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山林的保護色,也是逃亡者最後的掩體。當那枚從對岸射來的***子彈,帶著死神的尖嘯擦過耳際,將樹幹炸開一團木屑時,Shirley楊就知道,短暫的喘息結束了。新的、更加赤裸的危險,如同潛伏在陰影中的毒蛇,已經露出了獠牙。
沒有時間猶豫,甚至沒有時間去恐懼。求生的本能和對同伴的責任,瞬間壓倒了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在第二聲槍響到來之前,Shirley楊已經揹著胡八一,和王胖子一起,連滾爬地退回了山澗邊茂密的灌木叢和亂石之後,藉助地形的起伏和夜幕的降臨,倉惶地向下遊逃去。身後,對岸稀疏的樹林中,又響起幾聲沉悶的點射,子彈打在岩石和水面上,濺起泥漿和水花,但顯然,狙擊手在失去突然性後,在夜色和複雜地形的干擾下,準頭大失,更不敢輕易暴露位置追擊。
他們沿著山澗下游,在冰冷的河水和溼滑的卵石間,跌跌撞撞地逃了不知多久,直到槍聲徹底消失在身後轟隆的水聲中,直到肺部因為缺氧和奔跑而如同火燒,直到王胖子的傷腿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摔倒在冰冷的淺水裡,才不得不停下來,躲在一塊巨大的、被河水沖刷得滾圓的岩石後面,劇烈地喘息,如同三條離水的魚。
夜色已深,無星無月,只有山澗反射著微弱的、慘淡的天光。寒風從河谷中穿過,帶著水汽和深山的寒意,吹在溼透的身上,刺骨冰冷。胡八一在顛簸和冰冷的刺激下,似乎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意識,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痛苦的呻吟,身體也在不受控制地打著寒顫。胸口的微光,在黑暗的衣襟下,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只有緊貼著他身體的Shirley楊,才能感覺到那一絲彷彿隨時會散去的溫熱。
“他媽的……陰魂不散……”王胖子趴在冰冷的卵石上,一邊咳嗽,一邊從牙縫裡擠出嘶啞的咒罵。他的傷腿泡在冷水裡,已經疼得麻木,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燃燒著憤怒和屈辱的火焰。阿木的仇還沒報,新的追殺又來了。這種被攆得像狗一樣、毫無還手之力的感覺,幾乎要讓他爆炸。
“不是偶然。” Shirley楊的聲音同樣嘶啞,但冷靜得可怕。她一邊警惕地傾聽著周圍的動靜,一邊快速分析,“對方有***,顯然是專業狙擊手。能在我們剛走出雨林、找到相對開闊地形時就位,說明他們要麼預判了我們的路線,要麼……在更廣的區域佈置了觀察哨。我們之前的路線,可能一直沒完全擺脫眼線。”
“那現在怎麼辦?”王胖子喘著粗氣,“往回走是死路,往前是槍子兒,老胡他……”
“繼續往下游走。” Shirley楊打斷他,目光望向山澗下游沉沉的黑暗,“狙擊手在河對岸的高處,我們這邊地形更復雜,植被也密一些。往下游,水勢會變緩,可能會有淺灘或者橋樑。而且,狙擊手的目標是阻止我們過河,或者獵殺。如果我們不強行渡河,而是沿著這邊往下游去,偏離他們的預設攔截方向,他們未必會冒險離開有利地形追擊,尤其是在晚上。”
這是賭,賭對方人手有限,賭對方的主要任務是封鎖渡河點而非全面清剿。但這是他們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選擇。
沒有時間爭論。Shirley楊重新背起瑟瑟發抖、意識模糊的胡八一。王胖子掙扎著用柺杖撐起身體,這一次,他幾乎將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那根粗樹枝上,每挪動一步,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痛哼。
他們放棄了相對好走但暴露的河灘,緊貼著陡峭的、長滿灌木和荊棘的河岸,在黑暗中艱難地向下遊摸索。腳下是溼滑的泥濘和鬆動的石塊,稍有不慎就會滑倒,甚至跌入湍急的河流。Shirley楊幾乎是用身體在前方探路,為後面行動不便的王胖子開闢出勉強可以下腳的空間。荊棘劃破面板,冰冷的河水不時灌進鞋裡,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黑暗和寒冷,成了他們最大的敵人,也成了他們暫時的保護傘。對岸沒有再響起槍聲,那片稀疏的樹林彷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但那種被瞄準鏡鎖定的、如芒在背的危機感,卻始終揮之不去。
