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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第332章 意外的倖存者

2026-03-13 作者:聖地山的六哥

咳嗽聲,是那種瀕死之人胸腔裡最後一點氣息和血沫被強行擠壓、撕裂、噴湧而出時發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破風箱漏氣般的可怕聲響。它突兀、劇烈、充滿痛苦,瞬間刺破了河谷中除了火焰噼啪和風聲嗚咽之外,那令人窒息的、彷彿時間都已凝固的死寂。

這聲音不是來自王胖子,也不是來自泥鰍,更不是來自她自己。

Shirley楊渾身猛地一震,如同被冰冷的電流瞬間貫穿!她幾乎是本能地、用盡最後殘存的氣力,猛地扭過頭,充血、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咳嗽聲傳來的方向——那個靠著巖壁、被晨光吝嗇地勾勒出模糊輪廓的、本應早已是一具冰冷屍體的“疤面”所在的位置!

火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那個方向朦朧的景象。只見“疤面”依舊保持著背靠巖壁的坐姿,但原本低垂的頭顱,此刻卻微微仰起,下巴抵著胸前那片早已被鮮血浸透、凍硬的衣襟。他的身體隨著那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而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痙攣著,每一次痙攣,都從大張的、嗬嗬作響的嘴裡,噴濺出更多的、帶著氣泡的暗紅色血沫,濺在他自己胸前和下巴上,也濺在身後冰冷的巖壁上。那聲音,那景象,像一條被扔在岸上、正在做著最後掙扎的、瀕死的魚。

他沒死?!受了那麼重的傷,胸口被沉重的扳手全力擊中,流了那麼多血,在冰冷中捱了一夜……他竟然還沒死?!

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攫住了Shirley楊的心臟,讓她幾乎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肋下傷口火燒火燎的疼痛,忘記了身體的極度疲憊和虛脫。昨夜那電光火石間的搏命一擊,那沉悶到極致的、骨頭碎裂的可怕聲響,難道……難道沒有立刻要了他的命?!是扳手打偏了?還是這個男人的生命力,頑強到了非人的地步?!

不,不可能!他必須死!這個冷酷、殘忍、如同跗骨之蛆般追殺他們、手上沾滿鮮血(包括可能殺害接應人員)、差點害死胖子、逼得他們走投無路的惡魔,必須死!否則,一旦讓他緩過一口氣,哪怕只剩最後一口氣,對於此刻已經油盡燈枯、毫無反抗能力的他們來說,都將是滅頂之災!

殺了他!趁現在!趁他還不能動,不能反抗!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她腦海中瘋狂嘶鳴。她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身邊——地上,那柄沾滿膿血和王胖子傷口組織液的小刀,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冰冷的刀柄傳來粘膩的觸感。抓起來,撲過去,只需要一下,對準脖子或者心口,就能徹底終結這個噩夢!

她的手指觸碰到刀柄,冰冷,溼滑。肌肉因為瞬間的殺意和用力而繃緊。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收緊,將小刀攥入掌心的剎那,她的動作,卻極其詭異地僵住了。

不是力氣不濟,也不是恐懼退縮。而是……一種更復雜的、連她自己都難以瞬間理清的本能,或者說是某種……屬於“Shirley楊”這個人,而非單純“逃亡者”或“復仇者”的、根深蒂固的東西,在千鈞一髮之際,勒住了那名為“殺戮”的韁繩。

她的目光,越過了那柄沾血的小刀,再次投向了那個正在死亡邊緣痛苦掙扎的身影。

火光搖曳,勉強照亮“疤面”的臉。那張曾經冷峻、銳利、充滿掌控感和殺意的臉,此刻已經徹底扭曲變形。痛苦讓他的五官糾結在一起,額頭那道本已凝結的傷疤因為肌肉抽搐而重新裂開,滲出血絲。嘴唇烏紫,不住地哆嗦著,每一次咳嗽都讓他的臉脹成一種可怕的紫紅色。但最讓Shirley楊心頭莫名一悸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曾經像鷹隼一樣銳利、像寒冰一樣冷酷的眼睛,此刻正透過瀰漫的血霧和痛苦,直直地、毫無焦距地,望向她這個方向。不,也許不是“望”,而是一種瀕死者無意識的、空洞的凝視。但那瞳孔深處,在極致的痛苦和渙散之下,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東西。不是兇狠,不是怨毒,也不是哀求,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茫然的、屬於生命最後時刻的、赤裸裸的……某種東西?像是意識到了甚麼,又像是徹底放棄了一切後的空白。

他就那樣看著她(或許只是朝著光亮的方向),咳著,喘著,血沫不斷從嘴角湧出,生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那具殘破的軀殼中飛速流逝。但他還“看”著她。

與此同時,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將她從這詭異的、殺氣與遲疑交織的僵持中拉扯出來。

“姐……姐姐……”泥鰍帶著濃濃哭腔和恐懼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顫抖得不成樣子,“他……他還沒死……他……他在看你……”

