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短暫的槍聲,如同冰原上突然炸響的一串死亡鞭炮,撕裂了清晨冰塔林的寂靜,也撕裂了維克多營地外圍那看似嚴密、實則已被悄然撬開一道縫隙的監控網。槍聲傳來的方向——東南方那片幽深的冰溝與冰塔混雜區域——正是秦娟佈下“絆發冰柱”陷阱,以及李愛國、格桑他們預設的、希望將敵人引入的“遛狗”路線的起始段。
冰脊側後方,一處被巨大冰懸石遮擋的、背風的狹窄冰槽裡,格桑五人如同受驚後緊貼巖壁的雪羊,屏息凝神,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耳朵卻豎得筆直,貪婪地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來自東南方向的聲響。
槍聲停歇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隱約可聞的、混雜著驚呼、怒罵(外語)、冰層碎裂滾動的轟隆聲,以及……短暫的、混亂的無線電通訊雜音!
“打中了! 聽動靜,冰柱肯定塌了!”王胖子壓低聲音,臉上橫肉因激動而抖動,眼中閃著嗜血的光芒,“媽的,讓你們追!先請你們吃頓冰疙瘩!”
“別高興太早。”格桑冷靜地潑了盆冷水,他依舊保持著側耳傾聽的姿勢,眉頭微蹙,“沒有持續交火聲。只有一開始幾聲槍響,後面是混亂和喊叫。可能只是陷阱觸發,冰柱落下,砸了他們個措手不及,但……未必造成嚴重傷亡。而且,”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槍聲一響,他們的營地,肯定知道了。援兵,可能已經在路上。我們的時間,更少了。”
果然,沒過多久,東南方向隱隱傳來了更加清晰、有序的無線電通話聲(雖然聽不清內容),以及……靴子踩踏冰雪、謹慎行進時發出的、更加輕微但密集的“沙沙”聲。敵人,沒有撤退,反而在短暫的混亂後,重新組織了起來,並且……似乎在更加小心地向陷阱區域深處推進!
“他們學乖了。”李愛國啐了一口,將嘴裡嚼了半天的、毫無味道的乾肉纖維嚥下,眼神冰冷,“但也更難纏了。現在,他們知道我們有陷阱,每一步都會更小心。我們布在路上的那些‘小禮物’,效果可能會打折扣。”
“所以,我們不能只靠陷阱。”格桑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凍得僵硬的四肢,目光投向他們此刻藏身的冰槽上方——那裡,是那條被李愛國做了“手腳”的、連線兩片冰川平臺的狹窄冰脊的側後方斜坡。“我們得上去,佔住冰脊上面的有利地形。看著他們,必要時,推他們一把,或者……親自‘招待’一下。”
“上冰脊?”Shirley楊臉色一白,看向格桑指的方向。那條冰脊,如同一道天然的、橫亙在兩片陡峭冰坡之間的刀刃,頂部寬不過兩三米,兩側都是深不見底的冰裂縫或陡坡。此刻,冰脊上覆蓋著新雪和薄冰,在晨光下泛著慘白的、危險的光。更重要的是,冰脊的中段下方,就埋著李愛國設定的、足以引發區域性塌陷的壓力觸發裝置!上去,無疑是站在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旁邊!
“對,上去。”格桑語氣不容置疑,“只有在上面,我們才能看清他們的動向,判斷陷阱是否起效,決定下一步怎麼走。而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胡八一,“這裡,不夠安全。冰脊上面,有更好的觀察位置,也可能有更隱蔽的藏身處。我們不能一直被動地躲。”
王胖子咬了咬牙,看了看背上氣息微弱的胡八一,又看了看那條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冰脊,最終狠狠一點頭:“操!上就上!老胡,你可得撐住,咱們上去看風景!”
沒有繩索和專業冰鎬,攀登這段溼滑陡峭的冰坡,對於精疲力盡、還揹著傷員的他們來說,無異於另一次生死考驗。格桑用那根綁了鐵頭的“長矛”,在冰面上鑿出淺淺的蹬踏點,手腳並用,率先向上攀爬。王胖子將胡八一用繩索在自己背上捆得更緊,然後學著格桑的樣子,用凍得麻木的手指和腳趾,死死摳住每一個凸起或冰窩,一點一點向上挪動,嘴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李愛國和Shirley楊在下面,用力託著王胖子,防止他滑墜。
短短几十米的冰坡,他們爬了將近半個小時!當最後面的Shirley楊也掙扎著爬上冰脊頂端,癱倒在冰冷的雪地上時,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體力和意志,又被抽乾了一層。
但視野,瞬間開闊。
站在冰脊之上,如同站在一道橫在空中的細線上。兩側是令人眩暈的深谷和陡坡,前方(東南方)是他們來時的方向,冰塔林立,溝壑縱橫,此刻在晨光下一覽無餘。後方(西北方)則是更加巍峨的冰川和隱約可見的崑崙主脈陰影。寒風在冰脊上毫無遮擋,呼嘯而過,幾乎要將人吹下去。
格桑示意大家趴下,儘量減少暴露。他和李愛國、王胖子(將胡八一小心放在一處背風的冰凹裡,由Shirley楊照看)匍匐著挪到冰脊靠東南一側的邊緣,小心地探出頭,向下望去。
下方,正是那條蜿蜒的、被陰影覆蓋的狹窄冰溝入口區域!距離他們大約有一百多米,落差幾十米。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冰溝入口處一片狼藉——幾根粗大的冰柱斷裂崩塌,碎裂的冰塊和雪沫堆積在溝口,將原本就狹窄的通道堵住了大半。冰壁上還殘留著新鮮的、猙獰的刮擦和撞擊痕跡。
