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泉河鎮招待所的土牆,在清晨的寒風中透著一股滲入骨髓的溼冷,即使用牛糞餅把爐子燒得通紅,那股寒意依舊頑固地盤踞在角落,從腳底往上爬。胡八一就著爐火微弱的光,在鋪著舊報紙的木板上,用燒黑的木炭條,畫著簡易的示意圖。王胖子、Shirley楊和泥鰍圍在旁邊,撥出的白氣在昏暗中凝成短暫的霧。
“明著找,不行。”胡八一在代表獅泉河鎮的一個圓圈上打了個叉,“鎮子太小,‘方舟’的人就大搖大擺停在街口。我們昨天出去,肯定已經被他們掃過一眼。再公開打聽嚮導,等於自報家門。”
“那咋整?”王胖子壓低聲音,傷腿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沒有嚮導,進了那片地方,就是睜眼瞎。咱們手裡那地圖,也就畫個大概方向,真進了山溝溝,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更別說那些要人命的流沙、冰縫、還有不知道藏在哪兒的‘方舟’暗哨。”
Shirley楊的臉色在爐火映照下依舊缺乏血色,但眼神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和銳利。她輕輕咳嗽了兩聲,聲音有些虛弱,但思路清晰:“不能明著找,就暗地裡尋。不找專門的嚮導,找知道路、有本事、但可能不靠這個吃飯的人。”
“比如說?”胡八一看向她。
“比如說,老獵人,尤其是常年在西邊山裡下套子、打野物的。他們熟悉地形,知道哪些路能走,哪些地方危險。又或者,馱隊的頭騾,常年走西線古道的老把式,就算現在不走那條線了,腦子裡也記著道。”Shirley楊頓了頓,“還有……寺院裡,年紀大的喇嘛。古格王朝崇佛,遺址附近說不定有廢棄的寺廟或修行洞,有些老喇嘛可能知道些外人不知道的小路,或者……關於遺址的傳說禁忌。”
“獵人……馱夫……喇嘛……”胡八一沉吟著,木炭條在代表“獵人”和“馱夫”的詞語上點了點,又移到“喇嘛”上,最後在喇嘛那裡畫了個圈,“獵人和馱夫,常年在外奔波,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多,嘴可能不嚴,也容易被收買。喇嘛……尤其是真正修行、年紀大的,相對清心寡慾,對身外之物看得淡,更重要的是,”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他們可能對‘古格銀眼’、‘崑崙之眼’這類傳說中的存在,有我們不知道的理解,甚至可能知道些與‘守陵人’、‘地母’一脈相關的線索。”
“有道理。”王胖子點頭,“可咱們上哪兒找這樣的喇嘛去?這鎮子看著窮得叮噹響,不像有大廟的樣子。”
“昨天路過鎮子東頭,看到個很小的寺院,就兩間土坯房,門口掛著經幡,很破舊。”泥鰍小聲插話,他記性很好,“門口有個很老很老的爺爺在曬太陽,穿著紅衣服(袈裟),手裡轉著那個會響的輪子(轉經筒)。”
胡八一眼睛一亮:“泥鰍,你看清楚了?確定是喇嘛?”
