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通道在前方無盡延伸,急促雜沓的腳步聲、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身後遙遠卻持續不斷的、來自“方舟”追兵的叫喊與零星槍聲,共同構成了一曲混亂而絕望的逃亡進行曲。通道並非筆直,彎道極多,岔路如蛛網,但此刻的胡八一四人根本無暇選擇,只能跟著最前面的頓珠,憑著對地形本能的熟悉和對“羈絆之證”模糊指引的信任,在迷宮般的古格地下世界裡亡命狂奔。
“這邊!”頓珠的嘶吼在通道迴響,他拖著那條假腿,速度卻出奇地快,手中的包鐵木棍成了探路和保持平衡的唯一倚仗。每一次拐彎,每一次衝下陡坡,假腿與石地碰撞都發出令人心悸的“咔噠”聲,彷彿隨時會碎裂。
胡八一緊隨其後,一手緊握著劇烈跳動、幾乎要破胸而出的“羈絆之證”,另一手死死拽著臉色慘白、呼吸艱難、幾乎是被他半拖半抱著的Shirley楊。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一次邁步都搖搖欲墜,全靠胡八一的手臂支撐。她能提供的助力微乎其微,只是拼命調整著呼吸,強迫自己跟上,那雙因缺氧和高反而失神的眼睛,努力聚焦在前方頓珠的背影上。
王胖子落在最後,那條傷腿在這種高強度、不規則的奔跑中成了最大的累贅。他跑得齜牙咧嘴,額頭青筋暴起,汗水和塵土在臉上和成了泥。他不時回頭,警惕地望向身後黑暗的通道,手中緊握著那把沾血的短刀,嘴裡不乾不淨地低聲咒罵著,既是給自己打氣,也是宣洩著對“方舟”那幫孫子和這鬼地方的滔天怒火。
身後的追兵聲時遠時近,在錯綜複雜的通道中產生詭異的迴響,難以判斷確切距離。有時似乎已被甩開,剛鬆一口氣,拐過一個彎,那氣急敗壞的吼叫聲和雜亂的腳步聲又彷彿近在咫尺。子彈偶爾會從後方射來,打在石壁上迸出刺眼的火星和跳彈的尖嘯,迫使四人不斷變換路線,躲進岔道,或撲倒在地。
“他媽的……沒完沒了……”王胖子又躲過一發流彈,喘著粗氣罵道,“這群龜孫子……屬狗皮膏藥的?”
“他們……有對講機……能呼叫支援……堵截……”Shirley楊斷斷續續地說,臉色在奔跑的顛簸和缺氧下愈發難看,“必須……儘快……找到頓珠說的……密道……”
“快到了!”前面的頓珠突然低吼一聲,猛地轉向左側一條更加狹窄、幾乎被塌方的土石半掩的岔道。岔道傾斜向上,坡度很陡,腳下碎石松動,爬上去異常費力。
四人手腳並用,狼狽不堪地爬上這段陡坡。坡頂連線著一個相對寬敞、但極其低矮的洞穴狀空間,頂部垂下許多幹枯的、不知名的藤蔓根系,地上散落著腐朽的木料和碎陶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類似動物巢穴的臊臭味,混合著塵土和陳年香火(如果那還能算香火)的氣息。
洞穴的一角,坍塌的土石掩埋了小半空間,而在未被掩埋的、相對完好的那面石壁上,藉著從頂部裂縫透下的、極其微弱的星光(他們似乎已接近地表),可以隱約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畫痕跡。壁畫內容早已斑駁難辨,只能大致看出是些宗教人物和儀軌的輪廓,色彩黯淡,卻依然透著一種詭異的莊嚴。
“輪迴殿……”頓珠喘息著,目光掃過那些壁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似是敬畏,又似是深切的悲哀,“當年……處置罪人……和祭祀的地方……也是……通往‘下面’的一個入口。”
他不再耽擱,快步走到洞穴最深處,面對那面看似完整的、繪有最大一幅模糊壁畫的石壁。壁畫中心似乎是一個巨大的、旋轉的、由無數細小符文構成的圖案,與蠱神谷壁畫和“羈絆之證”上的星圖紋路有著某種神似,但更加抽象,也更加……令人不安。圖案周圍,繪著一些形態扭曲痛苦、或虔誠跪拜的人形。
頓珠沒有看壁畫,而是蹲下身,用木棍的包鐵頭,沿著石壁底部,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敲擊過去。他在尋找甚麼。
胡八一三人背靠著入口方向的石壁,劇烈喘息,同時警惕地聽著來路方向的動靜。追兵的聲音暫時消失了,但誰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平靜。對方很可能正在調集人手,從幾個方向包抄過來。
“找到了!”頓珠突然低呼一聲。他停下敲擊,木棍點在一塊看起來與周圍毫無二致的石板邊緣。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摸索著石板邊緣一道極其細微、幾乎與石壁本身紋理融為一體的縫隙。然後,他雙手抵住石板兩側,深吸一口氣,猛地發力,向裡一推!
