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兩個被藤蔓死死捆縛、如同兩件被遺棄的垃圾般丟棄在林間陰影中的俘虜,四人並未有絲毫輕鬆。相反,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繳獲的裝備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主要是那把手槍和幾個彈匣),但審訊得到的情報,卻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漩渦。
“方舟”不僅沒放棄,反而派出了更專業、更冷酷的“灰燼”小組。前哨站“禿鷲”和他手下的二十人武裝,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隨時可能斬落的利劍。而那個神秘瘋狂、正在調集更多資源、甚至可能已派出“清道夫”小隊的“老闆”,更是如同隱匿在無盡黑暗中的、只露出猙獰輪廓的龐然巨獸,僅僅是知曉其存在,就足以讓人感到窒息般的壓力。
更緊迫的是,距離兩名“拾荒者”下一次定時聯絡,只剩下不到兩小時。“禿鷲”一旦確認他們失聯,必然會做出反應,也許是擴大搜尋,也許是直接呼叫“清道夫”,也許是……採取更極端的措施。他們必須在這之前,抵達相對安全的補給點,處理傷口,補充體力,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片即將成為風暴中心的地帶。
阿木在前方帶路,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但依舊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不時停下,側耳傾聽,或者仔細觀察地面的痕跡和周圍植物的細微異常。他的眉頭始終緊鎖,顯然,俘虜提供的情報,尤其是關於“清道夫”和“老闆”的部分,讓這個對山林瞭如指掌、卻對“外面”世界的陰謀與力量缺乏具體概念的年輕獵手,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Shirley楊攙扶著胡八一,幾乎是在小跑。身體的每一處傷痛都在抗議,透支的體力讓眼前陣陣發黑,但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緊緊跟著阿木的腳步,同時還要分心照顧幾乎完全靠她拖拽的胡八一。胡八一的狀態比之前更差,審訊的緊張和後續的快速移動,似乎耗盡了他最後一點強撐的精力,此刻他眼睛半睜半閉,意識遊離,只有胸口那點微光,依舊執著地亮著,彷彿在燃燒著他最後的生命。
王胖子殿後,傷腿疼得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額頭上冷汗涔涔,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死死握著那把手槍,警惕地掃視著後方和側翼。他知道,現在他們是真正的“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意味著致命的襲擊。
林間的光線依舊晦暗,淡紫色的毒瘴似乎比之前更濃了一些,甜膩中帶著腥氣的氣味無孔不入,即使捂著口鼻,也讓人頭腦昏沉。四周死寂得可怕,只有他們急促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以及衣物刮擦藤蔓枝葉的沙沙聲。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一片相對稀疏、能看到前方“落魂坡”邊緣那更加開闊的天光的林地時——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極致痛苦和絕望的嚎叫,猛然從他們身後不算太遠處傳來!聲音嘶啞變形,但依稀能辨認出,正是那個領頭俘虜的聲音!
嚎叫聲在死寂的林子裡突兀地炸開,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碎了壓抑的寧靜,也狠狠撞在四人心頭!
“怎麼回事?!”王胖子猛地轉身,槍口指向聲音來源方向,驚疑不定。
阿木也瞬間停步,身體伏低,如同受驚的獵豹,眼中寒光爆射,死死盯著後方那片被藤蔓和瘴氣籠罩的陰影區域。
Shirley楊的心猛地一沉。那聲音中的痛苦絕非作偽,而且充滿了某種……決絕的瘋狂。俘虜反撲了?但他們被捆得那麼結實,阿木的獵手結極難掙脫,附近也沒有利器……
胡八一也被這聲慘叫驚得清醒了一瞬,他艱難地抬起頭,望向後方,胸口那點微光,毫無徵兆地,劇烈地閃爍、跳動起來!一種極其微弱、卻帶著冰冷邪惡和毀滅氣息的感應,順著“鑰匙”那玄妙的聯絡,隱隱約約地傳來,方向正是慘叫發生之處!