“嗯!”泥鰍用力點頭,“跟我們在路上見過的喇嘛穿的衣服一樣,就是更破更舊。他坐在門檻上,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但手裡的輪子一直在轉。”
“好,就從這裡開始。”胡八一有了決斷,“但也不能只盯著一處。胖子,你腿腳還是不便,留在招待所,看好咱們的東西,尤其是那兩桶汽油和藥品。楊參謀需要休息,泥鰍年紀小,我一個人去目標太大。這樣,上午,我先一個人去那小廟附近轉轉,看看情況。下午,楊參謀如果感覺好點,跟我一起去,以請教佛法或者捐點酥油燈油的名義,接近那位老喇嘛,試著聊聊。泥鰍,你負責在廟外放哨,注意有沒有生面孔靠近,尤其是像‘方舟’那種打扮的人。”
“我呢?”王胖子問。
“你有更重要的任務。”胡八一看著他,“你腿腳不行,但腦子沒壞,嘴皮子也利索。你去鎮子上那個唯一的小飯館坐著,要碗最便宜的麵湯,慢慢喝,聽那些南來北往的司機、馱夫、小販聊天。聽聽有沒有關於西邊古格方向的傳聞,有沒有人提起‘考察隊’,或者最近有沒有甚麼生面孔在找嚮導、打聽路。記住,只聽,別問,尤其別提‘嚮導’兩個字。你就是個腿腳不利索、等車無聊的過路客。”
分派已定。簡單吃了點昨天剩下的青稞餅和熱水,四人分頭行動。
胡八一裹緊那件蘇聯防寒服,把領子豎起來,擋住半張臉,慢慢踱出招待所。清晨的獅泉河鎮比昨天下午更加冷清,寒風捲著沙土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打旋。他故意繞了個彎,避開昨天看到“方舟”車輛的空地,從另一條更僻靜、泥濘更甚的小路,朝著鎮子東頭走去。
泥鰍說的那個小廟,確實寒酸得可憐。兩間低矮的土坯房,外牆的泥皮大片剝落,露出裡面發黑的草筋。小小的院落用坍塌過半的土牆圍著,院門只剩下一副歪斜的門框。門口掛著的經幡早已褪色破爛,在風中無力地飄動。一個身形佝僂、穿著件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絳紅色袈裟的老喇嘛,正像泥鰍描述的那樣,坐在破爛的門檻上,背靠著門框,閉著眼睛,枯瘦的、佈滿老年斑的手,握著一個磨得發亮的銅質轉經筒,正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平穩均勻的速度,順時針轉動著。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如同乾涸大地的裂痕,記錄著歲月的無情。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卻彷彿驅不散那種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深沉的寂靜與蒼老。
胡八一沒有立刻靠近。他像個偶然路過的閒人,在不遠處一個廢棄的羊圈土牆邊蹲下,假裝繫鞋帶,實則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小廟周圍很安靜,沒有其他香客,也沒有看到附近有可疑的人徘徊。老喇嘛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遭的一切漠不關心。
觀察了大約一刻鐘,胡八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像是不經意地朝著小廟走去。在距離老喇嘛還有幾步遠的地方,他停下,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用生硬的、臨時學的藏語問候道:“喇嘛,扎西德勒。”(祝福吉祥)
老喇嘛沒有睜眼,手中的轉經筒停了一瞬,又繼續緩緩轉動。他用低沉沙啞、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緩緩道:“遠來的客人,不必多禮。這裡沒有酥油茶,也沒有溫暖的坐榻,只有風,和佛的影子。”
他會說漢語,而且說得不差。胡八一心下稍定,繼續用漢語說道:“打擾您清修了。我們是從東邊來的,路過此地,看到寶剎,想來添點燈油,結個善緣。”說著,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幾張零錢——不多,但在這地方也不算少,輕輕放在老喇嘛腳邊一塊相對乾淨的石頭上。
老喇嘛依舊沒睜眼,也沒看那布包,只是淡淡地說:“心到了,佛就收到了。燈油在佛前,你自己去添吧。右邊的屋子。”
胡八一依言,走進右邊那間更小、更昏暗的土坯房。裡面果然有一尊小小的、落滿灰塵的泥塑佛像,佛前有個缺了口的陶製酥油燈碗,燈芯早已乾涸。他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個小油瓶(昨天買的酥油),小心地往燈碗裡添了些,然後用火柴點燃。微弱的、昏黃的燈火亮起,勉強照亮了佛像慈悲而模糊的面容,也映出牆壁上斑駁脫落的古老壁畫痕跡。
他退出來,重新走到老喇嘛身邊,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也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望著遠處奔騰的獅泉河和更遠的雪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老喇嘛聽:“這地方……真安靜。也真遠。我們從東邊來,走了好久,感覺像走到了天邊。”
老喇嘛手中的轉經筒規律地響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道:“天邊……也是有盡頭的。盡頭那邊,還是天。人覺得遠,是心還沒走到。”
“您說的是。”胡八一介面,“我們還想往更西邊走走,看看不一樣的風景。聽說,那邊有很古老的王國遺址,叫甚麼……古格?”
聽到“古格”兩個字,老喇嘛轉經筒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胡八一捕捉到了。老喇嘛依舊閉著眼,聲音卻似乎更低沉了些:“古格……太陽和月亮的孩子沉睡的地方。那裡的風景,不是給凡人看的。風裡帶著古老靈魂的嘆息,石頭記著鮮血和火焰的顏色。年輕人,有些地方,靠近了,就回不來了。”
這話裡充滿了警告,但也透露出老喇嘛確實知道些甚麼,而且對“古格”抱有深深的敬畏,或者說……忌諱。
“我們就是好奇,想遠遠看看。”胡八一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而無知,“聽說路很難走,沒有嚮導,根本進不去。這鎮子上,不知道有沒有熟悉那邊山路的老把式?”
