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的聲音消失了,但那優雅的威脅和誘人的毒餌,卻像無形的冰霜,瞬間凍結了冰磧石下本已凝滯的空氣。王胖子趴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死死攥著,指甲幾乎嵌進凍土,喉嚨裡發出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那是憤怒、屈辱和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恐慌混合成的咆哮。李愛國臉色鐵青,牙齒咬得咯咯響。Shirley楊癱坐在胡八一身邊,臉色慘白如雪,維克多最後關於她父親的那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穿了她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讓她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眼神空洞、茫然,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驚疑。秦娟蜷縮在角落,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肩膀劇烈地聳動著,不知是恐懼還是別的情緒。
只有格桑,依舊保持著那種石雕般的冷靜。他緩緩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銳利如鷹隼,掃過遠處冰塔上那幾點可疑的反光,又緩緩收回,看向身邊昏迷不醒、卻成為風暴中心的胡八一,最後,目光在失魂落魄的Shirley楊臉上停留了一瞬。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王胖子和李愛國——保持安靜,保持隱蔽。
時間在死寂的壓迫和各自翻騰的心緒中,緩慢爬行。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維克多給出的“二十四小時”,像一道緩緩落下的鍘刀,懸在每個人的頭頂。
太陽昇高了一些,光線依舊慘白,但溫度沒有絲毫回升。寒風捲著冰晶,從冰磧石縫隙中鑽進來,帶走面板表面最後一點可憐的溫度。胡八一在昏迷中,似乎也被這凝重的氣氛和體內外的寒冷所激,身體又開始無意識地蜷縮、顫抖,喉嚨裡發出含糊的、痛苦的音節,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老胡……老胡?”王胖子紅著眼圈,湊過去,低聲呼喚。
胡八一的眼皮劇烈顫動,卻沒有睜開。他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彷彿想抓住甚麼。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觀察的格桑,目光忽然定格在了冰磧石陰影邊緣,一個半埋在雪沫裡的、鏽跡斑斑的扁圓形物體上——那是一個被丟棄的空罐頭盒,鐵皮材質,表面印著模糊的外文標識,很可能是維克多手下巡邏隊留下的。
格桑悄無聲息地挪過去,撿起那個罐頭盒。盒子裡還殘留著一點凍硬的、不知名的糊狀物。他用手抹掉積雪,在手裡掂了掂。鐵皮很薄,但敲擊起來應該會有清脆的響聲。
他拿著罐頭盒,回到胡八一身邊。他看了一眼依舊昏迷、但眉頭緊鎖、嘴唇翕動的胡八一,又看了一眼遠處冰塔上那幾點始終未曾移動的反光。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扶他起來。”格桑用氣聲對王胖子和Shirley楊說。
兩人不明所以,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將胡八一扶起,讓他靠坐在冰磧石上。胡八一的身體軟綿綿的,頭無力地垂向一邊。
格桑蹲下身,將那個冰冷的、鏽跡斑斑的空罐頭盒,輕輕塞進了胡八一無力垂落、但手指微微蜷曲的右手中。然後,他伸出自己粗糙的、佈滿凍瘡的大手,覆在胡八一握著罐頭盒的手上,緊緊握住。
他低下頭,湊到胡八一耳邊,用極低、但異常清晰的氣聲,一字一句地說:“老胡,我知道……你聽得見。那個俄國佬……在叫陣。你得……回個話。用這個,”他捏了捏胡八一握著罐頭盒的手,“敲。敲冰。用……老法子。敲給他聽。”
摩斯密碼。這是胡八一和王胖子這些老兵,在特殊情況下會用的簡易通訊方式之一。格桑或許不懂,但他知道“老法子”是甚麼意思。
胡八一的身體,在格桑話音落下的瞬間,猛地繃緊了一下!他依舊沒有睜眼,但那張慘白、消瘦、佈滿冷汗的臉上,眉心卻深深地蹙了起來,彷彿在用盡全部殘存的意志和力氣,去理解、去掙扎、去對抗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痛苦。
幾秒鐘後,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胡八一那隻被格桑握住、握著罐頭盒的右手,極其輕微、卻異常穩定地,動了一下。
他反手,用罐頭盒的邊緣,輕輕、但清晰地,在身後靠著的、冰冷堅硬的冰磧石壁上,敲擊了一下。
“嗒。”
聲音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中,清晰可聞。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敲擊的節奏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長短間隔,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
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
這是摩斯密碼裡,最廣為人知,也最具象徵意義的求救訊號——SOS。但在此刻,由胡八一敲出,其含義絕非求救,而是一種決絕的、充滿嘲諷和反抗的回應!
胡八一聽到了!他聽懂了格桑的話!他甚至在這瀕死的狀態,用盡最後一絲清醒,給出了回應!他在告訴維克多,也在告訴所有人——我們在這裡,我們沒死,我們……拒絕投降!
敲擊聲在冰磧石間迴盪、擴散。雖然傳不了太遠,但在這片被維克多聲音“洗禮”過、很可能處於嚴密監聽下的區域,這有節奏的、非自然的敲擊聲,極有可能被對方的高靈敏度監聽裝置捕捉到!
敲完那一組“SOS”節奏,胡八一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手臂無力地垂下,罐頭盒“噹啷”一聲掉落在冰面上。他頭一歪,再次陷入更深沉的昏迷,只有胸膛還在微弱起伏。
但那份無聲的宣告,已經發出。
冰磧石下,一片死寂。王胖子看著胡八一,眼圈通紅,狠狠抹了把臉,低聲道:“操!夠勁兒!老胡!”