“嘎吱……嘎吱……”
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塊看似厚重無比的石板,竟然緩緩地向內旋轉,露出了一個黑黢黢的、僅容一人彎腰透過的洞口!一股比洞穴中更加陰冷、潮溼、帶著濃重土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金屬氣味的寒風,從洞口內猛地湧出,吹得人遍體生寒。
洞口後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直通地獄的咽喉。
“就是這裡!”頓珠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激動,但隨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快進去!我斷後,把門關上!”
胡八一不再猶豫,將Shirley楊往洞口一推:“楊參謀,先進!”
Shirley楊咬緊牙關,俯身鑽了進去。胡八一緊隨其後。王胖子也趕緊跟上。
洞穴內,頓珠最後一個退入,然後反身,用木棍和肩膀,頂住那扇厚重的旋轉石門,奮力將其推回原位。石門緩緩合攏,將外面洞穴的光線、空氣,以及隱約再次響起的追兵腳步聲,一點點隔絕在外。
“咔噠。”
一聲沉悶的輕響,石門徹底閉合,嚴絲合縫。世界瞬間陷入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四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被放大、迴盪。
頓珠摸索著,再次點亮了那根簡易的油脂火把。跳動的、昏黃而煙霧繚繞的火光,勉強照亮了他們此刻所處的環境。
這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人工開鑿痕跡更加明顯的甬道。甬道呈方形,高約兩米,寬約一米五,兩側和腳下的石壁打磨得相對平整,但佈滿了厚厚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灰塵。空氣幾乎不流通,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土腥、金屬鏽蝕、還有一種極其淡薄、卻揮之不去的……類似古老血液乾涸後的甜腥氣味。溫度比外面更低,溼氣很重,石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火光照亮的甬道兩側石壁上,每隔幾步,就刻著一個簡單的、線條粗獷的符號。那符號與“羈絆之證”皮囊上的某些花紋,以及剛才外面壁畫上那個旋轉的符文圖案,隱隱有著相似的神韻,但更加簡潔,充滿了警告和禁忌的意味。
“輪迴道……”頓珠舉著火把,照了照那些符號,聲音在封閉的甬道里顯得異常低沉,“只有罪大惡極、或自願獻祭的靈魂,才會被押送經過這裡,去往‘銀眼’接受審判或……融合。生人勿近,近者……永墮。”
他的話,給這條剛剛為他們提供了一線生機的密道,蒙上了更加濃重的不祥陰影。
胡八一感覺懷中的“羈絆之證”震動得異常劇烈,那悸動不再是簡單的指引或警告,而是一種混合了渴望、恐懼、以及某種深沉悲愴的複雜共鳴。彷彿回到了“家”,卻是一個充滿了痛苦記憶和殘酷真相的“家”。
“這條路……通向‘銀眼’核心?”胡八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是捷徑。也是死路。”頓珠的回答依舊矛盾而冷酷,“我父親筆記裡提到,這是古代大德高僧和苯波巫師,在特殊時期,用來緊急接近‘銀眼’、進行加固或安撫儀式的秘道。但走這條路,會經過當年處理‘祭品’和鎮壓‘穢物’的區域。三百年來,我是第一個走進來的活人。”
他頓了頓,看著跳動的火苗,補充道:“我父親……當年可能也想從這裡進去,但他最終選擇了更‘常規’但更危險的明路。他可能……預感到了這裡的危險。”
氣氛更加凝重。前有未知的古老恐怖,後有“方舟”的追兵,他們似乎被逼入了一條絕路中的絕路。
“那還等甚麼?”王胖子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臉上橫肉一抖,“反正前後都是死,不如往有寶貝……呸,往有答案的地方衝!胖爺我倒要看看,那勞什子‘銀眼’到底是個甚麼鬼!”