老喇嘛沉默了很久,久到胡八一以為他不會再開口。就在他準備放棄,另想說辭時,老喇嘛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渾濁,佈滿血絲,眼珠是深褐色的,幾乎看不到瞳孔的光彩,彷彿蒙著一層歲月的陰翳。但當你與他對視時,卻又覺得那眼底深處,似乎有甚麼極其古老、極其沉重的東西在緩緩流動。他看向胡八一,目光並不銳利,卻有種穿透般的平靜。
“嚮導……”老喇嘛緩緩搖頭,“熟悉那條路的人,有的骨頭已經化成了山上的土,有的……心被魔鬼收買了,帶著不潔的人,走向不該去的地方。這幾天,已經有好幾撥人,像你們一樣打聽過了。他們帶著閃光的機器,穿著一樣的衣服,眼神像禿鷲盯著將死的牛羊。你要找的嚮導,或許有,但他願不願意帶你去,帶你去了,是福是禍,就難說了。”
胡八一心中一凜。老喇嘛顯然也注意到了“方舟”的人,而且對他們評價極低。“魔鬼收買了心”、“禿鷲的眼神”,這比喻再貼切不過。他說的“願不願意帶你去”,暗示著可能真有一個合適的嚮導人選,但此人很可能對“方舟”那夥人深惡痛絕,或者有甚麼其他顧忌。
“請問老師父,您說的這個人……在哪裡?我們只是想看看風景,絕無惡意,也絕不會做褻瀆聖地的事情。”胡八一語氣誠懇。
老喇嘛重新閉上了眼睛,手中的轉經筒又“吱呀吱呀”地響起來,不再說話,彷彿剛才那段對話從未發生過。
胡八一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甚麼結果了。他站起身,再次雙手合十,躬身行禮:“打擾您了。謝謝您的指點。”然後,他轉身離開,沒有去動那個裝著錢的布包。
走出小廟一段距離,在一個背風的土牆後,胡八一找到了正警惕張望的泥鰍。他對泥鰍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示意沒有危險,但也沒問出具體結果。
“先回去,下午再說。”
下午,Shirley楊感覺精神好了些,堅持要和胡八一一起去。她換上了一件更樸素、甚至有些破舊的藏藍色罩衫,頭髮用一塊舊頭巾包起,臉上還故意抹了點灶灰,顯得更加憔悴普通,像個病弱的、跟隨丈夫跋涉的婦人。她手裡拿著個小小的、裝著幾塊水果糖和一點茶葉的布包——這是準備的小禮物。
兩人再次來到小廟。老喇嘛依舊坐在門檻上,姿勢彷彿幾個時辰都沒有變過。看到Shirley楊,他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下了。
Shirley楊走到近前,沒有像胡八一那樣說話,只是微微躬身,將那個小布包輕輕放在老喇嘛腳邊,然後退開一步,安靜地站著,目光平和地看著那尊小小的廟宇,看著風中飄動的破舊經幡,看著遠處亙古的雪山。她沒有急著詢問,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在感受這片土地的氣息,在聆聽風的聲音。
胡八一站在她身邊半步遠的地方,也沒說話。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風聲、河水聲、和老喇嘛手中轉經筒單調的吱呀聲。
不知過了多久,老喇嘛忽然輕輕嘆了口氣,聲音幾不可聞:“女人的眼睛,比男人乾淨些。但也更苦些。”
他依舊沒睜眼,卻對著空氣,緩緩說道:“鎮子西頭,河邊,有個打魚的孤老頭,叫‘強巴’。他年輕時,是那一帶最好的獵人和馱夫,西邊的山,每一塊石頭他都認識。後來,他的兒子,跟著一夥挖‘寶貝’的人進了山,再沒回來。從那以後,他就斷了腿,不再打獵,也不趕馱隊,只在河邊打魚,很少說話,更不帶路。”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前幾天,也有人去找過他,帶著很多錢,和很硬的拳頭。他甚麼都沒說,把那些人趕了出去。他的魚叉,戳死過狼。”
話到此,戛然而止。老喇嘛手中的轉經筒,轉動得似乎快了一點點。
胡八一和Shirley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希望和凝重。這個“強巴”,顯然就是老喇嘛暗示的、知道路且可能願意帶他們去的人選。但他兒子因“挖寶貝”的人而死,這讓他對類似“考察隊”的外來人極度反感。“方舟”的人已經碰了釘子,他們再去,成功的機率也很渺茫。而且,這人性格剛烈,甚至有暴力傾向。
“謝謝老師父指點。”Shirley楊輕聲說道,再次微微躬身,然後拉著胡八一,慢慢退開。