“不對……是……禁制……”胡八一用盡力氣,嘶聲擠出幾個字,眼中充滿了驚駭。他想起了多吉祭司關於古老契約和封印的知識,也想起了秦娟筆記中一些語焉不詳的、關於某些隱秘組織控制成員的恐怖手段的描述。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聲短促的慘嚎之後,並沒有後續的呼喊或掙扎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甚麼東西在快速枯萎、碳化的“滋滋”聲,以及一股……雖然距離尚遠、卻被山風隱隱送來的、焦臭中混合著奇異甜腥的、難以形容的惡臭!
緊接著,一點幽綠色的、極其黯淡的、彷彿鬼火般的光芒,在那片陰影中一閃而逝,隨即徹底湮滅。
“走!快走!離開這裡!”阿木臉色劇變,他顯然也聞到了那股不祥的氣味,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甚麼,但獵手對危險的本能讓他瞬間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絕不能回頭檢視!
“是毒!還是別的甚麼邪門東西!”王胖子也嗅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頭皮一陣發麻。
Shirley楊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俘虜的突然慘叫和死亡(那聲音和氣味分明昭示著死亡),絕不是意外或自然發生的。很可能是“方舟”在這些人身上種下的、防止被俘洩密的極端措施!一旦被俘超過一定時間,或者觸發某種條件(比如試圖掙脫?或者……被問出了關鍵情報?),禁制就會啟動,瞬間奪去俘虜的生命,甚至可能……毀滅證據,或者釋放出更危險的東西!
這個組織的嚴密與殘酷,遠超他們之前的想象!他們不僅對外人狠,對自己人也同樣毫不留情!
四人再無絲毫猶豫,用盡殘存的力氣,朝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屬於“落魂魄”的灰白天光,瘋狂衝去!身後那片傳來慘叫和惡臭的區域,彷彿變成了一個正在醞釀不詳的瘟疫源頭,讓他們只想遠離,越遠越好!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衝出林地,踏上“落魂坡”邊緣那相對乾燥、佈滿碎石和低矮灌木的坡地時——
“嗡……”
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彷彿微型馬達高速旋轉的嗡鳴聲,伴隨著一點幾乎肉眼難以察覺的、暗紅色的光點,如同附骨之疽,從他們側後方的樹冠陰影中,悄然閃現,並且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他們追來!
是無人機!超小型的、可能帶有偵查甚至攻擊功能的無人機!顯然,俘虜身上的禁制被觸發,不僅僅是為了滅口,很可能同時也是一個訊號,一個定位信標!這架一直隱藏在附近、處於靜默或低功耗待機狀態的微型無人機,被啟用了!它的目標,無疑就是他們!
“無人機!找掩體!”Shirley楊厲聲嘶吼,同時拖著胡八一,撲向最近的一塊半人高的風化岩石後面。
阿木反應更快,在嗡鳴聲響起的第一時間,就已經一個魚躍,翻滾到了幾叢茂密的、帶刺的灌木之後,身體蜷縮,最大限度地減少暴露。
王胖子慢了半拍,但也連滾爬地躲到了另一塊石頭後面,舉起手槍,對著那越來越近的暗紅色光點,卻又不敢輕易開槍——槍聲會暴露得更徹底,而且以他的手槍和現在的狀態,打中高速靈活的小型無人機機率極低。
那架無人機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黝黑,造型如同猙獰的機械昆蟲,下方似乎掛著微型攝像頭和某種發射裝置。它靈巧地穿行在林木枝丫間,暗紅色的“眼睛”(可能是鐳射指示器或某種感測器)牢牢鎖定著他們藏身的區域,懸停在不遠處,發出持續的低沉嗡鳴,彷彿在平估,在確認,又或者在……等待指令。
“媽的!這鬼東西盯上我們了!”王胖子低聲咒罵,額角見汗。被這東西盯上,意味著他們的行蹤徹底暴露,而且隨時可能招來精準的火力打擊,或者為後續的追兵提供持續的指引。
胡八一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胸口的微光因為緊張和危機而急促閃爍。他感到那無人機散發出的、冰冷的、非生命的惡意,與“鑰匙”的力量隱隱排斥。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既然“鑰匙”的力量能對“鐵頭毒蜂”那樣的生物產生安撫或驅散效果,那麼對這種明顯帶有一定能量特徵(鐳射、感測器)的機械造物,是否也能產生影響?
