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珠選擇的“近路”,是一條几乎要從地圖和記憶中抹去的、被風沙和歲月刻意遺忘的褶皺。它不是路,更像是大地面板上一道細微的、即將癒合的陳舊傷疤,陡峭、狹窄、佈滿鬆動的碎石和被曬得焦脆的荊棘。四人排成一列,頓珠打頭,胡八一緊隨其後,接著是Shirley楊,王胖子斷後。牛毛繩再次將他們連在一起,這一次,繩子繃得更緊,因為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滑墜。
他們不再走在相對開闊的河道底部,而是開始攀爬。手腳並用,手指摳進被風蝕出無數細小孔洞的、還算堅實的土壁,腳蹬著那些勉強能承受重量的凸起或石縫。頓珠的動作雖然因為假腿而顯得笨拙怪異,卻異常穩定精準,他總能找到最穩妥的落腳點和抓手,手中的包鐵木棍時而是探路的觸角,時而是支撐的第三點,時而又用來撥開擋路的、帶刺的枯藤。
海拔越來越高,空氣稀薄得讓每一次發力攀爬都伴隨著肺葉火辣辣的灼痛和心臟擂鼓般的狂跳。Shirley楊的呼吸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促,中間夾雜著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咳嗽。胡八一不得不時時停下來,回頭拉她一把,或扶她站穩。她的手臂冰冷,借力時幾乎用不上力氣,全憑一股意志在支撐。王胖子也好不到哪去,那條傷腿在這種角度的攀爬中承受了巨大壓力,他臉色發白,冷汗混合著塵土在臉上衝出一道道溝壑,但咬牙一聲不吭,只是機械地跟著前面人的腳步。
他們爬上一道陡坡,又貼著一段幾乎垂直的、向內傾斜的土壁,橫移過一條下方是數十米深裂縫的、僅有半腳寬的天然巖脊。風在這裡變得狂暴而紊亂,從各個方向推搡著他們,捲起的沙粒打得人睜不開眼。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心跳與繩索的緊繃、腳下碎石的滾落聲、以及耳邊永無止息的風吼交織在一起,奏響一曲瀕臨極限的生存交響。
時間在這種純粹的、與重力角力的攀爬中失去了意義。只有逐漸西斜、光芒卻愈發熾烈金紅的太陽,透過土林上方狹窄的天空縫隙,投下不斷拉長、扭曲的陰影,提醒著黃昏的迫近。
就在胡八一覺得肺快要炸開,手臂肌肉因持續用力而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時,走在前面的頓珠,突然停了下來。他背靠著一處相對寬厚的土柱,胸膛劇烈起伏,指著上方,聲音嘶啞:“到了……上面……看。”
胡八一喘息著,抬頭望去。他們此刻正位於一道異常高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土林裂隙的側壁上。頭頂上方大約十幾米處,裂隙似乎到了盡頭,被一塊巨大而平坦的、向外突出的岩石平臺所封住。平臺邊緣長著幾叢頑強的、在風中瑟瑟發抖的駱駝刺。
“爬上去……平臺後面……就是風口。”頓珠簡短地說,開始尋找最後一段的攀登點。
最後的十幾米,幾乎是垂直的。土壁被風化得異常酥鬆,手指摳進去,能帶下一大把乾燥的土屑。頓珠將木棍插在腰後,完全依靠雙臂和那條好腿的力量,像一隻笨拙卻堅定的岩羊,一點一點向上挪動。胡八一讓Shirley楊先上,自己在下方託舉著她的腳,王胖子則在最後保護。
當胡八一最後一個奮力翻上那塊平坦的岩石平臺,癱倒在粗糙冰冷的岩石表面時,他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尖叫抗議。他大口喘息著,冰冷稀薄的空氣像刀子一樣刮擦著喉嚨和肺部。Shirley楊直接跪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著,幾乎要把肺咳出來。王胖子癱在另一邊,抱著那條傷腿,齜牙咧嘴。
但此刻,沒人顧得上身體的極度疲憊和痛苦。
因為,就在他們翻上平臺的瞬間,一股遠比下方土林中猛烈、浩大、攜帶著整個荒原寒意的狂風,如同無形的巨錘,毫無保留地迎面撞來!風聲不再是嗚咽,而是咆哮,是怒吼,是萬千戰鼓在耳邊同時擂響!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睜不開眼,喘不過氣。
而眼前鋪展開的景象,讓所有的疲憊、痛苦、乃至對狂風的恐懼,都在一瞬間被一種更龐大、更原始的震撼所吞噬、覆蓋、凍結。
他們所在的這塊岩石平臺,位於這片巨大土林區域的西北邊緣,或者說,是土林“海洋”突然沉降、斷裂,形成的一道高達數百米的、綿延無盡的懸崖絕壁的頂端。平臺像巨獸探出懸崖的一截舌尖。
