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灘,成了他們與死神狼吻擦肩而過後的、冰冷而殘酷的緩衝帶。擺脫狼群尾隨的短暫鬆懈,在身體與嶙峋岩石的每一次親密接觸、與鋒利石稜的每一次摩擦、以及在溼滑石面上保持平衡的每一分掙扎中,迅速消磨殆盡,轉化為更深沉的疲憊和無處不在的鈍痛。
他們不敢在石灘深處久留。這裡雖然暫時安全,但地形過於惡劣,無法生火,無法休整,胡八一的傷勢和高燒也經不起長時間的顛簸和寒冷。格桑在確認狼群確實退去、沒有再繞回來的跡象後,便強撐著起身,帶領眾人繼續向西北方向跋涉,目標是在天黑前,找到一處能稍微避風、相對平坦、最好能有水源的地方。
從亂石灘另一側掙扎出來時,每個人身上都添了不少新傷。手掌、手肘、膝蓋,凡是有衣物遮擋不到、或已破爛不堪的地方,都被石頭劃出了或深或淺的口子,鮮血混著汙泥和冰碴,凍結在面板上,又冷又痛。王胖子的那條傷腿,在亂石灘的折騰下,腫得更加厲害,幾乎無法彎曲,只能像根僵硬的木頭一樣拖著走。李愛國的手臂也拉傷了,抬擔架時不住顫抖。Shirley楊的咳嗽因為吸入石粉和寒冷,更加劇烈,每一次都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肺葉咳出來。擔架上的胡八一,在劇烈的顛簸中,偶爾會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但大部分時間依舊昏迷,臉色在灰白天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蠟黃。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格桑背上的那包羊肉,雖然沾上了石屑和雪沫,但用羊皮緊緊包裹著,完好無損。這包肉,是他們活下去的、最重的籌碼,也是此刻唯一能支撐著他們繼續邁步的、渺茫的希望。
離開亂石灘,地勢逐漸平緩,重新變成了被厚雪覆蓋的荒原,間或有些起伏的土丘和乾涸的溝壑。風又起了,不大,但持續地從西北方吹來,帶著永不止息的寒意。太陽早已升高,但依舊像個巨大的、慘白的圓盤,毫無熱度地懸在鐵灰色的天空,將雪地照得一片刺目的白亮。雪盲的威脅無時不在,他們不得不繼續用布條遮擋眼睛,視線受限,行走更加艱難。
格桑的狀態,是五人中相對最好的,但眉宇間也充滿了深深的疲憊。他不僅要探路,判斷方向,還要時刻留意胡八一的狀況,觀察周圍環境,警惕可能再次出現的危險(無論是狼還是別的)。他那件油膩的皮袍,在亂石灘中被刮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面深色的粗羊毛,但他似乎渾然不覺,只是沉默地、堅定地走在最前面,木樑探棍每一次戳進雪地,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向目標前進的執著。
王胖子、李愛國、Shirley楊,則完全是在靠意志力和慣性在行走。身體早已超過了極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著千斤重擔。大腦因為缺氧、寒冷和極度疲勞,變得混沌、麻木,只剩下一個念頭:跟上,別停,別倒下。
就在這種近乎機械的、麻木的行進中,走在最前面的格桑,突然毫無徵兆地停下了腳步。他抬起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然後側耳傾聽,鼻子微微抽動。
“有……水聲?”格桑不太確定地低聲說,眉頭微蹙。
王胖子等人也勉強集中精神。起初,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喘息、心跳。但漸漸地,在風聲的間隙,他們似乎真的聽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持續的、類似冰層下流水的“汩汩”聲,從前方的低窪處傳來。
水!是水流的聲音!不一定能喝(可能是鹽鹼水或冰水),但至少意味著地形的變化,可能意味著相對平坦的河床,甚至可能找到背風的河岸可以宿營!