他們沒有立刻去鎮西找強巴,而是先回到了招待所。王胖子也已經回來了,帶回了從飯館聽來的零碎訊息。
“媽的,那幫孫子果然在活動。”王胖子灌了口水,低聲說,“飯館裡幾個跑運輸的司機在抱怨,說最近西邊那條破路突然‘熱鬧’了,老有掛著外地牌子的吉普車往來,還設了卡子,盤問得特別細,有的車乾脆不讓過,說是‘軍事管制區’。還有人說,看見有穿著像當兵、但又沒領章帽徽的人,帶著儀器,在古格遺址那邊山頭轉悠。對了,確實有人在打聽嚮導,出價很高,但好像沒人接茬,都說那地方邪性,給再多錢也不去,除非不要命了。”
綜合老喇嘛的資訊和王胖子的聽聞,情況很清楚了:“方舟”已經在前方布控,封鎖了部分通道,並且也在尋找嚮導,但尚未得逞,可能是因為本地人對“古格”的忌諱,或者對“方舟”這夥人的警惕。而那個強巴,是知道路,且對“方舟”充滿敵意的人,是他們目前唯一可能爭取到的嚮導人選。
“必須去找強巴。”胡八一沉聲道,“但怎麼找,怎麼說,是個問題。直接去,很可能會被他當成和‘方舟’一夥的,轟出來,甚至動刀子。”
“不能直接說去古格,更不能提‘考察’、‘寶貝’。”Shirley楊思索著,“老喇嘛說他兒子是被挖‘寶貝’的人害死的。我們得換個說法,一個他能接受,甚至可能同情的說法。”
“甚麼說法?”
Shirley楊看向胡八一,又看了看王胖子和泥鰍,緩緩道:“就說……我們是來找人的。找一個失散的親人,他可能去了西邊,我們聽說那邊有古老的遺蹟,也許他在那裡落腳,或者……遇難了。我們不需要他帶我們進遺址核心,只需要他帶我們到能看見遺址的地方,或者告訴我們,最近有沒有其他陌生人在那邊活動過。我們願意支付報酬,但不是以僱嚮導的名義,而是……感謝他提供訊息和指路。”
“找親人?”王胖子皺眉,“這藉口能行嗎?咱們四個,哪像一家子?”
“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理由是否足夠迫切,足夠能打動他。”Shirley楊說,“一個父親,失去了兒子。另一群‘親人’,在尋找失散的兄弟。這種情感,他或許能理解。而且,我們提到‘可能遇難’,會觸及他的痛處,但也能表明我們的決心和擔憂,不是去挖寶發財的。”
胡八一想了想,點點頭:“可以試試。但還是要做好被拒絕甚至被攻擊的準備。胖子,你腿腳不便,別去了,和泥鰍留在這裡,萬一我們出事,你們……”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
“不行,我得去。”王胖子梗著脖子,“多個人多分力。那老頭要真動手,我這一身肉也能擋兩下。讓泥鰍留下看家。”
最終決定,胡八一、Shirley楊和王胖子三人一起去。泥鰍被嚴令留在招待所,鎖好門,任何人來都不開。
傍晚時分,寒風更勁。三人按照老喇嘛說的方向,找到鎮子西頭河邊。這裡更加荒涼,河岸陡峭,河水湍急,發出震耳的轟鳴。幾間歪斜破敗的土坯房零星散佈在河岸高處的荒草叢中。他們很快找到了“強巴”的住處——一間比其他房子更破、幾乎半塌的石頭房子,緊挨著河岸,門口歪歪扭扭地插著幾根掛漁網的木杆,一張破舊的漁網晾在杆子上,在風裡飄蕩。屋旁,一個黑影正蹲在河邊一塊大石頭上,似乎在收拾漁具。
那是個極其瘦削佝僂的背影,穿著一身看不出顏色的、綴滿補丁的舊皮襖,頭髮花白雜亂。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
那是一張被風霜和苦難徹底雕刻過的臉,黑紅,粗糙,皺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眼神渾濁,卻像結冰的河面,冷硬,沒有任何溫度。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是空蕩蕩的褲管,用一個粗糙的木棍和皮帶固定著假肢。他手裡拿著一把磨得發亮、泛著冷光的鐵質魚叉,叉尖還沾著一點可疑的暗紅色。
看到走過來的三個陌生人,他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握著魚叉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胡八一停下腳步,在距離他約五米遠的地方,這是相對安全的距離。他示意Shirley楊和王胖子也停下。
“強巴大叔?”胡八一用盡量平緩的語氣開口,用的是漢語,但放慢了語速。