站在“舌尖”之上,向前、向左、向右望去,是無邊無際、起伏如凝固怒濤的土林海洋,在越來越低、越來越紅的夕陽照射下,呈現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燃燒般的金紅與赭褐色。而正前方,越過腳下這令人眩暈的絕壁和絕壁下更加深邃廣闊的、佈滿白色鹽鹼的乾涸古湖盆——
那座山,那片城,就那麼毫無預兆地、沉默地、卻又帶著壓倒性的存在感,撞入了他們的視野,烙印在他們的靈魂深處。
那是一座完全由泥土和岩石構成的、巍峨陡峭的山。山體呈現出與土林相似卻又更加沉鬱的土黃色,但在夕陽如血的輝光裡,每一道褶皺、每一處斷崖,都被鍍上了一層悲壯而神聖的金邊。它不像通常意義上的山峰那樣擁有優雅的輪廓或覆蓋著皚皚白雪,它更像一個被時光和戰火反覆捶打、雕刻、最終凝固而成的、巨大無匹的戰爭堡壘,或者一尊盤坐於天地之間、傷痕累累卻依舊不肯倒下的古老神只遺骸。
而在這座山的每一寸可以利用的坡面、崖壁、臺地上,從山腳一直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堆積、鑲嵌、開鑿到接近山頂的位置,是無數蜂巢般的洞窟、殘破的牆壁、高聳的佛塔遺蹟、以及依稀可辨的宮殿與寺廟的輪廓。那些建築,大多早已沒有了屋頂,只剩下斷壁殘垣,裸露在天地之間,像巨獸被剔淨血肉後留下的森森白骨。然而,正是這些“白骨”,以一種無比慘烈又無比莊嚴的方式,勾勒出了一座曾經輝煌鼎盛、如今卻已死去的龐大城市的骨架。
古格王朝遺址。
它不是“看到”的,而是“感受到”的。那種撲面而來的、混合了極致壯麗與極致荒涼、神聖與死寂、輝煌與毀滅的複雜氣息,像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胸口,讓呼吸為之停滯,讓心跳為之失序。
胡八一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他鑽過幽深詭譎的古墓,爬過險峻奇絕的雪山,見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經歷過戰場的血腥殘酷。但沒有任何一處地方,能像眼前這片夕陽下的廢墟這樣,給他帶來如此直接、如此深刻的靈魂悸動。那不是恐懼,不是興奮,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敬畏”。敬畏時間的無情,敬畏文明的脆弱,敬畏人類在自然與歷史洪流前的渺小,也敬畏那支撐著無數生命在此生息、信仰、戰鬥、並最終歸於沉寂的、某種看不見的、磅礴的精神力量。
他感覺懷中的“羈絆之證”在劇烈地震動,不是危險的警告,而是一種深沉的、彷彿遊子歸鄉般的共鳴與悲愴。皮囊表面的星圖紋路似乎在微微發燙,與遠處山體上某個特定的、被陰影籠罩的區域,產生了無形的聯絡。
Shirley楊已經停止了咳嗽,她掙扎著站起來,用手擋在額前,抵擋著狂風和刺眼的夕陽光,怔怔地望著那片廢墟。作為一名考古學者,她對古格王朝的歷史、藝術、宗教有著比常人更深入的瞭解。但書本上的記載、模糊的圖片,與親眼目睹這夕陽下巨大廢墟的實景,完全是兩個維度的事情。她能看到山腰處那幾座相對完好的寺廟紅牆,在夕陽下像幾滴凝固的鮮血;能看到山頂王宮遺址那高聳的、孤絕的輪廓;能辨認出某些區域密集的洞窟可能是僧舍或民居;也能看到那些縱橫交錯、如同傷疤般將山體切割的防禦牆和地道入口的陰影。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王朝從誕生、強盛、到內鬥、衰敗、直至在戰火中徹底湮滅的悲壯史詩。而在這史詩的底層,還隱藏著她和同伴們正在追尋的、關於“銀眼”、關於“囚籠”、關於超自然禁忌的、更加黑暗的秘密。學術的冷靜與眼前景象帶來的情感衝擊在她心中激烈交戰,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幾乎被狂風吞沒的嘆息。
王胖子也看呆了。他不懂甚麼歷史藝術,但他能最直觀地感受到“大”和“險”。那山,那城,大得超出想象,像一頭趴伏在天地間的洪荒巨獸。而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和殘垣,又讓他想起蟲谷那些詭異的蠱神廟和地下甬道,本能地感到一陣心悸。“操……這地方……真他媽……夠勁兒……”他喃喃道,不知道是讚歎還是畏懼。
風,在懸崖平臺上咆哮,捲起他們的衣襬和頭髮,獵獵作響。夕陽下沉的速度快得驚人,剛才還金紅一片的山體和廢墟,此刻正迅速被從東邊蔓延而來的、青紫色的陰影吞噬。光線變得曖昧而凌厲,向陽的一面依舊燃燒著最後的輝煌,而背陰處已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整座遺址在明暗交織中,彷彿活了過來,那些洞窟像無數只沉默的眼睛,凝視著懸崖上這幾個渺小的不速之客。廢墟深處,似乎有比風聲更低沉、更悠遠的迴響,是錯覺,還是三百年前戰鼓與誦經聲的殘響?
