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終究是徹底漫過了荒原的地平線,將鐵灰色的、均勻得令人壓抑的天空,和其下那片蒼涼無盡的大地,再次粗暴地縫合在一起。沒有朝陽的暖色,只有冰冷的、不帶感情的白,照亮了石縫內的一切,也照亮了格桑那張毫無表情、卻寫滿不容置疑的臉。
他站在石縫入口,像一尊用風乾皮革和堅硬骨頭雕成的塑像,擋住了大部分灌進來的冷風,也堵住了任何討價還價的可能。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胡八一,等著他履行“聽你的”這三個字背後的實際行動。
胡八一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部,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更加清醒。他看了一眼王胖子和Shirley楊。王胖子的臉色很難看,腮幫子咬得緊緊的,顯然對格桑那番“棺材板”的言論和“丟掉”的命令極其不滿,只是礙於胡八一剛才的表態,強忍著沒發作。Shirley楊則相對平靜,但眼神中也充滿了掙扎和不捨,她的目光掃過自己的揹包,那裡有父親的手稿,有她一路記錄的研究筆記,有各種也許“沒用”但承載著記憶和心血的小物件。
“開始吧。”胡八一嘶啞地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斷腕般的決絕。他掙扎著想自己動手,但手臂剛一動,背上的劇痛就讓他眼前一黑,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透了額髮。
“你別動。”格桑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似乎接受了胡八一作為決策者的角色。他走上前,蹲在三人那堆可憐的“家當”旁邊,開始了示範。
他沒有立刻去翻動那些私人物品,而是先指向他們身上。“衣服,先看身上。”他說著,目光如解剖刀般掃過胡八一身上那件多處破裂、沾滿血汙的蘇聯防寒服,又看了看王胖子臃腫的棉衣和Shirley楊那件過於寬大、同樣破損的夾克。
“這些,不行。”他言簡意賅,“不保暖,太重,溼了更要命。脫了。”
“脫了?!”王胖子終於忍不住了,瞪圓了眼睛,“脫了穿甚麼?光膀子?這他媽的零下十幾二十度!”
格桑沒理他,只是自顧自地,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油膩發亮的老羊皮袍子的繫帶。然後,在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將皮袍脫了下來,露出了裡面。
裡面並非光著,而是穿著一套手工縫製的、厚實的粗羊毛內衣,以及一件看起來更加古老、但鞣製工藝極佳、柔軟貼身的深棕色軟鹿皮短褂。鹿皮短褂外面,還套著一件用某種動物筋腱和皮條編織的、帶著毛邊的簡易背心。他的穿著層次分明,雖然看上去粗糙古老,但每一件都顯然是針對極寒環境精心製作和搭配的。
“穿這樣的。”格桑指了指自己的內衣和短褂,然後將脫下的老羊皮袍抖了抖,重新穿上,繫好。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們那些,是樣子貨。我的,是活命的。”
他不再解釋,開始動手處理那堆物資。他的動作快得驚人,帶著一種獵人處理獵物般的精準和無情。
他首先拿起的是Shirley楊揹包裡那幾本筆記和影印手稿。他只翻看了最上面一頁,看到那些複雜的星圖和古代文字,眉頭都沒動一下,直接將其摞在一起,放在一邊,顯然劃入了“丟棄”範圍。
“等等!”Shirley楊失聲叫道,掙扎著想撲過去,“那些是……是我父親的研究!還有我的記錄!很重要!”
格桑的手停住了,抬頭看向Shirley楊,眼神沒有任何變化。“紙,不能吃,不能穿,不擋風。溼了,爛了。揹著,耗力氣。重要?”他看了一眼那摞紙張,又看了一眼Shirley楊虛弱的樣子,“命重要,還是它們重要?”