就這樣,在極致的疲憊、寒冷和恐懼中,他們沿著山澗,跋涉了大半夜。當天邊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魚肚白,黑暗開始緩緩褪去時,前方的河谷豁然開朗,水流也變得平緩了許多。而更重要的是,在朦朧的晨光中,他們看到了一座簡陋的、用原木和繩索搭成的便橋,橫跨在已經變得只有十多米寬的河面上。橋對面,不再是陡峭的山崖和密林,而是一片相對平緩的、長著低矮灌木和茅草的丘陵地帶,更遠處,似乎有稀稀落落的、低矮建築的輪廓,依著山勢散佈。
有人煙!而且,他們已經不知不覺間,偏離了狙擊手可能駐守的那個渡河點很遠。
希望,如同冰冷的灰燼中最後一點火星,微弱地跳動了一下。但沒有人歡呼,甚至連鬆一口氣的感覺都沒有。經歷了太多背叛、埋伏和死亡,眼前的“人煙”帶來的,更多是新的警惕和不安。
“先過橋,找個地方觀察。” Shirley楊低聲道,聲音因為乾渴和寒冷而顫抖。她和王胖子互相攙扶著,踩著溼滑搖晃的原木橋,小心翼翼地將胡八一運送過河。胡八一的狀態更差了,身體滾燙,呼吸微弱急促,嘴唇乾裂出血,對過橋的顛簸毫無反應,彷彿生命正在不可逆轉地流逝。
過橋後,他們不敢貿然接近那些建築,而是在附近一片長滿齊腰深茅草和亂石的廢棄坡地上,找到了一個背風的、相對隱蔽的窪地,暫時藏身。Shirley楊將胡八一放平,用最後一點乾燥的茅草蓋在他身上保溫。王胖子癱坐在一旁,抱著傷腿,臉色灰敗,嘴唇凍得發紫,只是機械地、警惕地掃視著坡地下方那片漸漸清晰起來的聚落。
天色越來越亮。那確實是一個小鎮,或者說,一個放大版的村莊。房屋低矮破舊,大多是木板、夯土和石片搭建,雜亂無章地依著山坡蔓延。幾條泥濘不堪的土路蜿蜒其間,路邊堆著雜物和垃圾。幾縷稀薄的炊煙從一些屋頂升起,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筆直向上。空氣中瀰漫著柴火、牲口糞便、潮溼木頭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貧窮與粗獷生活的複雜氣味。更遠處,有零星的犬吠和公雞啼鳴傳來。
沒有現代化的標誌,沒有電線杆,沒有像樣的車輛。這裡看起來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一個靠近邊境、三不管地帶的灰色聚居點。但正是這種地方,往往魚龍混雜,充滿了機會,也充滿了不可預知的危險。
“必須進去。” Shirley楊看著胡八一越來越差的臉色,下了決心,“他需要水,需要真正的食物,需要退燒藥,甚至需要醫生。我們也是。而且,我們需要弄清楚這是哪裡,怎麼離開,還要提防‘方舟’的人是否已經滲透進來。”
“進去?就我們這德行?”王胖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一看就是逃難的,還帶著個快死的,不被當肥羊宰了才怪。”
“所以不能這樣進去。” Shirley楊的目光落在自己和同伴身上。衣物破爛不堪,沾滿泥汙血垢,頭髮板結,臉上身上都是傷痕,尤其是王胖子,腿上的傷和萎靡的狀態,簡直就是在額頭上寫著“麻煩”兩個大字。
她的目光掃過周圍。在廢棄坡地的邊緣,她看到了一些被人丟棄的破爛——幾件分辨不出顏色的舊衣服,一頂破草帽,甚至還有一個缺了口的瓦罐。
“我們需要偽裝一下。” Shirley楊站起身,忍著身體的劇痛,走過去,撿起那幾件相對“完整”的破衣服,又扯了一些茅草,“胖子,把你的外套脫了,換這個。臉上、手上抹點泥,把頭髮弄亂。我們就扮成……在山裡遇了難、迷了路的採藥人或者獵戶,老胡是生病的同伴。儘量低調,少說話,用這個。”她指了指胡八一頸間那枚“指引之石”,“如果這石頭真能感應地脈和人,或許能幫我們避開一些明顯的惡意,或者找到相對‘安全’的落腳點?”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王胖子雖然滿心不情願,但也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兩人忍著噁心和寒冷,換上了那幾件散發著黴味和汗臭的破衣服,用泥巴和草汁在臉上手上胡亂抹了抹,掩蓋住過於明顯的傷口和膚色。Shirley楊將自己和胡八一的頭髮弄得更加凌亂,用破布條草草束起。王胖子則用那頂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至於武器,短刀和繳獲的手槍(沒子彈了)被小心地藏在最貼身、最破舊的衣服下面。