他的粗話,反而沖淡了一些凝滯的恐懼。胡八一看了Shirley楊一眼,她雖然虛弱,但眼神堅定,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走。”胡八一深吸一口冰冷卻帶著陳腐氣味的空氣,率先向前走去。頓珠舉著火把跟上,照亮前路。
密道持續向下,坡度時緩時急。兩側石壁上的警告符號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腳下的灰塵厚得能留下清晰的腳印,有些地方,灰塵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彷彿被甚麼液體反覆浸染過。空氣裡的甜腥味,似乎也隨著深入而逐漸變得清晰可辨。
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了一個轉彎。轉過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方形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個用整塊黑色石頭雕成的、類似祭壇的方形平臺。平臺表面刻滿了更加複雜詭異的符文,中心位置有一個凹陷的圓坑,坑內和周圍,凝固著大片大片黑褐色的、觸目驚心的汙漬——那是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垢,厚重得幾乎與石頭融為一體。祭壇周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些灰白色的、形狀不規則的碎片,仔細看,有些像是風化的人骨,有些則像是某種角質或金屬器物崩解後的殘渣。
火把的光在祭壇和血垢上跳躍,投下搖曳不定的、如同鬼影般的陰影。那股甜腥味在這裡達到了頂點,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
“血祭壇……”Shirley楊捂住口鼻,聲音發顫,“用活人……或者……”
“不止活人。”頓珠的聲音乾澀,目光掃過那些碎骨,“還有別的東西。為了加強封印,或者……滿足‘銀眼’的‘需求’。”
胡八一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寒意。他彷彿能聽到無數絕望的哀嚎和嘶吼,在這小小的石室裡迴盪。懷中的“羈絆之證”傳來一陣劇烈的、帶著厭惡和抗拒的震顫。
“快走,別看。”頓珠催促道,率先繞過祭壇,走向石室另一端的出口。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離開石室時,異變陡生!
祭壇中心那個圓坑裡,原本凝固的黑褐色血垢,突然毫無徵兆地蠕動了一下!彷彿有甚麼東西在下面拱動。緊接著,一股極其淡薄、卻冰冷刺骨的灰白色霧氣,從血垢的縫隙中嫋嫋升起,在空中迅速凝聚、扭曲,隱約形成了一個模糊的、痛苦掙扎的人形輪廓!那人形沒有五官,只有兩個黑洞洞的、彷彿在無聲尖叫的“眼眶”,正對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與此同時,石室地面那些散落的碎骨,也開始微微震顫,發出“咔噠咔噠”的細微聲響,彷彿要重新拼湊起來。
“別看!別停!跑!”頓珠臉色大變,厲聲喝道,一把將火把塞給胡八一,自己抽出那包“辟邪粉”,看也不看地向後猛地一揚!
紅色的粉末在灰白霧氣中爆開,發出“嗤嗤”的輕響,那剛剛凝聚的人形輪廓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胡八一彷彿在腦海中“聽”到了),猛地潰散開來。震顫的碎骨也瞬間停止了動靜。
但那股冰冷刺骨的惡念和令人靈魂戰慄的悲鳴感,卻如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他們。
四人頭也不回,衝出了石室,重新進入狹窄的甬道,拼命向前奔跑。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背後冷汗涔涔,彷彿有無數只冰冷的手正在抓向他們的腳踝。
又向下狂奔了不知多久,直到那令人窒息的甜腥味和冰冷的惡念被稍稍甩在身後,四人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驚魂未定。
“剛才……那是甚麼鬼東西?”王胖子心有餘悸,臉色發白。
“殘念……被血祭和痛苦禁錮在這裡的……靈魂碎片。”頓珠喘息著,眼中也帶著餘悸,“‘辟邪粉’和活人的陽氣能暫時驅散它們,但如果被它們徹底纏上,或者吸入太多那種‘穢氣’,人就會產生幻覺,發瘋,甚至……被它們同化,變成新的‘殘念’。”
Shirley楊靠著石壁,胸口劇烈起伏,剛才的亡命奔逃幾乎耗盡了她的體力,臉上血色盡褪。胡八一扶住她,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
“還有多遠?”胡八一看向頓珠,聲音嘶啞。
頓珠搖搖頭:“不知道。筆記裡只記到血祭壇,後面……沒有了。我父親可能也沒走到更深處。但‘羈絆之證’的指引……”
胡八一點點頭,沒錯,“羈絆之證”的悸動依舊強烈,且方向明確。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沒有用,停下就是死路一條。
“繼續走。跟緊,小心腳下,留意空氣。”他沉聲道。
