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灰白色頭狼那聲低沉嗚咽之後,收緊的狼群包圍圈,如同一個緩慢但不可逆轉的絞索,從四面八方勒向窪地中央那五個背靠背、緊握簡陋武器、在絕望中做困獸之鬥的人類。每一步逼近,都伴隨著利爪踏碎雪殼的“咔嚓”聲,粗重溼熱的喘息,以及喉嚨深處壓抑的、充滿威脅的“嗚嗚”低吼。七八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純粹的、屬於掠食者的冰冷光芒,死死鎖定各自的目標。空氣中瀰漫的腥臊氣味和捕食的慾望,濃烈得幾乎令人作嘔。
格桑、王胖子、李愛國、Shirley楊,四人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全身肌肉賁張,汗水混合著雪水,順著額角、脊背涔涔而下,又在刺骨寒風中瞬間變得冰涼。他們的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球佈滿血絲,死死盯著面前那步步緊逼的幽綠光點。呼吸粗重如牛,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帶著血腥味的眩暈。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心臟,但更強烈的,是一種絕境中被激發出來的、近乎原始的、與同伴背脊相抵才能獲取的、殊死一搏的兇悍。
灰白色的頭狼停在包圍圈外稍遠處,那條微瘸的前腿輕輕點地,銀白色的眸子冷靜地觀察著戰場。它像一個老練的棋手,等待著對手在重壓之下自行露出破綻,或者,在最佳的時機,落下致命的一子。
突然,東北方向,一直與王胖子對峙的兩匹狼中,體型稍小的那一隻,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短促尖利的嗥叫,後腿猛地蹬地,整個身體如同離弦之箭,驟然加速,不再有之前的試探和迂迴,而是筆直地朝著王胖子猛撲過來!獠牙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慘白的光澤,直取王胖子的咽喉!
是佯攻?還是真正的突破點?東北方另一匹狼也同時做出撲擊姿態,牽制王胖子的注意力。
“來啊!畜生!”王胖子目眥欲裂,怒吼一聲,不退反進,手中短刀和只剩焦黑木棍的“火把”,迎著正面撲來的狼影,全力劈砍、捅刺出去!他龐大的身軀爆發出最後的力量,狀若瘋虎。傷腿的劇痛被他徹底無視。
然而,就在王胖子全力迎擊正面之敵,側翼被另一匹狼牽制的瞬間——
“嗖!”
一道更加迅疾、詭秘的灰影,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從王胖子與旁邊李愛國防守區域的結合部,一處因為王胖子前衝而稍稍拉開的、不足半米的縫隙中,悄無聲息、卻又快如鬼魅地鑽了進來!
是第三匹狼!一頭一直隱藏在陰影中、極其狡猾的成年公狼!它顯然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等待守衛者注意力被正面強攻吸引,等待那稍縱即逝的防守空隙!它的目標,不是王胖子,也不是李愛國,而是被保護在圓圈最中央、昏迷不醒、毫無反抗能力的——
胡八一!
“不好!”李愛國眼角餘光瞥見那道鑽入的灰影,駭然色變,想要回身攔截,卻被正面牽制他的狼死死纏住,一時竟脫不開身!
“老胡!”王胖子也察覺到了身後的危機,但正面撲來的狼爪已到眼前,他只能拼著肩膀硬挨一爪的風險,奮力扭身,試圖回救,卻已慢了半拍!
那道鑽入的灰影,落地後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後腿一蹬,化作一道致命的灰色閃電,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森森利齒,直撲躺在岩石下、對危險一無所知的胡八一!距離,不過短短兩三步!眨眼即至!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眼看那狼吻就要觸及胡八一的脖頸——
就在這千鈞一髮、生死立判的瞬間!
一直靠在最裡面岩石上、似乎因高燒和重傷而完全失去意識的胡八一,一直緊握的左手,突然用盡最後殘存的一絲力氣,猛地揚起!他手中攥著的,不是武器,而是那個早已空了的、裝著渾濁汽油的塑膠瓶!瓶子是空的,但就在剛才眾人準備迎戰狼群時,誰也沒有注意到,意識模糊的胡八一,用顫抖的手指,將瓶底最後那一點點粘稠的、混合著冰碴的汽油殘渣和油汙,費力地、緩緩地,傾倒在了自己另一隻手中捏著的一小塊、相對乾淨的破布上。
此刻,他揚起的手,將那塊浸透了最後一點汽油殘渣的破布,朝著撲來的灰狼,也是朝著灰狼身後、更遠處那頭灰白色頭狼所在的方位,用盡全力,擲了出去!