他不知道,但這是絕境中唯一可能的手段。
“阿木……吹箭……干擾它……試試……”胡八一用盡力氣,對不遠處灌木叢後的阿木低聲道。吹箭無聲,最適合這種場合。
阿木聞言,沒有絲毫猶豫,從皮囊中抽出一根吹箭,含在口中。他沒有瞄準無人機的機身(太小,移動快),而是瞄準了那暗紅色的“眼睛”感測器!他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鼓起,然後——
“咻!”
吹箭無聲射出,快如閃電!
然而,那無人機似乎裝有先進的規避系統,在吹箭射出的瞬間,機身猛地一個側向平移,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箭矢!暗紅色的“眼睛”光芒一閃,似乎鎖定了阿木藏身的灌木叢!
就在這時,胡八一集中起全部殘存的精神,不再試圖去“理解”或“引導”“鑰匙”的力量,而是將所有對危險的感知、對暴露的恐懼、對追兵的憤怒,以及一股最原始的、想要“遮蔽”或“干擾”的意念,如同無形的浪潮,朝著那架無人機,猛地“推”了過去!
他胸口那點乳白色的微光,驟然變得明亮了一瞬!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特效。
但那架剛剛完成規避、正準備做出下一步動作的無人機,機體猛地一顫!暗紅色的“眼睛”光芒瞬間變得紊亂、閃爍,發出的嗡鳴聲也出現了刺耳的雜音和卡頓!它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在空中歪歪扭扭地晃了幾下,然後,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頭栽向下方茂密的灌木叢,發出“咔嚓”幾聲枝葉斷裂的輕響,嗡鳴聲戛然而止,暗紅光芒徹底熄滅。
成功了?“鑰匙”的力量,竟然真的能干擾這種精密的電子裝置?
然而,還沒等他們鬆一口氣,胡八一猛地噴出一小口暗紅的鮮血,臉色瞬間變得如同金紙,胸口那點微光也驟然黯淡下去,幾乎熄滅!強行催動“鑰匙”力量帶來的反噬,遠超他的負荷,幾乎要直接要了他的命!
“老胡!”Shirley楊驚駭欲絕,急忙扶住他。
“走……快……”胡八一用盡最後一點意識,吐出兩個字,便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阿木從灌木叢後衝出,飛快地跑到無人機墜落的地方,用骨匕狠狠搗了幾下,確保其徹底損毀,然後將殘骸踢進更深的灌木叢掩蓋。他看了一眼胡八一的狀態,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
“必須馬上到補給點!他……快不行了!”Shirley楊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
“走!”阿木低吼一聲,不再顧忌隱蔽,背起昏迷的胡八一,朝著“落魂坡”深處,那片他熟悉的、隱藏著秘密補給點的區域,發足狂奔!Shirley楊和王胖子也拼盡全力跟上。
俘虜的反撲,以最殘酷、最詭異的方式展現了“方舟”組織的嚴密與可怕。而胡八一強行催動“鑰匙”力量擊落無人機,雖然暫時解除了眼前的追蹤威脅,卻也讓他自己陷入了真正的生死邊緣。
前路,補給點似乎近在咫尺。但身後,俘虜死亡觸發的警報可能已經傳回,無人機被毀也會引起警覺。時間,真的不多了。而胡八一,能否撐到得到救治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