Shirley楊的嘴唇顫抖著,臉色慘白。她知道格桑說得對,在純粹的生存面前,這些知識的載體脆弱得可笑。但那是父親畢生追尋的線索,是她一路冒險的見證,是無數謎題的碎片……要她親手丟掉,無異於剜心。
胡八一看著Shirley楊痛苦的眼神,心中刺痛。他理解那種感受。但他必須做出選擇。“楊參謀……”他艱難地開口,“格桑說得對……帶著,我們可能都走不出去。人活著,記憶在,知識在。東西……可以再找。”
他的話蒼白無力,但Shirley楊聽懂了。她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滾落,劃過沾滿鹽漬的臉頰。她沒再說話,只是緩緩地、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格桑見狀,不再猶豫,將那摞筆記和手稿拿開,放在石縫角落的沙土上,意味著它們將被遺棄在這裡。
接著,是那些多餘衣物。胡八一的備用裡衣(又髒又破),王胖子的一條備用褲子(褲腿早就磨爛了),Shirley楊的一件毛衣(起了很多球,保暖性很差)……一件件被格桑拎出來,丟在“遺棄堆”上。每丟一件,王胖子的眼角就抽搐一下。那可都是能裹身的東西啊!哪怕再破,多點布片,夜裡也能多蓋一層啊!
然後是雜七雜八的工具和小物件。Shirley楊包裡那些魚鉤魚線(“這裡沒魚”),放大鏡(“白天看太陽?”),多餘的橡皮筋、空膠捲盒……王胖子包裡那些空彈殼、用不上的零件、幾塊形狀奇怪的石頭(他不知甚麼時候撿的)……甚至,格桑拿起了王胖子那把彈弓,看了看,掂了掂,居然也放在了“遺棄堆”旁邊。
“這個也不行?”王胖子急了,“好歹是個武器!能打鳥!”
“打鳥?”格桑瞥了他一眼,眼神裡似乎有極淡的譏誚,“你能追上鳥?還是能讓鳥飛到你面前?有這力氣,不如省著走路。”他將彈弓丟下,“木頭和皮筋,沒用。”
王胖子氣得胸口起伏,還想爭辯,胡八一低聲喝道:“胖子!”
王胖子看了一眼胡八一蒼白的臉和不容置疑的眼神,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瞪了格桑一眼,別過頭去。
最讓王胖子心疼的還在後面。格桑拿起了他們那點可憐的食物——兩塊完整壓縮餅乾,那小半塊剩的,幾顆粘糊糊的水果糖。他仔細看了看,聞了聞,然後……將那小半塊剩的壓縮餅乾,掰下更小的一半,遞給胡八一。“你,現在吃一點。剩下的,”他將其餘所有食物,用原來的油紙重新仔細包好,塞進了自己皮袍內側一個特製的、帶扣子的口袋裡,“我保管。該吃的時候,我會分。”
“你保管?”王胖子的聲音提高了八度,臉上橫肉抖動,“憑甚麼你保管?那是我們的口糧!”
“憑我能帶你們找到下一口吃的。”格桑平靜地回答,語氣沒有絲毫波瀾,“憑你們現在這樣,拿著吃的,也守不到該吃的時候。餓極了,一口吃完,然後等死。”
他的話像冰錐,扎人,卻讓人無法反駁。在極度飢餓和絕望下,人性經不起考驗。將食物交給一個絕對冷靜、經驗豐富的嚮導統一管理,看似失去了控制權,實則可能是最大程度延長生存機率的辦法。
胡八一默默接過那一小塊餅乾,沒有立刻吃,而是看向格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然後,他才將那一小塊餅乾慢慢放進嘴裡,用唾液潤溼,極其緩慢地咀嚼,吞嚥。乾硬的餅乾碎屑劃過喉嚨,帶來些許充實感,也帶來了更強烈的、對更多食物的渴望。他強迫自己不去想。
接下來是藥品。格桑仔細檢查了那個小鐵盒。阿司匹林、氨茶鹼、消炎藥、碘酒、紗布、雲南白藥。他拿起碘酒(已經化開),聞了聞,點了點頭。拿起雲南白藥,看了看裡面所剩無幾的紅色藥粉,也點了點頭。然後,他將其他幾樣藥(阿司匹林、氨茶鹼、消炎藥)拿出來,看了看,居然也放到了“遺棄堆”旁。
“這些,用處不大,或者,有更好的。”他簡單地解釋,從自己懷裡摸出另一個更小、更油膩的皮囊,開啟,裡面是幾種曬乾的、研磨成不同顏色粉末的草藥。“我的,管用。”
