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頭毒蜂”的嗡鳴,如同死神的紡錘,瞬間將剛剛因逃離腐沼而稍稍放鬆的神經,重新絞緊到極致。那團暗金色的、由無數瘋狂振翅的個體組成的“雲團”在頭頂樹冠間急劇膨脹,嗡鳴聲匯聚成一種幾乎能刺穿耳膜的、充滿攻擊性的狂躁噪音,彷彿下一秒就要傾瀉而下,將他們淹沒、撕碎。
阿木的判斷和反應快到了極致。幾乎在蜂群嗡鳴驟響的同時,他已經從短暫的驚駭中掙脫,嘶聲吼出指令的同時,人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蜂群襲來的相反方向——下風處——猛撲出去!他甚至來不及去解固定繩索,直接從樹杈上一躍而下,落地一個翻滾卸力,頭也不回地向前疾衝。
“跑!跟著我!別回頭!”他的吼聲在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中顯得破碎而尖銳。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Shirley楊幾乎是拖著已經半昏迷的胡八一,連滾爬地從樹杈上滑下,落地時腳下一軟,差點摔倒,但她死死撐住,朝著阿木狂奔的背影追去。王胖子也爆發出驚人的潛力,傷腿的劇痛似乎都被恐懼暫時壓制,他嚎叫一聲,手腳並用地滑下樹幹,落地後甚至來不及站直,就連滾帶爬地跟上,手中的“柺杖槍”成了他第三條腿,杵在地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
三人用盡殘存的力氣,在溼滑腐臭的林地上奪路狂奔。身後,那恐怖的嗡鳴聲如影隨形,並且越來越近!毒蜂群顯然已經鎖定了他們,正以驚人的速度穿過枝葉的間隙,緊追不捨!
“往左!進藤蔓區!”阿木一邊狂奔,一邊回頭瞥了一眼,厲聲喝道,同時猛地轉向,衝進一片更加陰暗、地面藤蔓糾結如網的區域。這裡的藤蔓並非“鬼面藤”,而是一種更加粗壯、顏色深褐、表面佈滿瘤結的老藤,層層疊疊,交織成一道道天然的障礙。
阿木如同一尾游魚,在藤網的縫隙間靈巧地穿梭,速度幾乎不受影響。Shirley楊拖著胡八一緊隨其後,但動作要笨拙得多,不斷有藤條刮擦身體,帶出道道血痕。胡八一被拖拽得顛簸不已,幾次撞在藤蔓上,發出沉悶的哼聲,但胸口的微光始終頑強地亮著。王胖子更是狼狽,體型和傷腿讓他成了藤網的最大受害者,不斷被絆倒、掛住,他只能連罵帶扯,拼命往前擠。
藤蔓區雖然難行,但似乎對空中的蜂群造成了一定阻礙。嗡鳴聲在藤網上方盤旋、分散,一些毒蜂試圖穿過縫隙追擊,但被縱橫交錯的藤條阻擋,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前面!巖縫!快!”阿木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絲急促的喘息。
只見前方不遠,在密密麻麻的藤蔓掩映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深邃的岩石裂縫。裂縫內部漆黑,不知通向何處,但顯然是眼下唯一的、可以暫時躲避空中威脅的掩體。
阿木率先衝到裂縫前,毫不猶豫地側身擠了進去。Shirley楊沒有絲毫猶豫,將胡八一的身體調整角度,奮力將他向裂縫裡推去。裡面的阿木伸手接應,兩人合力,將胡八一塞進了裂縫深處。Shirley楊緊跟著鑽入。
王胖子落在最後,蜂群的嗡鳴已經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覺到幾隻先鋒毒蜂振翅帶來的、令人汗毛倒豎的氣流。他連滾爬地撲到裂縫前,不顧一切地將自己龐大的身軀往裡塞!裂縫狹窄,他卡了一下,急得他怒吼一聲,用盡全力一掙,終於帶著一蓬被刮掉的布料和幾縷血絲,硬生生擠了進去,重重摔在裂縫內的地面上。
幾乎在他進入的同時,暗金色的“雲團”如同粘稠的液體般,湧到了裂縫入口處!無數毒蜂瘋狂地衝擊著狹窄的入口,發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噼啪”撞擊聲,但它們顯然無法鑽入這僅有尺餘寬的縫隙。憤怒的嗡鳴在裂縫外迴盪,一些毒蜂試圖從巖壁上方或側面的微小孔洞侵入,但數量有限,被阿木用骨匕迅速拍死。
四人蜷縮在黑暗、潮溼、散發著濃重土腥味的巖縫深處,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地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腔。裂縫外,毒蜂群的嗡鳴持續了足足兩三分鐘,才帶著不甘的憤怒,漸漸減弱、散去,最終只剩下林間原有的、那令人不安的死寂。
劫後餘生,但無人感到慶幸,只有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後怕。
胡八一靠在巖壁上,已經徹底陷入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和那點依舊閃爍的微光,證明他還活著。Shirley楊癱坐在地,檢查著胡八一和自己身上的新傷,大多是刮擦和撞擊,不算致命,但在當前狀態下,每多一道傷口都是沉重的負擔。王胖子靠坐在對面,抱著傷腿,疼得直吸冷氣,臉上被藤蔓刮出的血道子縱橫交錯,看著頗為狼狽。
阿木則背對著他們,側耳傾聽著裂縫外的動靜,保持著最高的警惕。直到確認蜂群確實遠去,並且外面沒有任何其他異常聲響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轉過身。他的臉色也很不好看,帶著劇烈運動後的潮紅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心悸。
“鐵頭毒蜂……這個季節,不該這麼大規模聚集,更不該這麼有攻擊性。”阿木的聲音低沉,帶著困惑和一絲不安,“它們通常只在領地核心築巢,不會輕易遠離。除非……受到了極大的驚擾,或者……被甚麼東西吸引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胡八一胸口那點微光上。意思不言而喻。是“鑰匙”的波動,引來了這些對能量異常敏感的生物?