這個發現,像一針微弱的強心劑,讓幾人幾乎熄滅的眼眸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他們不約而同地加快了腳步(儘管依然緩慢),朝著水聲傳來的方向挪去。
翻過一道低矮的雪梁,眼前的景象讓幾人精神一振。
那是一條寬闊的、已經完全封凍的河床。河面被厚厚的、灰白色的冰層覆蓋,冰層並不平整,佈滿縱橫交錯的裂縫和被風雪雕刻出的皺褶。兩岸是緩坡,覆蓋著積雪,但比他們之前走過的深雪區要淺得多,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黑色的礫石河灘。水聲,是從河床中央一道沒有被冰完全封死的、約莫一尺來寬的冰裂隙中傳來的,黑色的、緩慢流動的河水,在冰面下發出沉悶的“汩汩”聲。
最重要的是,在河對岸,靠近上游方向,有一片被河水沖刷形成的、向內凹陷的石崖,石崖下方形成了一小片相對背風、乾燥的砂石灘,雖然不大,但足夠他們幾人蜷縮躲避寒風,而且石崖本身也能提供一定的遮蔽和防護。
“過河。去那邊。”格桑幾乎沒有猶豫,指著對岸的石崖下令。冰面雖然封凍,但看冰層的厚度和顏色,以及兩岸的地形,這裡應該是一條季節性的淺河,冬季完全凍結,承重應該問題不大,至少比在深雪中跋涉要省力得多,也能更快到達對岸的宿營地。
然而,就在他們將目光投向冰面,尋找最合適的過河地點時,走在隊伍中間、一直咬牙硬撐、負責抬擔架後半部分的李愛國,目光卻被河岸邊、靠近他們這一側下游方向的一個黑乎乎、半埋在積雪裡的龐然大物,牢牢地吸引住了。
那東西輪廓方正,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但在積雪沒有完全覆蓋的地方,露出了軍綠色的、斑駁掉漆的鋼板,以及一個扭曲變形的、鏽跡斑斑的進氣格柵……
是車!一輛車!
李愛國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個輪廓。就連抬著的擔架因此傾斜,胡八一發出痛苦的悶哼,他都沒有察覺。
“愛國?咋了?”走在前面的王胖子感覺到擔架一沉,回頭疑惑地問道。
李愛國沒有回答。他像是夢遊一樣,鬆開了抬著擔架的手(王胖子猝不及防,差點被帶倒),踉踉蹌蹌地,深一腳淺一腳,朝著河岸邊那個半埋的輪廓,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愛國!”格桑也發現了異常,低喝一聲,但李愛國充耳不聞。
只見李愛國撲到那輛被半掩埋的車前,不顧冰冷,用他那雙早已凍得通紅、佈滿傷口和老繭的手,瘋狂地扒開覆蓋在車身上的積雪。積雪簌簌落下,露出了更多細節——圓形的車頭大燈(一隻已破碎),寬大的防滑輪胎(早已癟陷),車身上模糊不清的紅色編號和八一軍徽,以及駕駛室側面那扇佈滿冰霜、但依稀可辨的破損車窗……
這是一輛老式“嘎斯”卡車。蘇聯製造,曾經廣泛裝備於高原邊防部隊,以皮實耐操、不挑油、能在極端環境下湊合著跑而聞名,也被老兵們戲稱為“吃草的老牛”或“打不死的鐵疙瘩”。眼前這輛,顯然已在此地廢棄了不知多久,車身上滿是風吹日曬、冰霜侵蝕的痕跡,有些部位的鋼板已經鏽蝕穿孔,但大體框架還在,像一頭凍僵在雪原上的、鋼鐵鑄就的巨獸遺骸。
“是它……真的是它……”李愛國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朝聖般的激動。他顫抖著手,撫摸著冰冷刺骨、鏽跡斑斑的引擎蓋,然後繞到車頭,看向駕駛室。透過結滿冰花的破碎車窗,能看到裡面同樣覆蓋著厚厚冰霜和灰塵的儀表盤、方向盤,以及那熟悉的、被磨得發亮的排擋杆。
“你認識這車?”格桑走了過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這輛顯然廢棄已久的卡車,眉頭微蹙。一輛廢車,在這荒原上並不算特別罕見,偶爾能遇到拋錨或被遺棄的車輛。
“認識……我當然認識……”李愛國轉過身,臉上混雜著激動、懷念、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看著格桑,又看看走過來的王胖子和Shirley楊,聲音哽咽:“這……這是我們團的車!是我們開上來的那輛!車頭的編號……我認得!還有這兒,”他指著駕駛室門上一道深刻的、被甚麼東西劃過的凹痕,“這道痕,是當年在死人溝,躲避落石時,被山崖崩下來的石頭劃的!我當時就在車上!”