偽裝完畢,三人(兩人半)互相看了看,活脫脫就是三個從深山裡滾出來的、倒黴透頂的窮苦山民,帶著一個重病的同伴。雖然依舊扎眼,但至少不那麼像“逃犯”或者“肥羊”了。
“走。” Shirley楊深吸一口氣,重新背起輕了一些(因為換了破爛薄衣服,也因為她幾乎感覺不到胡八一的重量了)的胡八一。王胖子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三人離開了藏身的窪地,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泥濘的小徑,朝著坡下那個剛剛甦醒的、混亂而陌生的邊境小鎮,忐忑而決絕地走去。
越靠近小鎮,那股混雜的氣味越濃烈。土路變得更加泥濘,到處是水窪和牲畜的糞便。低矮的房屋門窗緊閉,偶爾有穿著臃腫破舊、面色黝黑木然的人,揣著手,站在門口或屋簷下,用冷漠、探究、甚至帶著一絲警惕和貪婪的目光,打量著這三個突然出現的、狼狽不堪的外來者。幾條瘦骨嶙峋的土狗跟在他們後面,不叫,只是用鼻子嗅著,發出低沉的嗚嚕聲。
小鎮的中心似乎是一條稍微寬點的土路,兩邊有一些開著門的鋪子——一個門口掛著風乾獸肉和醃菜的雜貨鋪,一個散發著劣質酒氣和喧鬧人聲的低矮酒館,一個門口堆著些破銅爛鐵和舊工具的修理鋪,還有一個門口掛著褪色布簾、看不清裡面情況的屋子,大概是客棧或者更復雜的地方。
沒有醫院,沒有診所,甚至沒看到一個像樣的藥店。
Shirley楊的心沉了沉。她強作鎮定,低著頭,揹著胡八一,朝著那家看起來人最少、也最破舊的客棧走去。客棧門口蹲著一個抽著旱菸、滿臉褶子的乾瘦老頭,正眯著眼睛曬太陽(雖然天陰著),看到他們過來,只是抬了抬眼皮,渾濁的眼珠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尤其在胡八一灰敗的臉上和王胖子明顯不對勁的腿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吧嗒”吸了口煙,吐出一口濃痰,用含混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土話問:“住店?”
“老伯,行行好,我兄弟病得厲害,走不動了,想找個地方歇歇腳,討口水喝,再問問,這附近有沒有能瞧病的大夫?”Shirley楊努力模仿著當地口音,用最謙卑的語氣說道,同時微微側身,讓老頭能看到她背上昏迷的胡八一。
老頭的目光在胡八一臉上又停了停,又看了看王胖子的腿,嘴角扯了扯,沒說話,只是伸出了三根黑乎乎的手指,在Shirley楊面前晃了晃。
Shirley楊一愣,隨即明白這是要錢。她身上哪還有錢?所有的現金、值錢東西,早就在蠱神谷的逃亡中丟的丟,壞的壞。她咬了咬牙,從貼身最裡面(那裡藏著秦娟筆記的殘頁和那枚乳白色石珠,絕不能動)摸出了最後一樣勉強能算“財物”的東西——是從“方舟”追兵屍體上搜到的一塊戰術手錶,錶盤碎了,但錶帶是軍規尼龍的,看起來還算結實。
她將手錶遞過去,低聲道:“老伯,我們遭了難,身上就這個了……您行行好,給個角落歇歇,給口熱水,指個明路就行。”
老頭接過手錶,湊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指甲摳了摳錶帶,然後面無表情地將手錶揣進懷裡,側了側身,用煙桿指了指客棧黑洞洞的門裡面:“最裡面,靠牆那屋,沒窗。熱水自己灶上燒。大夫?鎮東頭老羅頭偶爾給人看看,治不治得好,看你們造化。”說完,又蹲了回去,繼續吧嗒他的旱菸,彷彿他們不存在一樣。
有地方了!雖然是最差的角落,但至少暫時有了個遮風擋雨(雖然可能漏雨)的落腳點。Shirley楊心中稍定,連忙道謝,揹著胡八一,和王胖子一起,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這家瀰漫著黴味、塵土味和劣質菸草味的邊境小鎮客棧。
昏暗的光線,嘈雜的人聲(雖然不多),陌生的環境,以及胡八一越來越微弱的呼吸,都在提醒她,走出雨林,只是另一段更加複雜、更加危險的旅程的開始。而他們,必須在這個充滿未知和敵意的邊境小鎮裡,找到活下去的辦法,找到離開的路,並時刻提防著,那雙可能已經悄然盯上他們的、來自“方舟”或者別的甚麼勢力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