孩子也看到了。而且被嚇壞了。

Shirley楊猛地回過神。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握住刀柄的手指。指尖因為用力過度和寒冷而微微發白。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疲憊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驚愕的、荒謬的理智。

殺了他,易如反掌。但殺了之後呢?除了確保他徹底死亡,避免那微乎其微的、他可能恢復過來威脅他們的可能性之外,還有甚麼?洩憤?報仇?是的,她恨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但此刻,胖子的生命危在旦夕,他們自己身陷絕境,殺一個已經徹底失去反抗能力、正在咳血等死的敵人,真的是現在最重要、最緊迫的事嗎?消耗她所剩無幾的體力,去完成這“最後一步”,值得嗎?

更重要的是……那雙眼睛。那雙瀕死的、空洞的、卻又似乎“看著”她的眼睛。讓她想起了一些別的……在紐約醫院實習時見過的臨終病人,在考古現場挖掘出的、千年古屍那空洞的眼窩……死亡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不容褻瀆的“存在”。親手去終結一個正在自行走向終點、已無威脅的生命……這和她為了保護同伴、為了生存而進行的搏殺,似乎……有些不同。

她不是聖人,也絕非心慈手軟。在磨坊,在河谷,她下手狠辣,毫不猶豫。但此刻,當殺戮不再是為了“生存”或“保護”,而更像是一種“確認”和“洩憤”時,她身體裡某種屬於文明社會、屬於她所受教育、甚至屬於女性本能的東西,發出了微弱但清晰的警示。

而且……一個將死之人,尤其是“疤面”這樣的敵人,或許……還有用?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不容忽視。他知道“方舟”的計劃,知道“三星一線”的細節,知道他們為甚麼對胡八一和“鑰匙”如此執著,甚至可能知道……胡八一現在被關在哪裡,情況如何!這些情報,對於他們接下來無論是逃亡還是營救,都至關重要!而一個瀕死、或許心智已經渙散、不再有反抗意志的敵人,是不是比一個死了的敵人,更有“價值”?

風險巨大。他可能是在偽裝,可能還有最後一搏的力氣。但……值得一試。為了胖子,為了老胡,為了那渺茫的生機。

電光火石間,無數念頭在Shirley楊疲憊欲裂的大腦中翻滾、碰撞。最終,求生和獲取情報的慾望,暫時壓過了即刻復仇的殺意。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刺痛的空氣讓她稍微清醒。她沒有去撿那把小刀,而是用那隻相對乾淨的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極其緩慢、艱難地,將自己從王胖子身邊挪開一點,然後,扶著身旁一塊凸起的岩石,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來。

身體像灌了鉛,每一塊骨頭都在呻吟。肋下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差點又摔下去。但她咬緊牙關,用意志力強行驅動這具殘破的軀體,一步,一步,蹣跚地,朝著“疤面”的方向,挪了過去。腳步虛浮,在冰冷的碎石上拖沓出沙沙的聲響。

泥鰍看到她竟然朝著那個可怕的“疤面”走去,嚇得差點叫出來,想要阻止,卻又不敢,只是瞪大了驚恐的眼睛,死死盯著。

幾步的距離,Shirley楊走了彷彿一個世紀。最終,她在距離“疤面”大約兩米外的地方停了下來,沒有再靠近。這個距離,既能相對清晰地觀察和對話,也能在對方萬一暴起時(雖然可能性極低)有稍微反應的空間。她背靠著另一塊冰冷的岩石,喘息著,冰冷的汗水不斷從額頭滾落。

“疤面”的咳嗽似乎暫時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喉嚨裡“嗬嗬”的、拉風箱般的喘息聲,和身體因為痛苦而無法抑制的、細微的顫抖。他似乎察覺到了有人靠近,那渙散、空洞的目光,艱難地、極其緩慢地移動著,最終,似乎勉強聚焦在了Shirley楊的臉上。

四目相對。

一雙是佈滿血絲、充滿疲憊、警惕和複雜情緒的,屬於生者的眼睛。

一雙是渙散、空洞、被血汙和死亡陰影籠罩的,屬於將死之人的眼睛。

河谷中,只剩下火焰的噼啪,風聲的嗚咽,和兩人粗重(一個是因為疲憊傷痛,一個是因為瀕死)艱難的呼吸聲。

半晌,“疤面”那烏紫的、哆嗦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嚅動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但只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帶著血沫的“嗬……嗬……”聲。

Shirley楊靜靜地看了他幾秒,然後,用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平靜地開口:“你還沒死。”

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事實般的平淡。

“疤面”的喉嚨裡又發出一陣“咕嚕”聲,更多的血沫湧出。他的眼睛似乎艱難地試圖聚焦,想要看清眼前這個將他逼入絕境、又給予他致命一擊的女人。終於,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難以察覺。

“為甚麼?”Shirley楊繼續問,聲音依舊平淡,但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刺穿他渙散的瞳孔,看到背後隱藏的東西,“‘方舟’為甚麼要抓胡八一?‘三星一線’到底是甚麼?你們把胡八一關在哪裡?”

