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內的五分鐘,每一秒都被拉長,浸染著無聲的緊張。粗重的呼吸在狹小空間內迴盪,混合著巖壁滲水的、單調而冰冷的滴答聲。裂縫外,林間的死寂比任何聲響都更令人心悸,彷彿之前那場生死追逐和蜂群的喧囂只是幻覺,而在這片虛假的寧靜之下,某種更冰冷、更致命的東西,正蟄伏著,窺伺著。
阿木背靠巖壁,耳朵微微顫動,捕捉著外界每一絲風吹草動。他的眼神銳利如刀,之前的困惑和不安已經被一種獵手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專注所取代。他不再去看胡八一胸口的微光,也不再流露出對這三人的複雜情緒,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確認那個“尾巴”的存在、位置和意圖。
Shirley楊輕輕調整著胡八一的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同時檢查著他身上各處傷口的繃帶。她的動作很輕,很穩,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內心的波瀾。王胖子靠著對面巖壁,閉著眼,看似在休息,但那隻沒受傷的手,始終緊握著“柺杖槍”的槍身,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胡八一再次從短暫的昏迷中被胸口的痛楚和冰冷拉回現實。他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聚焦。他看向阿木,看向Shirley楊和王胖子,最後目光落在裂縫入口那一線微弱的天光上。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身後的“尾巴”如同附骨之疽,不解決掉,他們永遠到不了補給點,甚至可能被對方綴著,最終在疲憊和傷痛的拖累下,被輕易收割。
被動逃竄,只會耗盡最後一點力氣,將命運交給未知的運氣。絕境之中,必須主動求變,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阿木……”胡八一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確定……剛才的聲音,是從側後方……五六十步?”
阿木轉過頭,對上胡八一的眼睛,重重點頭:“確定。大概那個方向,”他用手指了一個斜向的角度,“聲音很輕,很脆,像金屬或硬塑膠磕碰。”
“只有……一下?”
“兩下,間隔很短。之後就被蜂群聲音蓋過了。”
胡八一閉上眼,腦中飛快地計算。在蜂群追逐、他們全力奔逃、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腳下和前方的情況下,側後方五六十步的距離,對方要追蹤,必須也要快速移動,同時還要儘量隱蔽,避免被蜂群波及。發出聲響,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對方在那種情況下,不得不做出的動作(比如避開障礙物,或者調整裝備)。
這說明幾點:第一,對方很可能只有一人,或者一個小型精銳小組,否則難以在如此複雜的地形下保持隱蔽和同步。第二,對方對這片林子有一定了解,或者追蹤能力極強,才能一直跟到現在。第三,對方很謹慎,但並不完全熟悉這裡的具體危險(否則應該能完全避免發出聲音),或者……他們也被蜂群搞得有些狼狽。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在他心中亮起。
“我們……不跑了。”胡八一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微弱卻銳利的光。
“甚麼?”王胖子猛地睜開眼。
“不跑?等他們追上來?”Shirley楊也露出不解。
阿木則皺緊了眉頭,眼神中充滿了質疑和警惕。不跑?難道要在這裡等死?
胡八一費力地抬起沒受傷的那隻手,指了指裂縫入口,又指了指阿木剛才示意的方向:“我們跑,他們在後面追。我們累,他們可能也累。我們知道前面有補給點,有相對安全的路線。他們不知道。我們對這片林子……起碼阿木熟悉。”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道:“既然他們想跟,那就……讓他們跟上來。不過,不是跟著我們跑,是跟著我們……進陷阱。”
“陷阱?”王胖子眼睛一亮。
“你想反打?”Shirley楊瞬間明白了胡八一的意思,但眉宇間的憂色更重,“可你的身體……而且我們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裝備如何。萬一……”
“沒有萬一。”胡八一搖頭,聲音虛弱卻斬釘截鐵,“必須賭。賭他們人不多,賭他們想不到我們敢停下,賭阿木……能在這裡,給我們挖個坑。”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阿木身上。
阿木沉默著,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急速閃爍,顯然在飛快地權衡。他是這片土地的獵手,最清楚在這種環境下設伏的可行性與風險。對方的專業程度未知,但己方的情況可謂糟糕透頂——一個瀕死的重傷員,兩個幾乎筋疲力盡的傷員,唯一還能全力戰鬥的只有他自己,而且剛剛經歷過蜂群追逐,體力消耗巨大。