頓珠沒有看廢墟。他一直沉默地站在平臺邊緣,背對著他們,面向著古格遺址的方向,佝僂的身影在狂風中彷彿一根即將折斷的蘆葦。但胡八一能看到,他握著木棍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那條空蕩蕩的褲管在風裡飄蕩。這個沉默寡言、脾氣古怪的瘸腿老人,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比狂風更凜冽、比夕陽更悲愴的孤獨與沉重。他的家族,他的使命,他父親和祖父的遺骸與未竟的守護,或許都埋在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廢墟之下。
“頓珠大叔,”胡八一走到他身邊,提高音量才能讓聲音在風中被聽到,“‘銀眼’……在哪個方向?”
頓珠緩緩抬起手,沒有指向山腰最宏偉的寺廟,也沒有指向山頂的王宮,而是指向了遺址背陰面,那片最先被黑暗籠罩的、山體與乾涸湖盆交接的、地形最為複雜破碎的區域。那裡看起來像是一片巨大的崩塌滑坡帶,堆積著無數巨巖和土丘,在陰影中更像一片混亂的墳場。
“那裡。”頓珠的聲音被風吹散,卻異常清晰,“‘銀眼’的‘門’,不在光裡,在影子裡。不在高處,在低處。不在人住的地方,在……死人堆下面。”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太陽落山後,‘它們’就從那些影子裡出來。今晚,我們下不去,也過不去。在這裡過夜。明天天亮,從另一邊繞下去。”
他指了指平臺後方。平臺並非絕路,另一側有條極其隱蔽的、被岩石遮擋的裂縫,似乎可以通往下層。
就在這時,一直用望遠鏡觀察遺址的Shirley楊,突然低呼一聲:“老胡!你看那邊!山頂王宮東側,那片陡崖下面!”
胡八一立刻拿起自己的望遠鏡,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夕陽幾乎完全沉沒、只剩一線餘暉勾勒出山頂輪廓的昏暗中,他隱約看到,在王宮遺址東側那片近乎垂直的陡崖下方,接近山腳亂石堆的地方,有幾個極其微弱的、閃爍不定的光點。不是自然反光,更像是……燈光?手電?或者……營地篝火?
光點很小,距離也很遠,在變幻的風和漸濃的暮色中時隱時現,但確實存在。
“是‘方舟’的人?”王胖子也湊過來看,臉色一變。
“很可能。”胡八一的心沉了下去。那些人不僅出現在了土林深處,甚至可能已經提前抵達了古格遺址,並且在背陰面、靠近頓珠所指的“銀眼”方向,建立了營地或前哨!“他們……已經在了。”
頓珠也看到了那些光點。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冰冷和深深的憂慮。“他們在找死。”他冷冷地說,“也在逼‘那些東西’早點醒過來。”
夜幕,如同濃墨,迅速浸染了天空,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星辰尚未出現,只有一彎蒼白纖細的月牙,像一柄冰冷的鉤子,懸在深紫色的天幕上。寒風更勁,溫度驟降。巨大的古格遺址徹底融入黑暗,只剩下一個比夜空更濃重、更沉默的、如同匍匐巨獸般的龐大剪影。只有那些零星的光點,在巨獸的腳邊微弱地閃爍,像幾粒不自量力、試圖窺探深淵秘密的、顫抖的螢火。
站在懸崖平臺上的四人,被無邊的黑暗和寒冷包圍。遠眺帶來的震撼漸漸沉澱,化為更具體的、沉甸甸的壓力和緊迫感。
敵人近在咫尺。目標深藏於黑暗與危險之中。時間,只剩六天。
頓珠不再說話,示意大家退回平臺內側,找一處背風凹巖,準備度過這個註定無眠的、寒冷的、警戒的夜晚。
胡八一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廢墟剪影,和其下那幾點微弱卻刺目的光點,握緊了拳頭。
敬畏之後,是決絕。遠眺結束,真正的跋涉與戰鬥,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