四人再次出發,這一次速度放緩,但更加警惕。甬道似乎永無止境,不斷向下,向大地深處延伸。兩側石壁上的警告符號逐漸減少,最後完全消失,只剩下光禿禿的、打磨粗糙的石壁。空氣變得更加潮溼陰冷,石壁上的凝結水也越來越多,腳下開始出現滑膩的苔蘚。除了他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只有從極深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彷彿大地心跳般的低沉“嗡嗡”聲,以及“羈絆之證”那持續不斷的共鳴。
又走了一段,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變化。不再是純粹的濃黑,而是透出一種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彷彿混合了暗藍、慘綠和灰白的、冰冷的輝光。那光芒沒有源頭,彷彿是從岩石本身,從空氣裡,從大地深處滲透出來的。與此同時,空氣中那股淡淡的金屬鏽蝕氣味,似乎也變得更加明顯了。
胡八一的心提了起來。他們正在接近某個極其特殊的地方。
甬道終於到了盡頭。前方,是一個向下敞開的、更加寬闊的洞口。那奇異的、冰冷的輝光,正是從洞口下方瀰漫上來。
四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洞口邊緣,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個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巨大的地下空間。
空間呈不規則的半球形,穹頂高得沒入上方的黑暗。而空間的底部,並非是堅實的地面,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翻湧著的、無邊無際的、粘稠的、散發著那奇異冰冷輝光的——霧?還是某種液態的光?
在這片“光霧”之海的中央,有一個更加明亮、更加凝聚的、彷彿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緩緩脈動的巨大“光團”。那光團的形狀不斷變化,時而有如旋轉的星雲,時而又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由光線構成的巨眼。“光團”內部,隱約可見更加複雜的、不斷生滅的符文和星辰軌跡,與“羈絆之證”皮囊上的星圖,以及胡八一夢中見過的景象,驚人地相似!
“光團”散發出的並非熱量,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混合了神聖與邪異、創生與毀滅、極度誘惑與極度危險的磅礴氣息。它彷彿是所有矛盾的集合體,是世界的源頭,也是終結。
而在“光霧”之海的邊緣,靠近他們所在洞口下方的“岸邊”,景象則更加駭人。
那裡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堆積著、聳立著、散落著無數難以名狀的、非金非石、彷彿被強行扭曲、融合、又半凝固了的巨大“構件”。有些像放大了無數倍的、畸形的齒輪和管道;有些像被暴力拉伸、折斷的骨骼和金屬支架的混合物;有些則完全無法歸類,只是呈現出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違反物理和生物常識的怪異形態。這些“構件”大多深深嵌入周圍的岩石,或者半浸在“光霧”中,表面覆蓋著厚厚的、閃爍著微光的結晶。整個區域,就像某個無法想象的、巨大無比的、古老到超越時間概念的機械或生物殘骸的墳場,被胡亂丟棄在這地心深處。
“古格銀眼……”Shirley楊失神地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被那低沉的“嗡嗡”聲淹沒。眼前這景象,遠超任何文字記載和想象。
頓珠也呆住了,他拄著木棍,身體微微顫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光霧”和中央的“光團”,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彷彿在唸誦甚麼古老的禱文,又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來自血脈和使命的衝擊。
胡八一懷中的“羈絆之證”此刻的悸動達到了頂點,不再是震動,而是一種灼熱的、彷彿要與他心臟融為一體般的搏動。一股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驅使著他想要跳下去,投入那片“光霧”,靠近那個“光團”。
但他用盡全力剋制住了。理智在尖叫:危險!極度危險!這裡就是“囚籠”的核心,是“崑崙之眼”的投影,是“方舟”夢寐以求要開啟、而多吉和頓珠家族世代守護要封印的禁忌之地!
“看那邊!”王胖子突然指著“光霧”之海對岸,一個相對較高的、由扭曲金屬構件和岩石形成的“半島”狀突出部。
在那裡,幾點比“光霧”本身更加明亮、更加集中的白光,正在移動!是強光手電!還有幾個人影,正在那些巨大的、怪異的“構件”之間忙碌著,架設著某種儀器!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那灰綠色的服裝和有條不紊的動作,毫無疑問——
是“方舟”的人!他們竟然從另一條路,也抵達了這裡!而且,看他們的位置和正在進行的活動,似乎正在為某種“儀式”或“開啟”做準備!