Shirley楊看著被丟棄的、尤其是那兩片可能救過她命的氨茶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沒說甚麼。在荒原草藥專家面前,她的現代醫學知識也需要讓步。
水壺是空的,保留。鋁飯盒保留(可以燒水煮東西)。塑膠杯(裂了)被格桑看了一眼,沒丟,但示意以後可能當容器或做別的用。那把瑞士軍刀,格桑仔細看了看各功能,點了點頭,還給Shirley楊。王胖子的短刀,他也看了看,點點頭,示意可以留著。
最後,是鞋子。這大概是最令人絕望的部分。三人的鞋子——胡八一的軍用翻毛皮鞋(早就開膠,鞋底磨薄),王胖子的勞保大頭鞋(沉重,不保暖,鞋面破損),Shirley楊的登山鞋(相對最好,但也嚴重磨損,保暖層失效)——在格桑眼裡,完全不合格。
“這些鞋,走不了遠路,更走不了冰。腳凍壞,爛掉,人就廢了。”格桑下了結論。但他也沒有立刻要求他們脫掉,只是說:“先穿著。找到合適的材料,我給你們弄。”
丟棄的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石縫角落的“遺棄堆”越來越高,裡面是他們一路攜帶的、曾經視若珍寶或必不可少的各種物品:衣物、筆記、工具、藥品、雜物……每一樣東西被丟上去,都像從他們身上割下一塊肉,代表著與過去某段經歷、某種習慣、某種安全感的徹底割裂。
王胖子看著那堆東西,眼睛都紅了。尤其是看到他撿的那些形狀各異的石頭也被丟掉時,他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操!那是老子在獅泉河撿的!說不定是寶石原石呢!”
“在這裡,石頭就是石頭。”格桑頭也不抬地說,繼續整理最後一點東西。他將必須保留的核心物品——地圖、銀葉、皮圖、“羈絆之證”(格桑沒碰,只是看了一眼)、小刀、火柴、水壺飯盒、藥品(精簡後)、食物(他保管)——分門別類,用不同的方式打包或攜帶。他的打包方式極其專業,充分利用每一寸空間和承重,確保關鍵物品在緊急情況下能最快取用。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看著明顯情緒低落、尤其是王胖子一臉不服的三人,最後說了一句:“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想活,就得捨得死的東西。前面的路,比這裡,糟十倍。帶著這些,走不到明天太陽落山。”
他不再多言,走到石縫口,望向西北方向,靜靜地等著。意思很明顯:該走了。帶著你們“輕裝”後的身體和靈魂。
胡八一在Shirley楊的攙扶下,艱難地站起身。身體感覺似乎輕了一點,但心裡卻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一部分。他最後看了一眼角落那堆即將被永遠遺棄在荒原風沙中的物品,那裡有軍旅生涯的紀念,有父親的線索,有同伴的饋贈,有一路走來的痕跡……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前方的路,和身邊必須活下去的同伴。
“走吧。”他說。
王胖子狠狠地踹了一腳地上的碎石,發洩著心中的憋悶和不捨,但最終還是拄著木樑,一瘸一拐地跟了上來。Shirley楊攙扶著胡八一,緊緊抱著那個現在輕了很多、卻也空了很多的揹包,裡面只剩下地圖、指南針和一點最核心的東西。
三人走出石縫,站在清冷蒼白的荒原天光下。身後,是遺棄的過往。身前,是格桑沉默而堅定的背影,和那條用炭筆畫在皮子上、通往未知生死的西北之路。
格桑沒有回頭,只是邁開了腳步。他的步伐依舊穩定,踩在沙石上幾乎無聲,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引領力量。
生存,從來不是請客吃飯。是刮骨療毒,是斷尾求生,是將一切不必要的負重連同脆弱的感傷,狠狠割捨,只留下最堅硬的核心,去搏那一線微光。
抉擇已定。丟棄完成。
剩下的,只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