著強烈溼氣和淡淡土腥味的寒風,正從那縫隙中持續不斷地湧出!吹得洞口的冰簾微微晃動!而冰瀑的轟鳴聲,在這裡似乎被某種力量扭曲、放大,形成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共鳴!
“是它……”胡八一看著那道黑暗的縫隙,胸口的“羈絆之證”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被烙鐵灼燙的刺痛!他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但他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那道縫隙,彷彿能看穿那無盡的黑暗。
“氣口……這是‘氣口’!”他嘶聲道,聲音充滿了痛苦與確定,“暗流(水)帶出地氣,在此宣洩。風水上,這叫‘地肺之竅’,往往通向……最深、最不可測之地!門戶……如果真的在漂移,它的‘根’,它的‘錨點’,或者……它本身,很可能就在這下面!”
秦娟也迅速將儀器探向縫隙。螢幕上的能量讀數,瞬間飆升到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值!紅色的警告標識瘋狂閃爍!“能量強度……是外圍的十倍以上!波動極其劇烈!是這裡!一定是這裡!”她的聲音也因激動而顫抖。
格桑蹲下身,用手電照向縫隙深處。光柱劃破黑暗,但很快就被濃重的黑暗吞噬,看不到底。縫隙垂直向下,內壁光滑,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冰裂,但又彷彿被某種力量長期侵蝕、拓寬。寒風呼嘯著從下方湧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不祥的氣息。
找到了。
冰瀑之後,冰簾遮掩之下,這道深邃得彷彿直通地獄的垂直冰裂隙。
它,就是通向那漂移的“門戶”,通向一切謎團與危險終點的……
最後的通道。
也是,可能的……
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