胡八一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們千辛萬苦,甚至暴露行蹤亡命奔逃,才透過頓珠家族掌握的絕密通道抵達這裡,而“方舟”竟然也幾乎同時抵達,甚至可能更早!他們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報?投入了多少力量?
“他們……要開始了……”頓珠的聲音帶著絕望的嘶啞,“他們在佈置……能量節點……他們在刺激‘銀眼’……”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對岸“方舟”人員所在的區域,突然亮起了一排更加刺眼的、有規律閃爍的紅色指示燈!同時,一陣雖然微弱、但在這寂靜地心卻清晰可辨的、高頻的“嗡嗡”聲響起,與大地本身的低沉“嗡嗡”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不諧和音。
中央那個巨大的、“光團”似乎受到了刺激,脈動的頻率明顯加快,散發出的冰冷輝光也驟然增強、變得不穩定起來,時而熾亮如正午的太陽(卻沒有溫度),時而黯淡如風中之燭。整個“光霧”之海也開始劇烈地翻湧,彷彿沸騰的開水。
“不行!必須阻止他們!”胡八一猛地握緊拳頭,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他看向頓珠:“頓珠大叔,從這裡,怎麼下去?怎麼到對岸?”
頓珠從震撼中回過神,臉色慘白地搖頭:“不知道……筆記裡沒寫……這下面……是‘銀眼’的本體區域……是禁地中的禁地……我父親可能都沒下來過……”
他指著洞口下方近乎垂直的、長滿了滑膩發光苔蘚的陡峭巖壁,和下方那深不見底、緩緩旋轉的詭異“光霧”:“跳下去……可能會被‘光霧’吞噬,也可能……會掉進那些扭曲的‘構件’裡,摔得粉身碎骨……”
難道,他們千辛萬苦找到了“銀眼”,卻只能眼睜睜在懸崖上,看著“方舟”在對面為開啟“囚籠”做準備,而束手無策?
就在這時,胡八一懷中的“羈絆之證”,那股灼熱的搏動,突然變得極其規律,並且產生了一股明確的、向下的“牽引力”!彷彿在催促他,信任它,跳下去!
胡八一愣住了。他看著懷中那微微發燙、紋路流轉的皮囊,又看了看下方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光霧”和陡壁,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不可遏制地湧上心頭。
“頓珠大叔,”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老人,“您家族的‘聖物’,在接近‘銀眼’時,除了共鳴,還有甚麼別的特殊之處嗎?比如……保護佩戴者?或者……指示安全的路徑?”
頓珠茫然地搖頭:“不知道……傳承早就斷了……我只知道它是‘鑰匙’的一部分,能感應‘銀眼’……其他的……”
胡八一深吸一口氣。沒有選擇了。他相信“羈絆之證”,相信阿木的託付,相信這一路走來這聖物從未出錯的指引。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賭一把!
“胖子,楊參謀,”他轉身,看向王胖子和Shirley楊,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抓緊我。頓珠大叔,您也抓住我的揹包。我們……跳下去。”
“甚麼?!”王胖子和Shirley楊同時失聲。
“老胡!你瘋了?!這跳下去還有命在?!”王胖子急道。
“胡八一,下面情況不明,太危險了!”Shirley楊也反對。
“沒時間了!”胡八一指著對岸那些閃爍的紅光和忙碌的人影,以及中央那越來越不穩定的“光團”,“等他們準備好,一切就晚了!‘羈絆之證’在指引我,它在給我訊號!相信我一次!”
他的眼神堅定如磐石。Shirley楊看著他,又看了看下方那令人心悸的景象,最終,咬了咬蒼白的嘴唇,上前一步,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王胖子罵了句髒話,也豁出去了,抓住了胡八一的另一隻胳膊。頓珠看著他們,又看了看下方,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用木棍勾住了胡八一的揹包帶。
“抓緊了!”胡八一最後看了一眼懷中劇烈搏動、彷彿在歡呼雀躍的“羈絆之證”,然後,面向那深不見底的、冰冷輝光翻湧的“銀眼”,縱身一躍!
四人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墜入那一片充斥著禁忌光芒與未知恐怖的、古老地獄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