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祭司的決定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部落中激起層層漣漪,也徹底改變了胡八一三人的處境。質疑、觀望、乃至一絲隱秘的期待,混雜在空氣中。一個時辰後,寨子東側被稱為“老猿口”的險峻隘口下,一支精幹的偵察小隊集結完畢。
小隊算上胡八一和Shirley楊,一共五人。領隊是臉上帶著疤痕、眼神銳利如鷹的年輕獵人首領巖豹。他挑選了部落裡最出色的兩名年輕獵手作為隊員:一個是身形瘦小、動作比猿猴還要靈敏、尤其擅長攀爬和偽裝的“山貓”阿古;另一個則是沉默寡言、嗅覺和聽覺異常敏銳、能透過地面微震判斷遠處情況的“地聽”木桑。桑吉姆作為多吉的代言人和與胡八一二人溝通的橋樑,自然也隨行。
王胖子拄著鐵柺,站在送行的人群中,滿臉不甘和擔憂,他的腿傷在複雜地形下確實是累贅,只能留下協助木蘇長老佈置陷阱。“老胡,楊參謀,千萬小心!胖爺我等著你們回來喝酒!”他扯著嗓子喊道,試圖用豪爽掩蓋不安。
胡八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放心,守住家,等我們訊息。”他清楚,留在寨子也並非絕對安全。
巖豹沒有多餘的廢話,銳利的目光掃過小隊成員,尤其在胡八一和Shirley楊臉上停留片刻,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規矩很簡單:跟上,別掉隊;閉嘴,聽指揮;看到甚麼,記在心裡,回來再說。誰要是因為蠢笨或者多嘴壞了事,別怪我的吹箭不認人!”他晃了晃手中那根幽藍的吹箭,語氣冰冷。
“明白。”胡八一點頭,Shirley楊也冷靜地頷首。阿古和木桑則沉默地檢查著自己的裝備——塗了泥漿以減少反光的短弓、淬毒匕首、以及一些用途不明的小皮囊。
桑吉姆將兩個用特殊藥汁浸泡過的面巾遞給胡八一和Shirley楊:“戴上,能一定程度上干擾獵犬的嗅覺,也能防一些花粉毒瘴。”她的語氣公事公辦,但眼神深處藏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沒有壯行酒,沒有豪言壯語。巖豹一揮手,小隊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隘口濃密的陰影中,瞬間被吞沒了身形。王胖子和送行人群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身後。
一進入叢林,氣氛驟然改變。與之前桑吉姆帶領的、帶有教學和試探性質的行動不同,這次是真正的軍事偵察。巖豹作為嚮導,展現出令人驚歎的叢林技藝。他選擇的路徑絕非坦途,時而匍匐穿過佈滿尖刺的灌木叢,時而利用藤蔓蕩過深澗,時而在看似無路的懸崖上找到僅容一腳的縫隙。速度極快,動作輕靈,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響。
阿古如同真正的山貓,總是先行探路,身影在樹梢間閃爍,用手勢傳遞前方資訊。木桑則殿後,不時俯身貼地,傾聽片刻,然後快速跟上,確保沒有尾巴。
胡八一和Shirley楊全力跟上,不敢有絲毫大意。胡八一憑藉過往的偵察兵經驗和強健的體魄,勉強能跟上節奏,但叢林的溼熱和胸口的舊傷讓他呼吸粗重。Shirley楊雖然體力稍遜,但意志堅韌,動作協調性極好,且觀察力敏銳,總能及時避開危險的植物和鬆動的石塊。
兩人都清楚,這是證明自身價值的關鍵時刻,也是獲取信任的唯一途徑。他們不僅要跟上,還要展現出超越普通部落戰士的“外界”能力。
追蹤的過程並非一帆風順。暴雨沖刷了大部分痕跡,巖豹等人主要依靠對地形的熟悉和野獸般的直覺,沿著大致方向推進。途中,他們發現了幾處被匆忙掩蓋的露營痕跡——地面有帳篷釘的淺坑,樹枝有被新近砍斷的痕跡,甚至在一處泉眼邊,找到了半截過濾嘴菸頭。這種工業製品的出現,讓巖豹等人眉頭緊鎖,顯然極為厭惡。
胡八一仔細檢查了菸頭品牌,是國外貨,心中更沉。Shirley楊則注意到附近草叢有被重物拖曳的痕跡,與之前發現的車轍印寬度吻合,她低聲對胡八一說:“他們在運輸的東西非常沉重,可能使用了履帶式或寬輪胎的小型全地形車。”
巖豹聽到他們的低語,冷冷瞥了一眼,沒說甚麼,但眼神中的輕視似乎減少了一分。桑吉姆則默默將他們的發現記在心裡。
