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蠱神谷,空氣中瀰漫著泥濘的土腥和草木折斷後的苦澀氣息。陽光勉強穿透尚未散盡的陰雲,照亮一片狼藉的山谷,也照亮了祖靈堂內每一張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面孔。
昨夜共同抵禦山洪所催生出的那點短暫溫情,在清晰無誤的軍靴印和沉重詭異的車轍印面前,如同被陽光直射的薄冰,迅速消融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和幾乎凝成實質的危機感。入侵者不再是遙遠而模糊的威脅,他們的足跡已經踏入了部落視為禁臠的腹地,甚至可能攜帶著能夠撼動根基的可怕器械。
祖靈堂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所有能主事的長老和重要的戰士頭領齊聚一堂,圍坐在中央篝火旁。跳動的火焰映照著他們臉上深刻的皺紋和緊繃的肌肉,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和一種無聲的焦慮。胡八一、Shirley楊和王胖子被允許坐在靠近入口的陰影處,一種無形的界限感依然存在。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無數道投射過來的目光,混雜著殘存的一絲感激、更多的審視,以及難以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慌和質疑。
多吉祭司依舊坐在最上首,如同枯木,深邃的眼眸半開半闔,彷彿神遊天外,又彷彿在傾聽著每個人的心跳。他手中緩緩捻動的那枚黑色“星隕之核”,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爭論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
“不能再等了!”巖豹第一個拍案而起,古銅色的臉上因激動而泛紅,疤痕更顯猙獰,“那些鬣狗的腳印都快踩到聖泉邊上了!還帶著不知道甚麼鬼鐵傢伙!必須立刻集合所有戰士,順著腳印追上去,在他們站穩腳跟前,把他們連人帶鐵疙瘩都砸爛在泥裡!”他的支持者,大多是年輕的獵人,紛紛低吼著附和,戰意高昂。
“莽撞!”年長的藥師木蘇用木杖重重頓地,聲音因憤怒和恐懼而尖利,“你看看那些腳印!看看那車轍!那是普通的賊嗎?那是帶著鐵火和邪器的軍隊!我們拿甚麼去砸?拿我們的骨矛去撞他們的鐵殼子嗎?昨夜的山洪就是蠱神的警告!貿然出擊,只會讓部落流乾最後一滴血!”保守的長老和部分有家室拖累的戰士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對未知武器的恐懼。
“躲就能躲過去嗎?”另一箇中年戰士反駁,他是桑吉姆的叔叔,負責東北方向的巡邏,“他們明顯是衝著聖泉來的!等他們把鐵傢伙架到泉眼邊上,我們還能躲到哪裡去?到時候才是真的叫天天不應!”
“也許……也許交出……”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響起,來自角落一位最年長的長老,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胡八一三人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立刻引來幾聲憤怒的呵斥,但也在一些人眼中投下了一絲陰影。絕望之下,犧牲“外人”換取喘息之機的念頭,如同毒草,悄然滋生。
堂內頓時吵成一團,激進的主戰派、謹慎的防守派、以及少數萌生退意甚至想禍水東引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誰也說服不了誰。緊張的氣氛幾乎一觸即發。
胡八一三人沉默地聽著,心不斷下沉。內部的分歧和恐慌,是比外部強敵更致命的隱患。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多吉,緩緩睜開了眼睛。他那雙古井般的眸子掃過爭吵的眾人,沒有怒斥,沒有安撫,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和平靜。喧囂聲如同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多吉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祖靈堂的頂棚,投向了禁區深處那躁動不安的“生命泉眼”。
“腳印,看見了。車轍,也看見了。”多吉的聲音蒼老而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害怕,是應該的。憤怒,也是應該的。”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但絕望和愚蠢,會帶來滅亡!”