然而,胡八一的提議,也並非全無道理。被動逃亡,在這片對方也可能逐漸熟悉的環境裡,遲早會被追上。而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在對方意想不到的時候和地方發起反擊,確實是絕境中唯一的破局之道。更重要的是,阿木從胡八一那雙佈滿血絲、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讓他想起巖豹、想起多吉祭司的東西——那是一種在絕境中反而被激發出來的、近乎瘋狂的戰鬥智慧和決死意志。這種意志,他曾在保衛聖地的族人們身上看到過。
“這裡不行。”阿木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裂縫太小,沒縱深,沒退路。而且,他們如果真有經驗,不會輕易靠近這種明顯的藏身地。”
他站起身,走到裂縫入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仔細觀察了片刻外面的地形,然後縮回來,快速說道:“往前大概一百步,左手邊,有一片‘鬼面藤’特別密集的老林子,藤蔓下面,是個被枯葉和浮土掩蓋的、半人深的天然地溝,溝不寬,但很長,順著地溝走幾十步,能繞到一片小水窪後面。水窪另一邊,是片相對乾燥的坡地,視野稍好,但有幾塊大石頭可以做掩體。”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地上快速地劃出簡略的地形圖:“我們可以假裝從裂縫出去,繼續往‘落魂坡’方向走,但速度放慢,裝出體力不支的樣子。走到那片老林子邊緣時,我帶著他,”他指了指胡八一,“從側面悄悄溜進地溝,利用藤蔓和地溝隱蔽,繞到水窪後面躲起來。你們倆,”他看向Shirley楊和王胖子,“繼續往前走,走到那片有石頭的坡地,假裝休息,觀察。如果尾巴跟上來,看到你們停在坡地,注意力會被吸引。他們如果要觀察你們,或者想從側翼包抄,最可能的選擇,就是從老林子邊緣,或者水窪側面靠近——那裡視線相對好,又能借助樹木和藤蔓隱蔽。”
“而實際上,我和他,就躲在水窪後面,或者地溝出口附近。”胡八一介面,眼中光芒更盛,“等他們注意力被你們吸引,試圖靠近觀察或者準備動手的時候……”
“我們從側後方,或者側面,給他們一下。”阿木冷冷地補充,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用吹箭,或者弓。不能開槍,槍聲會傳很遠,也可能引來別的東西。”
計劃很粗糙,風險極高,完全建立在對方會按他們預想的路線行動、並且對阿木描述的地形不熟悉的基礎上。但對於絕境中的他們來說,這已經是能想出的、最具主動性的方案了。
“幹了!”王胖子一捶地面,疼得自己齜牙咧嘴,但眼中兇光畢露,“他孃的,一直被攆著跑,憋屈死了!胖爺我這條腿就算廢了,也得崩掉那孫子幾顆牙!”
Shirley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看向胡八一和阿木:“我和胖子當誘餌,沒問題。但老胡你的身體,能撐得住潛伏和突然行動嗎?還有阿木,你一個人,要帶他隱蔽、移動,還要負責攻擊……”
“我……可以。”胡八一咬著牙,試圖讓自己坐得更直一些,胸口的微光似乎感應到他的戰意,也跳動了一下,“阿木……拜託了。”
阿木看了胡八一一眼,沒說話,只是重重點了下頭。他走到胡八一身旁,檢查了一下纏在兩人手腕上的繃帶,又緊了緊,然後從自己腰間的小皮囊裡,取出最後兩片那種辛辣的提神葉片,塞進胡八一嘴裡一片,自己含了一片。
“走。”
沒有更多廢話,阿木率先側身擠出裂縫,警惕地觀察了數秒,然後示意安全。Shirley楊和王胖子攙扶著胡八一,踉蹌著跟出。
按照計劃,四人裝作驚慌未定、疲憊不堪的樣子,沿著阿木之前指引的、通往“落魂坡”的方向,緩慢而艱難地前行。胡八一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壓在阿木身上,腳步虛浮,時不時發出壓抑的痛哼。Shirley楊和王胖子也互相攙扶,腳步沉重,不時警惕地回頭張望,表演得十分到位。
走了大約七八十步,前方出現了阿木描述的那片“鬼面藤”特別茂密的老林子。扭曲的墨綠色藤蔓如同巨網,覆蓋了大片區域,光線晦暗,氣氛陰森。
就在這時,阿木忽然腳下一滑,似乎被樹根絆了一下,連帶胡八一也一個趔趄,兩人“恰好”摔向老林子邊緣,撞進了一片茂密的藤蔓之後,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隨即沒了動靜。
“老胡!阿木!”Shirley楊“驚慌”地低呼一聲,想要過去檢視,卻被王胖子一把拉住。
“別過去!那邊藤蔓多,危險!我們先到前面開闊點的地方等他們!”王胖子“急聲”說道,拖著Shirley楊,加快了腳步,朝著前方那片隱約可見的、有幾塊巨石的坡地走去。