Shirley楊也想到了這一點,心中更沉。如果“鑰匙”的氣息連毒蜂都能吸引,那麼對於擁有更先進探測裝置的“方舟”來說,豈不是如同黑夜中的燈塔?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片林子,”Shirley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道,“蜂群可能還會在附近徘徊。而且,阿木,你剛才說,前面就是‘落魂坡’的補給點?”
阿木點了點頭,但眉頭依舊緊鎖:“嗯。但穿過前面最後一段林子,就是‘落魂坡’的邊緣。那裡視野相對開闊,但……也更容易暴露。”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但最終還是說道:“剛才跑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了別的聲音。”
“甚麼聲音?”王胖子立刻追問。
“不像野獸,也不像風聲。”阿木的眼神銳利起來,如同發現了蛛絲馬跡的獵豹,“是……很輕的,像是金屬扣件或者硬物刮過樹幹的聲音,只有一兩下,在蜂群聲音最大的時候,從我們側後方,大概……五六十步外傳來的。”
側後方?五六十步?那意味著,在他們被蜂群瘋狂追逐、狼狽逃竄的時候,側後方不遠處,竟然還有別的“東西”在活動?而且能發出金屬刮擦聲?
一股寒意,瞬間從三人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是追兵!“方舟”的追兵?他們竟然已經深入到這片“瘴鬼林”裡了?而且距離如此之近?
“你確定?”Shirley楊的聲音也繃緊了。
阿木緩緩搖頭,但眼神極其肯定:“不確定是甚麼。但肯定有東西。不是林子裡的活物。”
短暫的沉默。裂縫內只剩下幾人粗重未平的呼吸。
“可能只是被蜂群驚動的動物,撞到了甚麼。”王胖子試圖往好的方面想,但連他自己都不太信。
“也可能……是尾巴。”阿木的聲音更冷,“從我們出谷,可能就被盯上了。無人機發現不了這麼密的林子,但地面的人……可以。”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如果真是“方舟”的地面追蹤者,那意味著他們的撤離路線,可能已經不完全隱蔽。對方或許無法在“瘴鬼林”這種複雜地形下發動有效攻擊,但一旦他們到達相對開闊的“落魂坡”……
“不管是甚麼,”胡八一不知何時,竟然又恢復了一絲意識,他艱難地睜開眼,聲音微弱卻清晰,“不能……在這裡等。必須……儘快到補給點。拿到東西……離開。”
他看了一圈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阿木身上,帶著一絲懇求:“阿木……靠你了。”
阿木對上胡八一的目光,少年人眼中那複雜的戒備與審視,似乎在這一刻,被一種更簡單的、屬於獵手對“任務”和“同伴”的責任感所取代。他重重點頭:“我知道。休息五分鐘。然後出發。最後一段路,更要小心。”
五分鐘的休息,沒有人能真正放鬆。每個人都豎起了耳朵,捕捉著裂縫外每一絲細微的聲響。風聲,藤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不知是地鳴還是甚麼的沉悶聲響……以及,那可能隱藏在這一切背景噪音之下的、屬於“尾巴”的、致命的腳步聲。
身後的陰影,不再僅僅是自然的威脅和傷痛疲憊的追趕,更添上了一重明確而陰險的人為殺機。撤離之路,因這“身後的尾巴”,驟然變得殺機四伏,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陷阱,每一刻喘息都可能被致命的槍口鎖定。
阿木的忠誠與能力,胡八一殘存的意志與“鑰匙”那不可控的吸引,Shirley楊和王胖子的堅韌與戰鬥經驗,都將在這最後的逃亡路段,面臨最嚴峻的考驗。
自然之險尚未完全擺脫,人為的獵殺已然悄然展開。他們能否帶著重傷員,搶在“尾巴”之前,抵達那個或許同樣不安全的“補給點”?而那個“尾巴”,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支小隊?是“方舟”的殘部,還是……別的、更加不可預知的勢力?
疑問如同藤蔓,纏繞在心頭。而答案,或許就在前方那片被稱為“落魂坡”的、視野開闊的兇險之地,等待著用鮮血來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