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遠鏡的圓形視野裡,那五道從維克多營地西南門疾衝而出的白色身影,在格桑的瞳孔中迅速縮小,最終沒入了冰塔林與起伏冰原交錯的、複雜的地平線之下,消失不見。只有營地哨塔上偶爾轉動的觀測裝置,和更遠處那片被精心偽裝、與冰雪融為一體的營地輪廓,在晨光中沉默地宣示著強大與掌控。
“進去了。”格桑緩緩放下望遠鏡,聲音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握著鏡筒的手指骨節微微發白。他轉過身,滑下冰洞入口處的觀察位置,面對著洞內緊張注視著他的眾人。
“五個人,全副武裝,戰術隊形,速度很快。”格桑簡潔地彙報,“朝著秦娟發出訊號的方向,直線撲過去了。看架勢,是精銳,不想給我們太多反應時間。”
“秦娟她……”Shirley楊臉色依舊蒼白,憂心忡忡地望向洞口外,那個方向此刻只有呼嘯的寒風和冰冷的寂靜。
“她自己選的。”王胖子咬了咬牙,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但眼中也掠過一絲擔憂,“那娘們兒……應該能跑掉吧?她不是挺能算計的嗎?”
“現在不是擔心她的時候。”李愛國沉聲道,他正在用一塊破布,仔細擦拭著那幾件剩下的、邊緣磨得異常鋒利的鐵片和彈簧零件,眼神冰冷、專注,“她把‘狗’引出來了。接下來,我們得負責,遛狗。”
“遛狗?”王胖子一愣。
“對,遛狗。”格桑介面,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洞內每一個人,最後停留在依舊昏迷、但眉頭似乎因外界緊張氣氛而微微蹙起的胡八一臉上。“秦娟是誘餌,暴露了一個假目標,把他們引離營地,引向我們預設的陷阱區。但陷阱不會自己跳出來咬人。我們需要讓他們,順著我們想要的路線,一步步,踩進那些冰溝、冰刺、和即將坍塌的冰脊裡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獵人特有的、冷靜到殘酷的算計:“我們現在的位置,相對安全,但也孤立。維克多的營地,在我們東北。秦娟和那支小隊,在我們東南偏南。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一旦那支小隊在陷阱區撲空,或者很快意識到上當,他們會立刻擴大搜尋範圍,或者呼叫支援。這裡,遲早會被發現。”
“那……我們去哪?”王胖子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
格桑沒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拿出那個老舊望遠鏡,但這次沒有看向營地,而是調轉方向,緩緩地掃視著冰洞所在的這條巨大冰裂縫的更深處,以及裂縫另一側(西北方向)的地形。那裡,冰塔更加密集、高大,陰影濃重,地形也更加破碎、複雜,佈滿了深不見底的次級冰縫和被風蝕出無數孔洞的冰牆,如同一片天然的、立體的、冰冷的石林迷宮。
“去那裡。”格桑最終用望遠鏡點了點西北方向那片幽暗的冰塔迷宮,“那裡地形複雜,容易隱蔽,也容易擺脫追蹤。而且,從那裡,可以迂迴到冰脊陷阱區的側翼或後方。我們需要靠近觀察陷阱的效果,判斷敵人的損失和反應,決定下一步。”
“還要……靠近陷阱區?”Shirley楊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剛剛被五名全副武裝的敵人闖入的區域!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也最安全。”格桑平靜地說,“他們注意力都在追秦娟,在搜尋那片區域。我們從他們意想不到的側面或後面靠近,反而更安全。而且,”他看了一眼胡八一,“我們必須儘快找到更安全、更穩定的地方,他……撐不了太久了。”
胡八一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臉頰上不正常的潮紅再次泛起,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Shirley楊緊緊握著他的手,能感覺到那掌心的滾燙和虛弱的顫抖。時間,真的不多了。
“走!”王胖子低吼一聲,掙扎著站起,走到胡八一身邊,開始用繩索,重新將他牢牢地綁在自己寬闊但早已傷痕累累的背上。“媽的,橫豎是賭!跟著格桑,總比在這裡等死強!”
