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姆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來得突兀,去得迅捷。帳篷內,只剩下胡八一和Shirley楊,以及掌心那兩包彷彿帶著荊棘的、沉甸甸的小包。空氣中,還殘留著她帶來的、混合著夜露、泥土與草藥的清冷氣息,以及那句石破天驚的“明晚子時,迴音峽谷,看火光為號”。
多吉祭司的反擊計劃,果斷而狠厲,直接將決戰時刻定在了“星辰墜落之夜”。這無疑是將胡八一三人推到了最危險的刀尖上,卻也給予了他們最大的信任和最關鍵的任務。沒有時間猶豫,更沒有退路。
“必須立刻通知胖子。”胡八一壓低聲音,眼神銳利。王胖子被隔離在醫療帳篷附近,必須想辦法在明天行動前與他取得聯絡,統一口徑和行動細節。
“嗯,但怎麼通知?我們被看得太緊。”Shirley楊蹙眉,目光掃過帳篷外值守士兵晃動的影子。
胡八一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明天早上,藉口檢視胖子傷勢,找機會碰頭。陳教授為了維持‘合作’假象,應該不會阻攔,但肯定會派人緊盯。我們得創造短暫單獨交流的機會。”
計劃初步商定,但兩人心頭的陰雲並未散去。桑吉姆帶來的資訊量巨大,時間緊迫,但還有一個更深的隱憂,在她匆匆離去前那句意有所指的“部落裡……最近有些年輕人,心思有點活絡了……”中,若隱若現。
“她最後那句話,你聽清了嗎?”Shirley楊輕聲問,眼中帶著同樣的憂慮。
胡八一沉重地點點頭:“聽清了。她在警告我們,部落內部……可能出問題了。”
“科考隊的‘禮物’策略,看來並非全無效果。”Shirley楊嘆了口氣,“鋒利的刀,明亮的燈,還有那些描繪外面世界的影像……對一直生活在封閉環境裡的年輕人來說,衝擊太大了。”
胡八一走到帳篷縫隙邊,藉著微弱的光線,望向外面那片被黑暗和迷霧籠罩的、屬於部落的叢林深處,目光深邃:“不僅僅是誘惑。恐怕……還有更直接的接觸和蠱惑。桑吉姆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她一定是察覺到了甚麼確鑿的跡象,才會冒險來警告我們。”
他的腦海中閃過幾個年輕獵人的面孔,那些在看到“禮物”時難以掩飾好奇和驚歎的眼神。陳教授老謀深算,絕不會只滿足於投放物資這種被動的方式。他一定還派出了擅長滲透和策反的人員,利用夜晚或密林的掩護,主動接觸那些意志不堅定、對外界充滿嚮往的部落年輕人。許以重利,描繪繁華,甚至可能歪曲部落守護的傳統是“愚昧”和“束縛”……
這種從內部開始的腐蝕,遠比正面的武力威脅更可怕。它能在關鍵時刻,讓堅固的堡壘從內部崩塌。
“如果部落內部真的有人被收買或蠱惑,”Shirley楊的聲音帶著寒意,“那明晚的計劃就危險了。我們的行動可能暴露,多吉祭司的佈置可能被洩露,甚至……我們可能會在‘迴音峽谷’遭遇埋伏。”
“不止如此,”胡八一介面道,臉色凝重,“如果科考隊知道了‘星辰墜落之夜’和‘生命泉眼’的確切關聯,他們可能會調整計劃,甚至提前發動,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或者,他們可以利用內應,在關鍵時刻製造混亂,比如破壞陷阱,或者……直接對多吉祭司不利。”
帳篷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壓抑。外有強敵壓境,內有隱憂潛伏,局勢比想象中更加錯綜複雜,步步殺機。
“桑吉姆特意警告我們,說明多吉祭司可能也已經有所察覺,但暫時無法確定是誰,或者礙於部落內部的情面,無法輕易動手清理。”胡八一分析道,“她把這個問題拋給我們,既是提醒,也可能……是希望藉助我們這些‘外人’的視角,來識別和應對這個內部的威脅。”
畢竟,胡八一他們作為外來者,對部落人際關係的牽扯較少,觀察可能更客觀,也更容易發現那些不自然的接觸和異常舉動。
“明天見到胖子後,這件事也必須告訴他,讓他也多留個心眼。”Shirley楊說道,“我們在明處行動,他在醫療帳篷那邊,接觸的人可能更雜,或許能聽到或看到一些我們注意不到的風吹草動。”
胡八一點頭同意。王胖子雖然腿腳不便,但為人機靈,插科打諢中往往能套出意想不到的資訊。
“現在,我們得假設最壞的情況。”胡八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假設部落內部確實有內應,而且可能不止一個。那麼,我們明晚的行動,就必須更加小心,預留後手。”
他看向Shirley楊:“首先,關於‘迴音峽谷’的計劃,我們不能完全依賴部落提供的路線和訊號。需要自己判斷時機,甚至準備第二套聯絡方式,比如……用鏡子反光,或者特定的鳥叫暗號。”
“其次,”Shirley楊補充道,“對部落派來配合我們的人,也要保持警惕,不能全然信任。尤其是那些之前對‘禮物’表現出過分熱情的年輕人。”
“還有,”胡八一目光落在桑吉姆給的那兩包藥粉上,“這些東西,是我們的保命符,也是雙刃劍。使用的時候,必須確保不會誤傷自己人,也要防備被內應調包或破壞。”
兩人低聲商議著各種可能出現的意外和應對方案,將桑吉姆的警告融入每一步計劃中。信任,在巨大的危機面前,變得如此脆弱和珍貴。他們必須信任多吉祭司和桑吉姆等人的決心,卻又不得不對部落內部的每一個人保持最低限度的防範。
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令人窒息。
夜深了,營地外的迷霧似乎更濃了,連發電機的嗡鳴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胡八一和Shirley楊毫無睡意,大腦高速運轉,推演著明晚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況。桑吉姆的警告,像一根尖銳的刺,紮在心頭,提醒他們,這場鬥爭,遠不止是武力與科技的對抗,更是人心與意志的較量。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寒冷。而決戰前夜的暗流,也最為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