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的聲音消失了,留下的是比西伯利亞寒風更刺骨的沉默,和空氣中無形卻沉重如鉛的壓抑。Shirley楊癱坐在冰磧石旁,目光空洞地望向虛空,維克多關於父親遇難真相的暗示,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她腦海中瘋狂滋長、撕扯。她試圖告訴自己那只是敵人的攻心計,但那些話語,偏偏精準地戳中了她心中埋藏最深、也最恐懼的猜測——父親在崑崙的失蹤,真的只是意外嗎?
王胖子焦躁地圍著冰磧石打轉,像一頭被困的受傷猛獸,嘴裡不停地低聲咒罵,卻又無可奈何。李愛國靠坐著,眼神沉重,手裡的扳手無意識地敲打著凍土。秦娟依舊蜷縮在角落,抱著儀器箱,但她的顫抖似乎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不安的、過於沉靜的姿態,彷彿在消化、權衡著甚麼。
格桑是唯一行動的人。他悄無聲息地爬到冰磧石的最高處,將自己完美地隱藏在岩石陰影和尚未融化的薄雪之下。然後,他從懷裡——那個裝著他所有最珍貴物品的油膩皮囊深處——極其小心地,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食物。是一個用舊皮子仔細包裹的、長度不到一尺的筒狀物。他一層層解開皮子,露出裡面的東西——一個單筒的、黃銅外殼已經磨損發黑、鏡片卻擦拭得異常乾淨的老式望遠鏡。鏡筒上甚至還有早已模糊的俄文刻字。這顯然是一件有年頭的老物件,不知是祖傳,還是他從某個廢棄的哨所或獵人那裡得來的。
格桑將望遠鏡湊到眼前,調整焦距,然後,極其緩慢、極其謹慎地,將鏡筒對準了東北方向——維克多聲音傳來的方向,也是秦娟終端上顯示的、目標座標點和維克多營地的大致方位。
他沒有立刻觀察核心區域,而是先掃視了更近處的、他們所在的這片冰磧石區與目標方向之間的廣闊冰原。望遠鏡的視野裡,冰塔、裂縫、雪坡一一掠過,安靜、死寂,看不到任何移動的人影或車輛。但這寂靜本身,就透著不祥——維克多肯定加強了巡邏和監控,只是隱藏得更好。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遠處,大約三四公里外,一片地勢相對較高、冰面異常平整寬闊的冰原之上。那裡,是崑崙主脈一條巨大支冰川延伸出的冰舌末端,背靠著一面高聳的、反射著冷冽白光的冰崖,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制高點。秦娟之前推測的座標點,就在那片冰原的下方深處。
而此刻,在那片冰原上——
格桑握著望遠鏡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他屏住了呼吸。
只見望遠鏡的圓形視野中,那片原本應該潔白無瑕的冰原上,赫然出現了一片密集的、規整的、與周圍冰雪環境格格不入的人造物體!
首先是帳篷。不是一兩頂,而是十幾頂!整齊地排列成兩個區域。外圍的帳篷較小,顏色是淺灰綠色的極地軍用帳篷,造型低矮,帶有雪裙,能有效防風保溫。內圍的幾頂帳篷則更大、更高,呈現出銀白色,表面似乎有特殊的反光塗層,在慘白的陽光下並不刺眼,卻顯得異常專業、昂貴。其中最大的一頂,頂上還豎著一根細長的、帶有多節天線的金屬桿,天線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帳篷之間,用壓實的雪道連線。雪道旁,停著三輛漆成雪地迷彩的寬履帶小型雪地車!車身線條硬朗,駕駛室封閉,後面似乎有貨廂。這些雪地車顯然能在這種深雪和冰原複雜地形上快速機動,與他們依靠雙腳跋涉形成了殘酷而可笑的對比。
營地四周,用可快速拼裝的金屬柵欄和鐵絲網圍起了一圈簡易但有效的警戒線。柵欄關鍵節點上,能看到閃爍著微弱紅光的感應裝置,可能是運動感測器或紅外警報器。營地邊緣的幾個制高點(由堆積的雪塊或天然冰丘形成),隱約能看到用白色偽裝網覆蓋的、半球形的觀察哨,哨口黑洞洞的,很可能架設著帶有高倍瞄準鏡的狙擊步槍或觀測器材。
在營地中央,那幾頂銀色大帳篷旁邊,架設著幾樣更加醒目、充滿技術感的裝置:一個帶有拋物面天線的衛星通訊終端,碟形天線穩穩地對準東南方向的天空;一個架設在三角支架上、不斷緩慢旋轉的、球狀頂蓋的儀器,可能是氣象雷達、地形掃描器,或者某種能量場探測裝置;還有幾個大小不一的、蓋著防雨布的箱體,旁邊連線著粗大的電纜,延伸進最大的那頂帳篷,可能是發電機或特種儀器的電源和控制系統。
望遠鏡緩緩移動。格桑看到,在營地一側,用防水帆布遮蓋著一堆碼放整齊的板條箱和油桶,那是補給和燃料。另一側,靠近冰崖的地方,有一片被特意清理出來的、相對平坦的冰面,冰面上用鮮豔的橙色標誌物擺出了一個清晰的“H”形——那是直升機起降坪!雖然此刻沒有直升機停留,但起降坪的存在,意味著維克多團隊擁有快速空中投送、撤離和偵察的能力,與他們困守地面的窘境天壤之別。
更讓格桑心頭沉重的是,他看到了人。雖然距離不近,望遠鏡里人影很小,但依然能分辨出他們的活動和姿態。
營地內有人員在走動,都穿著統一的白色雪地作戰服,行動迅捷、有序,彼此間有簡單的手勢交流,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軍事或準軍事人員。外圍柵欄處,有固定哨在執勤,不時用望遠鏡觀察四周。營地內,似乎有人在檢修雪地車,有人在操作那些儀器裝置,還有一隊大約五六人,全副武裝,正從一頂帳篷裡走出,在營地門口集結,聽一名似乎是隊長的人簡短訓話,然後呈散兵隊形,朝著營地外、也就是格桑他們這個大致方向,開始了巡邏!這很可能就是加強搜尋他們的隊伍!
