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隊“禮物”的風波,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在部落中漾開層層漣漪後,表面似乎重歸平靜,但水下暗流洶湧。多吉祭司將“禮物”轉化為武器的應對,雖然暫時穩定了人心,卻也無可避免地讓一些年輕獵人對“外面”的世界產生了更具體、更復雜的好奇與想象。這種微妙的變化,如同細微的裂痕,在部落古老的牆壁上悄然蔓延。
而在科考隊的前沿營地,氣氛則更加詭譎。陳教授的拉攏與分化策略在繼續,對胡八一和Shirley楊的“優待”和“重視”與日俱增,但無形的監視也愈發嚴密。他們被允許在營地限定範圍內“活動”,美其名曰“適應環境”、“便於交流”,實則是對他們進行更細緻的觀察和試探。
夜幕再次降臨,七彩毒瘴在黑暗中瀰漫著妖異的光澤,將營地籠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靜謐中。除了發電機低沉的嗡鳴、哨兵規律的腳步聲以及各種儀器指示燈閃爍的微光,整個營地彷彿一頭匍匐在巨獸嘴邊、屏息凝神的鋼鐵刺蝟。
胡八一和Shirley楊被安排在同一頂較小的帳篷裡,王胖子則被以“需要靜養”為由,安排在稍遠的一頂醫療帳篷旁,行動受限。此刻,已是深夜,帳篷外值守計程車兵身影在帆布上投下模糊的剪影。
確認外面暫時沒有異常動靜後,胡八一和Shirley楊藉著帳篷角落一盞昏暗應急燈的光線,壓低聲音,開始了抵達敵方營地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不受干擾的密談。他們必須儘快統一認識,分析形勢,找出破綻。
“老胡,你怎麼看這個陳教授?”Shirley楊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
胡八一靠在充氣床墊上,雙眼在昏暗中閃著銳利的光:“比陳風更厲害。陳風是純粹的野心家和瘋子,這個陳致遠……是個高明的演員和心理學家。他太‘完美’了,完美的學者風範,完美的親和力,完美的‘科學’藉口。但恰恰是這種完美,讓人不安。”
“沒錯,”Shirley楊點頭,“他的說辭邏輯嚴密,幾乎無懈可擊。將掠奪包裝成拯救,將入侵美化成研究。但他有幾個地方,刻意迴避或者輕描淡寫了。”
“首先是目的。”胡八一沉吟道,“他始終強調‘評估風險’、‘科學研究’,但對‘研究’之後要做甚麼,含糊其辭。如果真是純粹的科研,為何要配備如此強大的武裝力量?那些重武器,可不是用來對付野獸的。”
“其次是背景。”Shirley楊補充,“他出示的證件和檔案看起來很正規,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所謂的‘國際生物多樣性基金會’的徽標,邊緣的紋樣與我之前接觸過的幾個真正隸屬於聯合國下屬機構的徽標有細微差別,更接近……某些具有軍工背景的私人研究機構的風格。而且,他手下的隊員,軍事素養太高了,行動模式、裝備配置、甚至彼此間的默契,都更像是特種部隊,而非科研人員。”
胡八一若有所思:“還有他們對‘能量’的執著。陳教授每次提到能量源,眼神裡的那種……狂熱,掩飾得很好,但逃不過我的眼睛。那不是一個純粹科學家對未知的好奇,更像是……淘金者看到金礦的貪婪。他們帶來的重型裝置,我懷疑根本不是甚麼地質掃描器,很可能是某種能量抽取或轉化裝置。”
“最大的破綻,是他們對生命的態度。”Shirley楊語氣變得冰冷,“你還記得他們提到之前‘幻光海’損失的人手時嗎?陳教授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意外的科研風險’,沒有任何惋惜,只有對資料丟失的遺憾。他們看待這片土地和生命,就像看待實驗室裡的材料和資料,冷漠得令人髮指。這絕不是一個以保護和研究為宗旨的科考隊該有的心態。”
胡八一點頭表示同意:“而且,他們對我們‘部落內部矛盾’的興趣,遠大於對生態環境本身的興趣。一直在旁敲側擊,想打聽祭祀儀式、守護傳承、特別是關於‘鑰匙’和‘血脈’的事情。我敢肯定,他們不僅是為了能量,更是想得到控制或利用這股力量的方法,而這種方法,很可能就掌握在部落的核心秘密裡。”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幾天來觀察到的蛛絲馬跡拼湊在一起。陳教授團隊的偽裝確實高明,但在胡八一這位經驗豐富的偵察兵和Shirley楊這位心思縝密的考古學家面前,依然露出了馬腳:過於強大的武裝、對科研倫理的漠視、對特定秘密的超常興趣、以及那份掩飾在溫和下的、對能量的極致貪婪。