他們的表演,在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清晰。而就在他們身影消失在坡地巨石之後不久,在他們來路方向,一片毫不起眼的、與周圍腐殖質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灌木叢後,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穿著灰綠色、帶有不規則斑塊偽裝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灌木叢後悄然站起。此人身材中等,動作矯健,臉上塗抹著油彩,頭上戴著與環境色融為一體的奔尼帽,手中端著一把加裝了消音器和簡易光學瞄具的緊湊型衝鋒槍。他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尤其重點看了看Shirley楊和王胖子消失的坡地方向,又看了看阿木和胡八一“消失”的那片藤蔓老林。
他顯然看到了剛才的“意外”,也聽到了Shirley楊和王胖子的對話。猶豫了大約兩三秒,他做了個手勢。緊接著,在他側後方另一處陰影中,又站起一個同樣裝束的身影,手中握著一把帶消音器的手槍。兩人互相打了個手勢,顯然是一支兩人小組。
持衝鋒槍的顯然是領頭者,他指了指坡地方向,又指了指藤蔓老林,然後快速做了幾個戰術手勢。持手槍者點了點頭,彎下腰,小心翼翼地、藉助樹木的掩護,開始朝著坡地方向迂迴靠近,顯然是想從側翼觀察Shirley楊和王胖子的具體位置和狀態。
而領頭者自己,則端起衝鋒槍,槍口指向那片藤蔓老林,腳步極其輕緩地,朝著阿木和胡八一“消失”的方向摸去。他的動作專業而謹慎,每一步都先試探,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藤蔓間的每一處縫隙,顯然對“鬼面藤”有所瞭解,在儘量避免觸碰。
他越來越靠近老林子邊緣,距離阿木和胡八一真正藏身的那條被藤蔓巧妙遮掩的地溝入口,只有不到十米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前方那片寂靜得詭異的藤蔓區域吸引,槍口穩穩地指著,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就在他即將踏入一片相對稀疏、可以隱約看到地溝邊緣輪廓的區域的剎那——
“嗖!”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破空聲,從他左側後方、水窪方向的一叢茂密水草後響起!
領頭者反應極快,聞聲的瞬間就猛地向右側撲倒,同時槍口調轉!但他快,那從水草後射出的東西更快!那是一根細長烏黑、尾部帶著幾縷彩色鳥羽的吹箭!箭速快如閃電,精準地射向他的脖頸!
“噗!”
儘管他已經做出了閃避動作,吹箭依舊擦著他的頸側飛過,鋒利的箭簇劃破了偽裝服的衣領和一層油皮,帶出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疼痛傳來,但更要命的是,箭上顯然塗抹了強效的麻痺毒素,傷口處瞬間傳來強烈的麻木感,並迅速向周圍擴散!
領頭者心中大駭,他知道中計了!對方根本不是意外摔倒,而是故意引他過來!他想要扣動扳機向水草方向掃射,也想發出警告,但麻木感讓他的手指有些不聽使喚,喉嚨也彷彿被甚麼堵住,只發出嗬嗬的怪響。
而就在他因中箭和毒素影響而動作遲滯的這電光石火間——
“咔嚓!”
他腳下原本看似堅實的、覆蓋著枯葉的地面,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一個黑黝黝的、邊緣參差不齊的坑洞!正是阿木之前提到過的、那種被浮土和枯葉掩蓋的天然陷坑的變種!他猝不及防,加上身體麻痺,整個人驚呼一聲(雖然聲音微弱),便朝坑中墜去!
“砰!”他重重摔在坑底,幸好坑不深,只有一米多,但坑底潮溼,有尖銳的石塊。這一摔讓他七葷八素,衝鋒槍也脫手掉在一旁。他想掙扎,但麻痺毒素已經擴散到半個身子,動作異常遲緩。
坑邊,水草晃動,阿木那瘦削卻充滿爆發力的身影猛地竄出!他手中骨匕寒光一閃,如同捕食的獵豹,直撲坑中!目標明確——制服敵人,解除威脅!
與此同時,在坡地方向,也傳來了一聲短促的、被消音器壓抑的悶響,以及王胖子的一聲怒吼和甚麼東西倒地的聲音。顯然,那邊也動上手了。
阿木撲入坑中,動作沒有一絲多餘,膝蓋狠狠頂在領頭者的胸口,將他尚未出口的痛呼壓回喉嚨,同時骨匕的鋒刃,已經貼在了他頸動脈上,冰冷刺骨。
“別動。”阿木的聲音,如同西伯利亞的寒流,不帶一絲情感。
領頭者瞪著眼前這個臉上塗抹泥灰、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的少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絲絕望。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麻痺毒素讓他的舌頭都有些僵硬。
反向伏擊,成功了。儘管險象環生,儘管計劃粗糙,但他們賭贏了第一步,成功地利用地形和對“尾巴”心理的揣測,在自身極端不利的情況下,完成了一次漂亮的逆襲,捕獲了這條致命的“尾巴”。
然而,危機遠未解除。另一個追蹤者情況不明,槍聲可能引來更多注意,而他們自身的狀態,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審訊,獲取情報,並決定下一步行動,成為了更加緊迫和危險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