老人沒說話,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他。
“我們是從東邊來的,”胡八一指了指Shirley楊,“這是我……妹妹,那是我們兄弟。我們來找人,找我妹夫,他去年說往西邊來做點小生意,後來就沒了音信。我們打聽到,他可能往古格那邊去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他故意讓聲音帶上一點哽咽,這是表演,但其中蘊含的焦慮和絕望並不完全是假的。
Shirley楊適時地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肩膀微微聳動,發出壓抑的抽泣聲。王胖子則一臉愁苦地站在旁邊,不住嘆氣。
強巴的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移動,尤其在Shirley楊“悲傷”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依舊沒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用一塊粗糙的石頭,慢慢打磨著魚叉的尖頭,發出“嚓嚓”的、令人心悸的摩擦聲。
河風呼嘯,氣氛凝滯。
過了許久,就在胡八一以為對方根本不會搭理他們時,強巴忽然開口了,聲音嘶啞乾澀,像沙石摩擦:“古格……死人去的地方。活人去了,也變死人。你們找的人,多半已經餵了狼,或者……被山吃了。”
“就算是……我們也得有個交代。”胡八一上前半步,語氣懇切,“哪怕只是找到他留下的東西,知道他最後在哪兒……也好過這麼不明不白。我們不敢進去,就想找個高的地方,遠遠看看,或者,您要是知道最近有沒有其他生人往那邊去,能不能告訴我們?我們絕不白問。”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面是幾張最大面額的人民幣,還有一些壓縮餅乾和糖果,輕輕放在腳邊的石頭上。
強巴看都沒看那布袋,只是停下了磨魚叉的動作。他抬起頭,望向西邊暮色中越來越模糊的山巒輪廓,那雙冰冷的眼睛裡,似乎有甚麼極其複雜痛苦的東西一閃而過。
“前幾天,也有一夥人,穿得人模狗樣,開著小汽車,拿著很多錢,讓我帶路。”他慢慢說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他們說,是去找寶貝,能發財的寶貝。我兒子……就是信了這種話,跟人走了,再沒回來。我這條腿,也是追他們的時候,摔下懸崖沒的。”
他轉過頭,盯著胡八一,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你們,跟他們,是不是一夥的?”
胡八一心頭一緊,但臉上儘量保持平靜,迎著對方的目光,用力搖頭:“不是!我們就是普通老百姓,來找親人的!我們不要寶貝,只要人!”
強巴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秒,那目光彷彿要刺穿他的偽裝。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磨魚叉,但速度慢了許多。
“明天,天亮之前。”他突然說道,聲音很低,幾乎被河水聲淹沒,“在鎮子北邊,那棵最大的枯樹下面等著。我帶你們到能看見古格王城山頭的地方。就一天,不管看沒看到你們要找的人,太陽下山前必須回來。路上,我說走就走,說停就停,你們不許問,不許亂跑。錢,我不要。吃的,帶足你們自己的。還有,”他抬起頭,眼中寒光一閃,“如果讓我發現你們撒謊,或者有甚麼別的念頭,不用等狼和山,我這把魚叉,先送你們去見佛祖。”
說完,他不再看三人,拖著那條假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他那間破石屋,“砰”一聲關上了歪斜的木門。
胡八一三人站在原地,半晌沒動。河風凜冽,吹得人透心涼。
“他……答應了?”王胖子有些不確定地問。
“算是吧。”胡八一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溼了一片。他撿起那個裝錢的布袋,看了一眼緊閉的屋門,對Shirley楊和王胖子點了點頭。
嚮導,找到了。但這條路,註定不會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