而在這片狼藉的外圍,大約四五十米處,五個白色的身影,正以一種極其謹慎的戰術隊形,分散開來,依託著冰塔和冰石的掩護,緩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冰溝深處推進。他們的動作很慢,時不時停下,用槍托或腳試探前方的雪地,顯然是被剛才的冰柱陷阱嚇到了,生怕再踩到甚麼。
“就是他們。”格桑低聲道,目光鎖定了那五個身影。雖然距離不近,但依然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專業、冷酷的氣息。“看隊形,是老兵。陷阱只是造成了混亂,沒有減員。現在,他們更難對付了。”
“媽的,命真硬。”王胖子啐道,眼中閃著不甘的光芒。
“我們的陷阱,不止那一個。”李愛國眯著眼,看著敵人前進的方向。按照他們預設的“遛狗”路線,這支小隊在透過冰溝後,會進入一片更加複雜、佈滿低矮冰筍和暗裂縫的區域,那裡,他們還埋了幾個用鐵刺和絆索做的“小禮物”。但以敵人現在的謹慎程度,那些“小禮物”能起到多大作用,很難說。
“不能只靠陷阱等他們踩。”格桑忽然說,他的目光掃過冰脊頂端散落的、大小不一的黑色冰磧石,又看了看腳下被凍得硬邦邦的積雪。“我們得主動點,給他們加點‘料’,激他們一下,讓他們走得更‘積極’點,最好……能把他們引到冰脊下面來。”
“怎麼加料?”王胖子問。
格桑沒說話,他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稜角分明的冰磧石,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他又用腳踢了踢腳下凍硬的雪,那雪在極寒下硬得像石頭,可以輕鬆捏成結實的雪球。
“用這個。”格桑將石頭和一塊捏好的硬雪球放在一起,目光投向下方正在緩慢移動的敵人身影。“不用槍(也沒子彈),不用露面。就用石頭和冰彈,從上面,給他們來幾下。不求砸中,只求製造動靜,讓他們知道,上面有人,在‘歡迎’他們。他們一急,一想追,一想反擊,步伐就容易亂,就更容易踩中我們的‘禮物’。”
“而且,”李愛國眼睛一亮,補充道,“他們一旦發現我們在冰脊上面,很可能會想辦法繞過來,或者……嘗試爬上來攻擊。如果他們選擇爬上來……”他看了一眼冰脊中段下方,那裡埋著的壓力觸發裝置,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就這麼幹!”王胖子興奮起來,也彎腰開始撿石頭和捏雪球,“胖爺我打彈弓是一絕,扔石頭也不差!”
說幹就幹。四人(Shirley楊留在後面照顧胡八一,但也幫忙捏雪球)迅速收集了一堆大小合適的石塊和捏得硬邦邦的冰雪球,在冰脊邊緣找好隱蔽位置(利用天然的冰凸起或裂縫),然後,屏息凝神,等待著下方那五個白色身影,進入最佳的“投擲”範圍。
敵人移動得很慢,很小心。但冰脊上方的獵手們,更有耐心。
終於,當那支小隊的先頭兩人,摸索著透過了冰溝最狹窄的一段,踏入了前方那片佈滿低矮冰筍的區域時——
“打!”格桑低吼一聲,率先將手中一塊碗口大的冰磧石,用力向下砸去!石頭帶著呼嘯的風聲,劃過一道弧線,狠狠地砸在下方一支小隊成員側前方約五六米的一片冰筍叢中!
“轟!咔嚓!”
冰筍斷裂,冰屑紛飛!動靜不小!
“敵襲!上方!”下面立刻傳來一聲急促的、帶著驚怒的外語呼喊!五人幾乎同時撲倒,尋找掩體,槍口齊刷刷抬起,指向冰脊上方!
“再來!”王胖子獰笑著,將一塊更大的石頭和一個硬雪球,接連扔了下去!李愛國也加入了投擲。
“砰砰!嗖嗖!”
石塊和冰彈如同冰雹般落下,雖然準頭欠佳,大多砸在敵人周圍的冰面、雪地或冰筍上,爆開一團團雪霧冰塵,但帶來的心理壓迫和干擾,卻是巨大的!尤其是那些硬雪球,砸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很容易被誤聽為槍聲或別的甚麼!
“保持隱蔽!不要抬頭!尋找敵人位置!”小隊中似乎是隊長的人在下面嘶聲命令,但聲音中也帶著一絲被戲弄的惱怒。他們被壓在掩體後,一時竟不敢輕易露頭還擊(也看不清上面具體有幾人,在哪裡)。
“停!”格桑見好就收,示意王胖子和李愛國停止投擲。冰脊上瞬間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過的嗚咽聲。
下方,敵人也安靜了下來。但這安靜,充滿了緊繃的敵意和被挑釁的憤怒。
“他們在觀察,在判斷。”格桑低聲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很快,他們就會發現,我們沒有槍,只有石頭。然後,他們就會……嘗試反擊,或者……繞過來。”
果然,過了不到一分鐘,下方傳來短促的無線電通話聲。緊接著,那五個白色身影中,分出了兩人,開始沿著冰溝一側的陰影,快速向冰脊的側翼(南端)迂迴移動!顯然,他們想找到上冰脊的路,或者,從側翼壓制冰脊上方的火力(雖然只是石頭)。
而剩下的三人,則繼續留在原地,依託掩體,槍口死死鎖定冰脊上方,進行火力牽制和監視。
“來了。”格桑眼中寒光一閃,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胖子,李愛國,準備好。等那兩個繞過來的‘客人’,靠近冰脊中段下面的時候……我們再給他們加點‘響動’,歡迎一下!”
獵犬,被激怒,分兵,正一步步踏入獵人預先劃好的……
最後的,死亡賽跑起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