整個營地,佈局合理,功能齊全,戒備森嚴,從生活、通訊、交通、科研到武裝防衛,一應俱全,儼然是一個小型的、高度專業化的現代化極地前進基地!與胡八一他們六個傷痕累累、補給耗盡、靠雙腿和簡陋偽裝在冰縫裡掙扎求生的處境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是文明對野蠻、科技對原始、組織對散兵的赤裸裸的碾壓式展示!
格桑緩緩放下了望遠鏡。他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處,冰冷的殼下,翻湧著深沉的、近乎絕望的凝重。他之前從秦娟的描述和遭遇戰中,知道維克多團隊實力很強,但親眼看到這個具象化的、高效運轉的營地,帶來的衝擊和壓力,是語言無法形容的。
他將望遠鏡仔細包好,收回懷裡。然後,悄無聲息地滑下冰磧石。
下面的人立刻看向他,目光中充滿了詢問和最後一絲僥倖。
格桑沒有說話,只是用目光示意所有人圍攏過來。他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黑色冰磧石,在相對平整的雪地上,快速、簡練地,畫了起來。
他先畫了一個圓圈,代表他們現在藏身的冰磧石區。然後在東北方向一定距離外,畫了一個方形,裡面點了幾個點代表帳篷,旁邊畫了小車(雪地車)、杆子(天線)、旋轉的球(雷達),以及一圈虛線(警戒柵欄)。最後,在方形和他們所在的圓圈之間,畫了幾個向外發散的小箭頭,代表巡邏隊。
儘管畫得簡陋,但意思一目瞭然。
“這……這就是他們的老窩?”王胖子看著那幅“地圖”,臉色鐵青,聲音乾澀,“他媽的真齊全……跟個小要塞似的。”
李愛國倒吸一口涼氣:“還有雪地車?直升機坪?這……這怎麼打?”
Shirley楊的目光落在那個營地上,父親遇難的陰影暫時被這直觀的、巨大的實力差距帶來的新恐懼所覆蓋。她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秦娟看著那幅圖,眼神複雜,低聲喃喃:“果然……和監聽到的通訊碎片,還有高倍鏡觀察到的片段,吻合了。他們真的在這裡建立了一個完整的前進基地。維克多是勢在必得。”
“看到了?”格桑用氣聲說,打破了沉默,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在依舊昏迷的胡八一臉上停留了一瞬。“硬拼,是送死。靠近,很難。他們有眼睛(哨所、無人機),有耳朵(感測器),有快腿(雪地車、巡邏隊)。”
他頓了頓,指向地上代表巡邏隊的小箭頭:“這些人,已經在路上了。二十四小時……是最後期限,也是最後通牒。時間,不多了。”
絕境。真正的、插翅難飛的絕境。
前有武裝到牙齒、嚴陣以待的現代化營地。
後有步步緊逼、搜尋拉網的巡邏隊。
頭頂是可能隨時出現的無人機和狙擊手。
腳下是可能因任何風吹草動而崩塌的、不穩定的冰川。
而他們,重傷員奄奄一息,其他人精疲力竭,彈盡糧絕,內部分歧暗湧。
希望,在這一刻,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這冰原上永不止息的寒風吹滅。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籠罩了這小小的藏身地。
就在這時,一直盯著地上那幅簡陋營地示意圖、眉頭緊鎖的李愛國,忽然抬起頭。他的目光,沒有看那個代表強大敵人的方形營地,而是死死盯住了格桑畫在營地旁邊、代表補給和燃料堆的那幾個小點,以及……連線營地的、代表電纜的細線。
他的眼中,疲憊和恐懼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冰冷的光芒。那是屬於一個在極端環境下與複雜機械打了半輩子交道的老兵,在絕境中被逼出的、最後的瘋狂和算計。
“格桑,”李愛國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他指著地上代表燃料堆和電纜的標記,“你確定……這些東西,都在營地外圍?靠近……冰崖那邊?還有,那些雪地車,油是滿的嗎?他們用的……是甚麼燃料?”
格桑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又補充道:“油桶,堆在一起,用帆布蓋著。雪地車,停在旁邊。電纜……從發電機帳篷拉出來,沿著地面,進主帳篷。怎麼了?”
李愛國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冰磧石邊緣,眯起眼,再次望向東北方向,那個看不見但此刻在每個人心中都無比清晰、無比沉重的營地輪廓。寒風掀起他破爛的衣角,他佝僂的背影,在慘白的陽光下,竟透出一種即將撲向火焰的飛蛾般的決絕。
“我有一個想法。”李愛國轉過身,面對眾人,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猙獰的、混合著絕望與瘋狂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說道:
“也許……我們不用靠近那個‘門’,也能給維克多先生,送上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禮’。順便,幫他們那漂亮的營地,熱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