同時,他乾裂的、燒得滾燙的嘴唇,翕動著,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嘶啞地吐出一個字:“火……”
格桑的反應,快得超乎想象。他就在胡八一身邊,在胡八一左手揚起的剎那,他就意識到了甚麼。他沒有去看撲向胡八一的狼,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塊在空中翻滾的、浸油的破布,以及破布飛去的方向——那頭灰白色頭狼!
幾乎在破布脫手、胡八一吐出“火”字的同時,格桑一直握在左手、引而不發的燧發槍,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起,但他沒有瞄準任何一匹撲近的狼,槍口微微上抬,對準了空中那塊翻滾的破布下方、靠近頭狼方向的虛空,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燧發槍沉悶的爆鳴再次響起!槍口噴出的火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更重要的是,槍口噴出的熾熱燃氣和未燃盡的火藥顆粒,如同一條短暫的火龍,恰好掃中了空中那塊翻滾的、浸滿汽油殘渣的破布!
“轟——!”
浸油的破布,凌空爆燃!化作一團雖然不大、卻異常耀眼刺目的火球,帶著“呼呼”的燃燒聲,劃過一道弧線,不偏不倚,正朝著灰白色頭狼站立的位置,猛地砸落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無論是撲向胡八一的那匹灰狼,還是周圍正在進攻或牽制的其他狼,甚至包括那頭一直冷靜觀察、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頭狼,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在空中爆燃的火焰驚呆了!
野獸天性畏火,尤其是這種毫無徵兆、憑空出現、直撲首領的火焰!
撲向胡八一的灰狼,被近在咫尺的槍聲和頭頂掠過的火球嚇得魂飛魄散,撲擊動作驟然變形,前爪在胡八一身前的雪地上胡亂一抓,帶起一片雪沫,然後驚慌失措地向旁邊狼狽翻滾,撞在了旁邊的岩石上,發出痛哼。
而那頭灰白色頭狼,面對朝自己迎面砸來的燃燒火球,銀白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它再是老辣狡猾,也萬萬沒料到獵物在絕對劣勢下,還能發動如此詭異、如此精準的“反擊”!火焰帶來的光和熱,以及其中蘊含的未知威脅,瞬間觸發了它最深層的警惕和一絲……本能的驚懼!
它發出一聲短促、驚怒的厲嗥,再也無法保持從容,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側後方急退!雖然火球最終只是落在它身前幾步遠的雪地上,迅速將積雪燒化一小片,發出“嗤嗤”的聲音,然後火焰因為缺乏燃料而快速熄滅,但這突如其來的震撼和首領的受驚後退,瞬間動搖了整個狼群的攻勢和信心!
包圍圈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混亂的凝滯。所有狼的動作都慢了一拍,綠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就是現在!
格桑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戰機!他沒有去檢視胡八一的情況(那匹灰狼已經驚慌退開),也沒有去管熄滅的火球。他猛地踏前一步,將手中剛剛發射完、還在冒著青煙的燧發槍當成棍棒,朝著最近一匹愣神的狼虛晃一槍,將其逼退。
同時,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然後——
“咻——!!!”
一聲極其尖銳、高亢、淒厲,彷彿能刺破夜空的口哨聲,從他口中猛地迸發出來!那聲音不像人類所能發出,更像某種大型猛禽(比如金雕)在俯衝捕獵時發出的、充滿威懾性的尖嘯!聲音在寂靜的雪原夜空中迴盪,傳出去極遠,帶著一種蠻荒的、掠食者頂端的霸道氣息!
口哨聲響起的瞬間,格桑整個人氣勢驟然一變,從沉穩防禦,化作了狂暴的進攻姿態!他雙目圓睜,口中繼續發出那刺耳的猛禽尖嘯,身體微微前傾,左手持著冒煙的燧發槍,右手揮舞藏刀,朝著狼群最密集、也是頭狼退卻的方向,猛地做出了一個全速衝鋒的假動作!步伐踏得積雪飛濺,吼聲與尖嘯混合,狀若瘋魔,彷彿下一刻就要不顧一切地撲殺過去!