隨著深入,環境愈發險惡。他們不得不穿過一片瀰漫著淡紫色毒瘴的窪地,即使戴著藥巾,也感到陣陣眩暈。阿古從一棵枯樹上取下一種散發著惡臭的黑色菌類,塗抹在眾人裸露的面板上,低聲說:“‘屍菌’,氣味能驅散大部分毒蟲。”果然,周圍窸窣的蟲鳴安靜了不少。
在一處需要攀爬的溼滑巖壁時,Shirley楊差點失足滑落,幸好旁邊的木桑無聲地伸手拉了她一把,動作迅捷有力。Shirley楊低聲道謝,木桑只是微微點頭,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四周。
長時間的沉默跋涉和高度緊張的精神壓力,是對意志力的極大考驗。胡八一能感覺到胸口那點微弱的溫熱感,在朝著某個特定方向行進時,會變得清晰一些,這無形中印證了巖豹判斷的方向大致正確。他心中對秦娟留下的這份冥冥中的指引,更加感慨。
傍晚時分,小隊抵達一片地勢較高、可以俯瞰下方一條渾濁溪谷的山脊。巖豹打出隱蔽的手勢,眾人立刻潛伏在茂密的蕨類植物和巨石後面。
巖豹和阿古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向前爬去,消失在視線中。過了約莫一刻鐘,阿古返回,眼中帶著興奮和凝重,用手勢結合極低的聲音彙報:“下面……有動靜!人不少!有‘鐵房子’(可能是帳篷或裝備箱)!還有……怪聲!”
終於找到了!
巖豹示意小隊慢慢向前移動,到達最佳的觀察位置。胡八一和Shirley楊小心翼翼地撥開眼前的枝葉,向下望去——
只見在下方几百米處的溪谷平緩地帶,依著山勢,赫然建立著一個頗具規模的臨時營地!幾頂迷彩帳篷散落分佈,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堆放著一些用油布覆蓋的、形狀規則的大型物品輪廓,顯然就是之前車轍印的來源。更令人心驚的是,營地邊緣居然架設著簡易天線,旁邊一臺小型發電機正在工作,發出沉悶的“嗡嗡”聲,幾盞大功率照明燈已經亮起,將營地核心區域照得如同白晝,與周圍迅速降臨的暮色形成鮮明對比!
營地內,可以看到大約十餘名穿著統一作戰服、荷槍實彈的人員在活動,警戒哨位設定得很有章法。他們的裝備精良,動作專業,絕非烏合之眾。
“看那裡!”Shirley楊壓低聲音,指向營地最靠近山壁的一側。那裡搭著一個更大的帳篷,帳篷門口開著,可以看到裡面擺放著一些儀器螢幕,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幾個像是技術人員模樣的人正在操作。帳篷旁邊,還立著一個類似雷達或訊號探測器的碟形天線,正在緩緩轉動!
胡八一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盜獵或探險隊!這是一支裝備精良、組織嚴密、帶有明確科學考察(或者說掠奪)目的的特種隊伍!他們的目標,毫無疑問就是那片躁動的“生命泉眼”!
巖豹和桑吉姆的臉色也難看至極。儘管他們不完全理解那些儀器的用途,但營地展現出的規模和紀律性,遠超他們的想象。敵人比預想的更強大、更專業。
“不止十人……”巖豹聲音沙啞,之前估計的五六人小隊只是冰山一角,“那些鐵疙瘩……到底是甚麼鬼東西?”
就在這時,胡八一胸口的溫熱感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彷彿被甚麼刺激到。他下意識地朝營地中心那些被油布覆蓋的大型物品望去。幾乎同時,Shirley楊也輕輕吸了口氣,低聲道:“老胡,你看油布邊緣露出的那個標誌……”
胡八一凝神望去,藉著燈光,隱約看到油布一角,印著一個模糊的、由齒輪、麥穗和抽象眼睛組成的徽記!
那個徽記……與之前在崑崙雪山,陳風“方舟計劃”基地裡看到的標誌,極其相似!
寒意,瞬間沿著脊椎爬滿了全身。冤家路窄!竟然是他們!他們竟然追蹤到了這裡!或者說,他們從一開始,目標就不僅僅是崑崙之眼,而是所有類似的神秘能量源?
偵察小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發現的真相,比預想的更加可怕。夜幕降臨,山下營地的燈光如同怪獸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這片古老的土地。而胡八一知道,他們與這股勢力之間,必將再次爆發一場你死我活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