他猛地將手中的“星隕之核”按在身前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蠱神賜予我們這片土地,不是讓我們跪著等死,也不是讓我們憑著血氣去送死!”多吉的目光第一次銳利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山洪沖垮了我們的籬笆,也衝出了敵人的蹤跡。這是災難,也是機會。”
他緩緩站起身,枯瘦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陰影:“他們想進來,可以。但蠱神谷的路,不是給他們修的陽關大道!他們想找聖泉,也可以。但聖泉的水,不是給他們解渴的甘泉!”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詛咒般的冰冷:“我們要做的,不是把他們擋在外面,那已經不可能了。我們要做的,是開啟一扇‘門’,請他們走進來。走進蠱神為他們精心準備的……墳墓!”
堂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多吉話語中蘊含的決絕和狠厲震懾。
“巖豹,”多吉看向年輕的獵人首領,“你的勇氣,需要用在更關鍵的地方。帶上你最好的獵手,但不是去硬拼。我要你們變成影子,變成毒蛇,死死咬住他們的尾巴!看清楚他們到底有多少人,帶了甚麼東西,每天做甚麼,在哪裡紮營,弱點在哪裡!但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暴露,不許接戰!我要知道關於他們的一切!”
巖豹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重重捶胸:“是!祭司!”
“木蘇,”多吉又看向老藥師,“你害怕鐵火,那就用你的知識,讓這片山林變成吞噬鐵火的熔爐!我要所有通往聖泉的路徑,都變成步步殺機的死亡陷阱!用你最毒的草,最詭的蠱,配合獵人們設伏!但不是為了全殲,是為了驅趕,為了把他們……逼向我們想要他們去的地方!”
木蘇長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躬身領命。
最後,多吉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陰影處的胡八一三人身上。那目光復雜難明,有審視,有權衡,最終化為一種近乎賭博的決斷。
“至於你們,”多吉緩緩道,“‘星隕之核’選擇了你們,山洪也見證了你們。現在,我需要你們‘外面’的頭腦。”
他指向胡八一和Shirley楊:“你們跟著巖豹的小隊,一起行動。用你們的眼睛,去看那些‘鐵傢伙’到底是甚麼,可能會怎麼用。用你們的腦子,去猜他們下一步想幹甚麼。把你們看到的、想到的,告訴桑吉姆,她會告訴我。”
他又看向王胖子:“你的腿腳不便,留在寨子。協助木蘇長老,你們……‘外面’的那些機關算計,或許能用在我們陷阱上。”
這個決定,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死水!允許外人參與最核心的偵察行動?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信任……或者說,是風險極高的利用!
幾位保守長老立刻想要反對,但被多吉凌厲的目光逼退。
胡八一心中劇震。這是機會,真正深入接觸核心行動的機會,但也是巨大的陷阱。成功了,或許能贏得關鍵信任;失敗了,或者稍有異動,必然萬劫不復。
他沒有猶豫,起身,迎著多吉的目光,沉聲道:“我們會的。”
Shirley楊也鄭重地點了點頭。王胖子撓了撓頭,嘟囔道:“搞機關?胖爺我在行!”
多吉深深看了他們一眼,不再多言,重新坐下,閉上了眼睛。決斷已下,無需再議。
會議散去,部落如同一臺被上緊發條的機器,開始按照多吉的意志高速運轉。巖豹立刻調齊人手,進行準備。木蘇長老也召集藥師和工匠,開始調配各種匪夷所思的毒物和機關。
桑吉姆走到胡八一和Shirley楊面前,眼神複雜,低聲道:“一個時辰後,寨子東邊的‘老猿口’集合。帶上你們的東西。”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林子裡,眼睛放亮,耳朵豎尖,別拖後腿。”
胡八一和Shirley楊對視一眼,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他們不再是被動的囚徒或單純的被保護者,而是成了這場生死博弈中,一枚微妙而危險的棋子。
多吉的決定,如同一把雙刃劍,為部落劈開了一絲迷霧中的生機,也將胡八一團隊徹底推向了風暴的最前沿。偵察小隊即將出發,走向未知的敵營,走向命運交叉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