火攻驚首!猛禽嘯懾!決死反衝!
三重打擊,心理與氣勢的連環重擊,在狼群最意想不到、攻勢受挫、首領驚疑的瞬間,被格桑這個老練的獵人,發揮到了極致!
野獸的思維是直接的。突如其來的火焰(未知威脅)、首領的受驚後退(指揮核心動搖)、天敵般的猛禽尖嘯(更高階掠食者的威懾)、以及獵物突然爆發的、同歸於盡般的瘋狂反撲姿態……
這一切疊加在一起,瞬間壓垮了狼群剛剛建立起來的進攻信心和圍獵節奏。
“嗚嗷——!”
那頭灰白色頭狼率先發出一聲含義複雜的、混合了惱怒、警惕和一絲退意的長嗥。它深深地、冰冷地看了一眼狀若瘋虎的格桑,又瞥了一眼窪地中央被眾人重新護住的胡八一,以及格桑背上那個散發著誘人氣味的肉包……
然後,它緩緩地、一步一步地,開始向後退去。步伐依舊穩健,但方向明確——脫離接觸。
頭狼一退,其他狼再無戰意。紛紛發出不甘的低吼,綠眼閃爍,也開始緩緩後退,拉開距離。但它們沒有像受驚的羊群一樣四散奔逃,而是保持著基本的隊形,跟隨著頭狼,退到了窪地之外三四十米的地方,重新停下,綠眼再次在黑暗中亮起,遠遠地、沉默地注視著窪地中的眾人。
退卻,但未遠離。包圍解除,但監視仍在。
狼群放棄了立即強攻,但並未放棄這批“獵物”。它們在等待,在觀察,在評估這夥獵物是否真的那麼“扎手”,或者,在等待他們出現新的、更大的破綻——比如,內部崩潰,比如,體力徹底耗盡,比如,那個受傷最重的徹底死去……
窪地中央,死裡逃生的五人,心臟依舊狂跳不止,渾身被冷汗浸透,在寒風中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剛才那驚心動魄的幾秒鐘,耗盡了他們最後的心力和體力。王胖子和李愛國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全靠互相攙扶和背後岩石支撐。Shirley楊捂著胸口,咳得彎下腰,眼淚鼻涕一齊流下,是後怕,也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格桑緩緩放下了做出衝鋒姿態的手臂,停止了尖嘯。他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也滲出了汗珠。剛才那一連串動作,尤其是最後模仿猛禽尖嘯和決死反衝的表演,同樣消耗巨大。他回身,第一時間看向胡八一。
胡八一扔出破布、說出“火”字後,彷彿用盡了最後一點清醒的意志,手無力地垂下,頭歪向一邊,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昏迷之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他身邊的雪地上,有幾道狼爪慌亂抓撓的痕跡,距離他的身體,不過咫尺之遙。
“老胡……”王胖子踉蹌著撲過來,檢查胡八一身上,確認沒有新的傷口,這才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濁氣,一屁股癱坐在雪地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
“他……救了我們……”Shirley楊看著昏迷的胡八一,淚水模糊了視線。剛才若不是胡八一在意識模糊中,仍憑著本能和殘存的意志,做出了那關鍵的一擲,並提醒了“火”,此刻後果不堪設想。
格桑也看向胡八一,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冰冷的外殼下,似乎有某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翻湧了一下——是驚訝?是認可?是凝重?他沉默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重新將燧發槍背好,藏刀入鞘。然後,他警惕地望向遠處那些再次靜止不動的綠色光點。
狼群暫時退卻了。但危機遠未解除。它們還在看著。天,依舊漆黑。寒冷,依舊刺骨。疲憊和傷痛,依舊如同附骨之疽。
但至少,他們贏得了片刻的、極其珍貴的喘息之機。
“抓緊時間休息。輪流警戒。它們……還沒走。”格桑的聲音嘶啞,帶著深深的疲憊,但依舊冷靜。“天快亮的時候,可能會是它們最後一次嘗試,或者……我們最後的機會。”
他抬起頭,望向東南方的天際。那裡,濃重的墨藍色夜幕深處,似乎隱隱約約,有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不同於星光的……
灰白。
黎明前的至暗時刻,似乎,快要過去了。
但活下去的漫漫長路,還遠未看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