他越說越激動,眼圈通紅:“我以為……以為它早就被拖回去,或者徹底報廢了……沒想到……沒想到在這兒!它居然……居然還在這兒!”
王胖子和Shirley楊也震驚了。他們知道李愛國是退伍汽車兵,但沒想到會在這絕境中,遇到他曾經駕駛過的、屬於他老部隊的車輛!這簡直像是命運開的一個殘酷又帶有一絲溫情的玩笑。
格桑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他走到車邊,仔細看了看輪胎的痕跡(早已被雪覆蓋),又趴下身,看了看車底。車底有些地方結了厚厚的冰坨,有些部件的鏽蝕非常嚴重。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看向激動不已的李愛國,語氣平靜地潑了一盆冷水:“車是死的。放這兒,不知道多少年了。凍透了,鏽穿了。沒用。”
“不!你不懂!”李愛國猛地搖頭,像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衝到駕駛室門邊,用力去拉車門。車門因為凍住和變形,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紋絲不動。他又跑到車頭,試圖去掀引擎蓋。引擎蓋同樣被凍死。
“鑰匙……對,鑰匙!”李愛國像是想起了甚麼,瘋了一樣在自己破爛的衣兜裡翻找,最後,從貼身的內袋裡,掏出了一把用細繩穿著、早已鏽跡斑斑的老式車門鑰匙。他顫抖著,將鑰匙插向駕駛室門鎖——竟然插進去了!但無論他怎麼用力擰,鎖芯像是焊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打不開……凍死了……沒事,我能撬開!我能發動它!”李愛國有些魔怔了,他撿起一塊石頭,就要去砸車窗。
“李愛國!”格桑厲聲喝道,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臂,“你冷靜點!看看這車的樣子!看看這冰!看看這鏽!它在這裡凍了不知道多少個冬天了!發動機早就凍裂了!油箱就算有油也早凝固了!電路全完蛋了!它已經死了!跟我們路上見過的那些廢鐵一樣,死了!”
格桑的話,像冰錐一樣刺入李愛國的耳朵。他掙扎的動作僵住了,緩緩轉過頭,看著格桑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又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再次看向這輛他曾無比熟悉、視若夥伴的“嘎斯”卡車。
斑駁的鏽跡,厚厚的冰霜,癟陷的輪胎,破碎的車窗,以及車底那些觸目驚心的鏽蝕孔洞……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地訴說著時光的殘酷和自然的偉力。這頭曾經馳騁高原的“鐵牛”,早已被這片土地奪去了所有的生機和力量,只剩下這具冰冷的、正在緩慢鏽蝕、分解的鋼鐵軀殼。
李愛國眼中的激動和狂熱,如同被寒風吹滅的燭火,迅速黯淡、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失去了至親好友的悲痛,以及一種被現實狠狠擊中的、茫然的無力感。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握著那把生鏽鑰匙的手,無力地垂下,鑰匙“噹啷”一聲,掉落在冰冷的雪地上。
他佝僂著背,緩緩地、踉蹌地退後兩步,背靠著冰冷堅硬的車身,緩緩地滑坐下去。他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眼前這輛徹底“死去”的老夥計,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最終,兩行滾燙的淚水,順著被風霜雕刻出深深皺紋的臉頰,無聲地滑落,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變得冰涼。
一個曾經駕馭鋼鐵馳騁高原的老兵,在生命的絕境邊緣,遇到了曾經並肩作戰、如今卻已化為朽鐵的“戰友”。
希望,以最殘忍的方式,閃現,然後破滅。
重要的交通工具,從未真正擁有,便已徹底失去。
剩下的,只有這具冰冷的鋼鐵墳墓,和坐在墓前,無聲流淚的、同樣傷痕累累、瀕臨極限的——
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