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恐懼。求生的本能和對同伴的責任,壓倒了一切。
格桑在前探路,王胖子揹著胡八一緊隨其後,李愛國和Shirley楊斷後。五人再次結成緊密的繩隊,沿著冰裂縫溼滑、崎嶇的側壁,向著西北方向,那片幽暗、複雜的冰塔迷宮,緩慢而堅定地挪動。
寒風在裂縫中呼嘯,捲起雪沫,模糊了視線。腳下是溼滑的冰面和鋒利的冰稜,每一步都需要全神貫注。背上的重量,肩上的壓力,內心的焦灼,交織在一起,折磨著每一根神經。
然而,就在他們艱難地行進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即將爬出這條主冰裂縫,踏入那片冰塔迷宮的邊緣時——
“等等!”走在最前面的格桑,毫無徵兆地,猛地停下了腳步!他抬起手臂,示意所有人止步、噤聲,身體如同石雕般僵在原地,只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銳利得如同鷹隼,死死地盯著前方冰裂縫出口外,大約四五十米處,一座被風蝕出蜂窩狀孔洞的巨大冰塔的基部陰影裡。
“怎麼了?”王胖子壓低聲音,緊張地問。
格桑沒有回答。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抬起握著木樑探棍的手,指向了那個方向。然後,他用棍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冰塔基部陰影邊緣,一處看似與周圍毫無二致的雪面。
起初,王胖子、李愛國、Shirley楊甚麼也沒看出來。只有一片潔白的、微微起伏的積雪。
但很快,在格桑持續指向和自己凝神觀察下,他們發現了異常。
那片積雪的表面,紋理似乎過於“新鮮”和“平整”了,不像是自然風吹或落雪形成的。而且,在積雪的邊緣,隱約能看到幾個極其淺淡、幾乎被剛落下的雪沫覆蓋的……凹痕?形狀……不太自然。
是腳印?被匆匆掩埋過的腳印?而且,不止一個!看走向……似乎是從他們現在的位置,延伸向那座冰塔的背面?
“有人……剛剛從這裡走過?還……處理了腳印?”Shirley楊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顫抖。
“不是‘剛剛’。”格桑低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絲凝重,“雪沫還在落,痕跡很新,不會超過一小時。而且,”他目光如電,掃過冰塔基部陰影更深處,那裡,隱約能看到一小截灰綠色的、與冰雪顏色格格不入的線頭,像是從雪地偽裝服上刮蹭下來的。“處理得很專業,但匆忙。不是我們的人。”
不是秦娟。她去的是東南方向。也不是那支追擊她的五人小隊——他們應該還在更南邊的陷阱區。
那麼,這是誰?維克多派出的另一支巡邏隊?還是……專門在這片區域潛伏、守株待兔的暗哨?
寒意,瞬間沿著每個人的脊椎,竄上了後腦!他們以為自己剛剛脫離險境,卻可能一頭撞進了另一張早已張開的網裡!
“退。”格桑當機立斷,用氣聲命令,同時自己緩緩地、不發出任何聲響地,開始向冰裂縫深處、來路方向移動。“回剛才路過的那個岔冰縫。快,但要輕!”
五人心臟狂跳,手腳冰涼,但動作卻出奇地迅速、安靜。他們貼著冰壁,如同受驚的壁虎,沿著來時的模糊足跡,快速地向後撤退了大約一百多米,拐進了剛才路過時、格桑曾留意過的、一條更狹窄、但似乎通往下方的次級冰裂縫。
鑽進這條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冰縫,黑暗和壓迫感瞬間襲來。但此刻,這黑暗卻帶來了一絲短暫的安全感。格桑示意大家停下,喘息,傾聽。
冰縫外,風聲依舊。但除了風聲,聽不到任何異樣的動靜。那個可能的潛伏者,似乎並沒有發現他們,也沒有追過來。
“現在……怎麼辦?”王胖子喘著粗氣,低聲問,背上胡八一的重量讓他幾乎直不起腰。“前有埋伏,後……也不一定安全了。”
“等。”格桑只說了一個字。他示意李愛國和Shirley楊看好後面,自己則再次悄無聲息地挪到冰縫入口附近,側耳傾聽,並用那個老望遠鏡,極其謹慎地,探出一點點,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時間,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對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彷彿在油鍋裡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分鍾,也許有半個小時。
突然——
“砰!”
一聲遙遠、沉悶、但在寂靜的冰原上依然清晰可辨的槍聲,隱隱約約,從東南方向——正是秦娟引誘敵人、佈設了“絆發冰柱”陷阱的那個大致區域——傳了過來!
槍聲!是陷阱觸發了?還是……交火了?
冰縫內的五人,心臟同時狠狠一抽!
緊接著,又是幾聲短促的槍響!似乎還夾雜著模糊的、被距離和冰塔削弱的呼喊聲!
陷阱,奏效了!至少,引發了衝突!
幾乎在槍聲傳來的同時,格桑從望遠鏡中看到,剛才他們發現可疑痕跡的、那座冰塔基部的陰影裡,一道白色的身影,猛地動了一下!然後,那道身影似乎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快速地從陰影中竄出,朝著槍聲傳來的東南方向,疾奔而去!速度極快,身形矯健,顯然是訓練有素!
果然是暗哨!而且,被槍聲吸引走了!
“機會!”格桑低吼一聲,收回望遠鏡,“他被引開了!我們走!趁現在,離開這片區域,繞到冰脊陷阱區的側後方去!快!”
沒有絲毫猶豫,五人再次衝出狹窄冰縫,甚至顧不上仔細掩蓋痕跡,朝著與那個暗哨離去方向呈一定角度的西北偏北方向,沿著冰塔迷宮最幽深、最複雜的陰影地帶,用盡全力,發足狂奔!
獵犬,被遠處的聲響和血腥氣暫時引開。
而狡猾的狐狸,則趁著這短暫的空隙,拖著沉重的傷軀和希望,再次隱入了白色地獄的更深處,繼續著這場生死未卜的——
亡命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