“問題是,我們沒有證據。”Shirley楊嘆了口氣,“所有這些都只是我們的分析和感覺。一旦攤牌,他們完全可以矢口否認,甚至反過來指責我們挑撥離間,那樣我們就會立刻陷入險境。”
胡八一眉頭緊鎖:“沒錯。部落那邊,雖然多吉祭司可能也心有疑慮,但除非有鐵證,否則很難讓他完全相信我們,並下定決心與這支裝備精良的隊伍徹底撕破臉。我們現在是走在刀尖上。”
“那王胖子那邊……”Shirley楊有些擔憂。
“胖子機靈,暫時應該沒事。陳教授還想利用我們帶路,不會輕易動他。但我們得想辦法和胖子通個氣,統一口徑,也要想辦法摸清他們那些重型裝置的底細。”胡八一沉思道,“接下來,他們肯定會催促我們進入禁區。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也是最大的危險。”
“必須在進入禁區前,找到確鑿的證據,或者……製造一個讓他們不得不暴露真面目的情況。”Shirley楊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叩叩”聲,像是某種昆蟲撞擊帆布。聲音很有節奏,重複了三遍。
胡八一和Shirley楊立刻噤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這不是科考隊巡邏的腳步聲。
胡八一悄無聲息地挪到帳篷邊緣,輕輕拉開一條縫隙。黑暗中,一個嬌小敏捷的身影如同狸貓般滑了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和泥土的氣息。
是桑吉姆!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緊身皮甲,臉上塗著防蟲的泥彩,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她迅速打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貼近胡八一,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道:“爺爺讓我來的。長話短說,你們被看得太緊,巖豹他們很難接近。”
胡八一心中一震,多吉祭司果然沒有完全相信科考隊,甚至可能猜到了他們的處境。
桑吉姆語速極快:“爺爺說,‘星辰墜落’就在明晚子時。‘泉水’會沸騰,迷霧會最薄,但也是‘守衛’最暴躁的時候。科考隊一定會趁那時強行進入。爺爺要你們,在進入‘聖泉’眼之前的最後一段路,‘迴音峽谷’那裡,想辦法……製造混亂,拖住他們,最好能毀掉他們的重傢伙。我們會趁機發動攻擊。”
迴音峽谷!胡八一和Shirley楊立刻想起,那是通往泉眼必經的一處險要窄道,兩側崖壁高聳,回聲繚繞,地形極其適合伏擊和製造混亂。
“怎麼製造混亂?毀掉重型裝置談何容易?”胡八一低聲問。
桑吉姆從懷裡掏出兩個用獸皮緊緊包裹的小包,塞到胡八一手裡,觸手冰涼堅硬。“白色粉末,是‘驚蟄粉’,撒出去能刺激大部分毒蟲發狂。黑色藥丸,是‘腐鐵散’,用水化開,抹在鐵器上,能慢慢鏽蝕,關鍵時刻用力敲打,可能會脆裂。小心使用,別沾到自己。”她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們,“爺爺還說……相信你們的‘智慧’。”
這無疑是巨大的信任,也是極其危險的任務。一旦行動,就等於徹底撕破臉,將直面科考隊的瘋狂反撲。
“我們……”胡八一剛要表態,桑吉姆突然耳朵一動,臉色微變。
“巡邏隊過來了!我走了!明晚,迴音峽谷,看火光為號!”她語速極快地交代完,不等回應,身形一縮,如同影子般從帳篷縫隙滑了出去,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幾秒鐘後,帳篷外果然傳來巡邏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和手電光柱掃過的光線。
胡八一和Shirley楊迅速躺回床鋪,假裝熟睡,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多吉祭司不僅看穿了科考隊的本質,而且已經制定了如此大膽的反擊計劃!明晚子時,星辰墜落之夜,就是決戰之刻!
他們手中的兩個小包,彷彿有千斤重。這不僅是武器,更是部落交付的信任和沉重的責任。分析出的破綻已然足夠,現在需要的,是行動的勇氣和智慧。
深夜的密談,敲定了行動的基調。偽裝即將撕破,真正的交鋒,就在明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