她一連串問題丟擲,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冰冷。她在試探,試探他的意識是否還清醒,試探他是否還有交流的可能,也在試探……他是否願意,或者能夠,在臨死前透露些甚麼。

“疤面”的身體又抽搐了一下,似乎這些問題刺激到了他殘存的某些神經。他渙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短暫、難以捕捉的、類似嘲弄或者別的甚麼複雜情緒的光芒,但很快又淹沒在痛苦和空洞之中。他張了張嘴,更多的血湧出,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微弱、嘶啞、斷斷續續、彷彿每一個字都用盡了最後力氣的聲音,含混地說道:

“鑰……匙……囚……籠……打……開……”

他的聲音太低,太模糊,被風聲和喘息切割得支離破碎。但Shirley楊還是捕捉到了那幾個關鍵詞!鑰匙!囚籠!開啟!這和蠱神谷壁畫、和多吉祭司的暗示、和胡八一昏迷中的囈語完全吻合!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了一點,急切地追問:“開啟甚麼?‘方舟’到底是甚麼?胡八一現在在哪裡?!”

“疤面”似乎因為說了這幾個字而耗盡了力氣,劇烈地喘息起來,胸口那可怕的凹陷處隨著呼吸起伏,發出“嘶嘶”的漏氣聲,臉色變得更加灰敗。他閉上了眼睛,似乎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回答我!”Shirley楊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焦灼。她不能讓他就這麼死了!至少,在她得到更多資訊之前!

“疤面”的眼皮極其緩慢地重新掀開一條縫,目光比剛才更加渙散,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他看著Shirley楊,嘴角極其艱難、扭曲地,扯動了一下,那似乎是一個……笑容?一個充滿了無盡嘲諷、痛苦、以及某種難以言喻意味的、瀕死的笑容。

“他……在……‘燈塔’……”他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混雜在呼吸的雜音中,“等……著……‘三星’……你們……逃不掉……‘清道夫’……會……找到……你們……全部……清除……”

燈塔?三星?清道夫會找到他們?

“燈塔是哪裡?具體位置!”Shirley楊急問。

但“疤面”沒有再回答。他最後的力氣似乎已經用盡,那點微弱的目光徹底渙散、凝固,望著灰白色的天空,一動不動了。只有胸口那可怕的凹陷,還在隨著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呼吸,極其緩慢地起伏著。鮮血,已經不再從嘴裡湧出,似乎能流的,真的流乾了。

他還沒有立刻斷氣,但顯然,已經失去了意識,進入了彌留之際,或者更深度的昏迷。從他那裡,恐怕再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資訊了。

Shirley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這個瀕死的敵人,心中翻江倒海。“燈塔”?一個代號?一個地名?胡八一被關在叫做“燈塔”的地方?等待“三星一線”天象?“清道夫”會找到他們……這意味著,即使“疤面”這支小隊覆滅了,“方舟”派來的、更精銳的“清道夫”部隊,很可能已經在路上了,或者已經在搜尋他們了!危機,遠遠沒有解除!

而這個奄奄一息、剛剛透露了隻言片語的“疤面”……現在,該怎麼處理?

殺了他,輕而易舉。但似乎……已無必要。不殺他,難道就讓他在這裡慢慢流血、痛苦死去?還是……給他一個痛快?

Shirley楊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痛苦扭曲、瀕死的臉上。昨夜搏殺時的狠厲和仇恨,此刻在冰冷的死亡現實面前,似乎變得有些……模糊。他該死,毫無疑問。但看著一個生命(即使是一個邪惡的生命)在自己眼前,以如此緩慢、痛苦的方式流逝,而她擁有終結這種痛苦的能力……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幾秒鐘後,又重新睜開。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她不再看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回火堆和王胖子身邊。從始至終,她沒有再去碰那把小刀,也沒有再看“疤面”一眼。

殺,或不殺,此刻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胖子還活著,但危在旦夕。他們自己還活著,但筋疲力盡,彈盡糧絕。“方舟”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依然高懸。“清道夫”的陰影,正在逼近。

而一個垂死的敵人,就讓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走向終點吧。她還有更重要的人,需要去救,需要去守護。

她重新跪坐在王胖子身邊,摸了摸他依舊滾燙卻氣息微弱的額頭,又看了看那堆頑強的、但燃料即將耗盡的火焰。

絕境,依然如故。唯一的變化,是多了一點關於敵人和胡八一去向的、模糊而殘酷的情報。以及,一個正在他們身邊,慢慢冷卻的、意外的倖存者(或者說,將死者)。

生存的競賽,與死神和追兵的雙重賽跑,還在繼續。而他們,必須在這具緩緩冷卻的敵人屍體旁,找到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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