Shirley楊緊緊握住胡八一另一隻冰冷的手,淚水再次湧出,但眼神中多了一絲光芒——那是驕傲,也是同生共死的決絕。
格桑緩緩鬆開手,撿起掉落的罐頭盒,目光再次投向東北方。他在等待。
果然,沒過多久——
“滋啦……譁——”
那刺耳的擴音器電流聲,再次撕裂了寂靜!維克多的聲音,緊隨其後響起,依舊平穩、優雅,但細心聽,能察覺出一絲極其細微的訝異和興味。
“有趣。非常有趣。”維克多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語氣,“摩斯密碼。SOS。胡八一先生,即使在如此境況下,你依然能給出如此……古典而有力的回應。令人讚歎。這更讓我確信,你是最合適的‘持鑰者’。”
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卻又暗藏機鋒:
“我理解你的戒備,胡先生。換做是我,也會如此。但請相信,我的提議,是出於對知識和真相的共同尊重,以及對可能發生的、無可挽回災難的深深憂慮。你敲出SOS,是在求救,還是在示威?或許兩者皆有。但我要提醒你,你身邊的同伴,他們或許願意陪你赴死,但他們……真的瞭解全部真相嗎? 他們真的知道,自己即將面對的是甚麼嗎?”
他的話語,精準地刺向了團隊內部那尚未彌合的信任裂痕,尤其是……Shirley楊。
“比如,Shirley楊女士。”維克多的聲音陡然轉向她,語氣變得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同情,“關於你父親,楊玄威教授的遇難,你真的認為,那只是一次簡單的、不幸的登山事故嗎?在崑崙深處,在靠近某些……古老禁區的地方?”
Shirley楊的身體,如遭雷擊,猛地一顫!她倏地抬起頭,失神的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虛空,嘴唇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父親在崑崙失蹤,遺體都未曾找到,始終是她心中最深、最痛的傷口和未解之謎!維克多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他知道甚麼?!
“楊教授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學者,他對‘崑崙之眼’傳說的執著,不亞於在場的任何人。”維克多的聲音如同魔鬼的耳語,清晰、緩慢地鑽進Shirley楊的耳朵,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他根據零星的線索,找到了一個非常接近真正核心區域的位置。但他太心急了,或者說,他低估了那些古老守護機制的……敏感性和危險性。”
“守護機制……”Shirley楊無意識地重複,臉色慘白如紙。
“是的,守護機制。”維克多肯定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冷酷,“‘神宮’,或者說‘門戶’,並非毫無防備。某些能量層面的觸發式防禦,或者針對特定頻率思維波動的干擾與排斥,一直存在著。楊教授很可能在無意中,觸發了某種未被記錄的防禦反應,導致了他的……失聯和最終的悲劇。那或許不是雪崩,不是野獸,而是更隱蔽、更無法理解的力量。”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透過擴音器傳來,顯得虛偽而做作:“很遺憾,Shirley楊女士。你父親的探索精神值得敬佩,但他的方式……缺乏關鍵的資訊和防護。而現在,胡八一先生手握‘鑰匙’,正帶著你們,沿著一條極其相似、甚至更加危險的路徑,走向那個吞噬了你父親的未知。你,真的還要義無反顧地跟下去嗎?你不想知道父親遇難的真正原因嗎?或許,答案就在那道‘門’的後面,但前提是,我們能安全、可控地開啟它,而不是重蹈覆轍。”
“你放屁!!”王胖子再也忍不住,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嘶聲怒吼,儘管知道對方聽不見,“你他媽少在這裡挑撥離間!楊參謀,別聽他的!這王八蛋沒安好心!”
Shirley楊沒有看王胖子,她呆呆地坐著,眼神渙散,維克多的話語在她腦中瘋狂迴盪、炸響。父親詭異的失蹤,現場難以解釋的痕跡,那些年來她調查中遇到的重重迷霧和無法理解的線索……難道真的……不是意外?是“神宮”的守護機制?而他們現在,正要再次觸發它?
巨大的震驚、迷茫、痛苦和恐懼,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她吞沒。她感覺渾身冰冷,連心跳都快要停止。
秦娟也抬起頭,震驚地看著Shirley楊,又看看昏迷的胡八一,眼神極其複雜。
格桑的臉色,第一次變得異常陰沉。維克多這一手攻心計,又準又狠,直接撕裂了Shirley楊的心理防線,也動搖了團隊最核心的情感紐帶之一。
“好好想想吧,諸位。”維克多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從容不迫的優雅,做了最後總結,“二十四小時。時間足夠你們做出明智的選擇。是攜手揭開萬古之謎,避免悲劇重演,還是……固執地走向早已註定的毀滅?我期待你們的答覆。當然,最好是胡八一先生清醒狀態下的、理性的答覆。”
“滋啦……”
電流聲響起,又熄滅。
維克多的聲音再次消失。
但這一次,冰磧石下的沉默,更加致命。
陽光冰冷地照耀著,遠處冰塔上的反光依舊存在,如同死神的注視。
而團隊內部,那剛剛因為胡八一的敲擊回應而勉強凝聚的一絲心氣,在維克多精準、惡毒的心理攻勢下,再次出現了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裂隙。
Shirley楊失魂落魄,父親遇難的真相像夢魘般纏繞著她。
秦娟眼神飄忽,不知在想甚麼。
王胖子焦躁憤怒,卻不知如何安慰。
李愛國憂心忡忡。
格桑面沉如水。
只有昏迷的胡八一,眉頭依舊緊鎖,彷彿在夢中,也在與內外的敵人,進行著另一場無聲的廝殺。
隔空的對話,心理的暗戰,遠比冰隙中的槍戰更加兇險。
而他們,已然傷痕累累的意志,還能支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