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下方山谷中,那片被燈光照得慘白的營地,如同一塊強行嵌入原始叢林中的金屬瘡疤,散發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冰冷氣息。發電機沉悶的嗡鳴、隱約傳來的電子裝置提示音、以及巡邏士兵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規律聲響,構成了一種秩序井然而又充滿侵略性的節奏,衝擊著每一位潛伏者的感官。
巖豹、阿古和木桑這三位部落最出色的獵人,此刻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悸。他們熟悉叢林的每一種聲音,每一種氣味,但眼前這種由鋼鐵、燃油和電流混合而成的“秩序”,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那照亮夜空的強光,尤其讓他們感到不安,彷彿黑夜賦予獵人的保護色被無情地剝奪了。
胡八一和Shirley楊的心則沉到了谷底。營地的規模、裝備的專業程度、以及那個熟悉的徽記,都明確無誤地指向了一個事實——這絕不是普通的探險隊或盜獵集團。這是“方舟計劃”的觸角,一支高度專業化、武裝到牙齒、目標明確的特種科考(或者說掠奪)分隊。他們的目的,必然是“生命泉眼”中蘊含的、與“崑崙之眼”同源的能量。
“至少十五人,可能更多。”胡八一壓低聲音,用極快的語速向巖豹和桑吉姆分析,手指無聲地指向幾個關鍵點,“四個固定哨位,交叉火力覆蓋入口。兩人一組流動哨,巡邏路線有重疊,沒有死角。看那裡,”他指向營地邊緣用沙袋壘起的工事,“重機槍,還有……可能是無後坐力炮。他們的裝備比正規軍還精良。”
Shirley楊補充道,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帳篷和儀器:“中心那個大帳篷是指揮兼實驗室,旁邊是通訊中心。那些用油布蓋著的大型裝置……看輪廓,可能是小型鑽探機或能量感應裝置。他們在進行某種……場域探測。”她注意到那個緩緩轉動的碟形天線不斷調整角度,似乎在掃描整個山谷的能量分佈。
桑吉姆努力消化著這些資訊,將胡八一和Shirley楊的指點翻譯成簡短的土語告訴巖豹。巖豹的眉頭越皺越緊,他雖然不完全理解“交叉火力”、“能量感應”這些詞彙,但能聽懂“沒有死角”、“重武器”和“探測”意味著甚麼。敵人的強大和準備充分,遠超他的想象。
“他們在找東西,”巖豹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怒火,“像鬣狗聞著血腥味一樣,在找聖泉!”
就在這時,營地中央帳篷的門簾掀開,一個穿著卡其色野外作業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學者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身邊跟著兩名荷槍實彈的護衛。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似的裝置,一邊走一邊與帳篷裡的人員交談。雖然距離很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胡八一和Shirley楊都看到了他袖口一個不起眼的標誌——正是那個齒輪、麥穗與眼睛的組合徽記!
“是‘方舟’的人,沒錯。”胡八一幾乎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陳風雖死,但這個陰魂不散的組織,顯然沒有放棄他們的野心。
阿古像壁虎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到更近的一處觀察點,幾分鐘後返回,用手勢結合氣聲彙報了更詳細的情報:營地外圍佈設有絆索式的簡易警報器;士兵換崗時間規律;營地後方有簡易的衛生處理區,可見生活垃圾和包裝袋;甚至隱約聽到士兵交談中提及“訊號不穩定”、“地脈干擾”等隻言片語。
夜幕徹底降臨,營地的燈光在漆黑的山谷中更加醒目。觀察持續了數小時,小隊成員輪流休息,保持警惕。胡八一和Shirley楊憑藉軍事和考古經驗,不斷補充細節:對方可能使用的通訊頻段、車輛輪胎痕跡顯示的載重能力、技術人員活動規律暗示的工作重點……
突然,木桑猛地抬起頭,耳朵幾乎貼在地上,臉色驟變,急促地打了幾個手勢——有巡邏隊朝著這個方向過來了!人數不少!
“撤!”巖豹毫不猶豫,立刻下達指令。繼續潛伏風險極大。
小隊如同受驚的狸貓,迅速而無聲地向後撤離,利用複雜的地形和夜色掩護,遠離山脊。然而,敵方巡邏隊似乎例行擴大了巡邏範圍,腳步聲和手電光柱在身後不遠處晃動,緊追不捨。
“分開走!老猿口匯合!”巖豹當機立斷,打了個分散撤退的手勢。在叢林中,分散目標更能提高生存機率。
阿古和木桑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左側的密林中。巖豹看了胡八一和Shirley楊一眼,又看了看桑吉姆,低喝一聲:“跟我來!”帶著他們拐向右前方一道陡峭的乾涸河床。
河床底部佈滿卵石,行走困難,但能有效掩蓋足跡和氣味。四人手腳並用,在黑暗中艱難前行。身後的腳步聲和燈光越來越近,甚至能聽到對方用英語短促交談的聲音。
“不能讓他們咬住!”巖豹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從腰間皮囊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骨笛,放在唇邊,發出一陣極其細微、卻異常尖銳、類似某種夜行昆蟲的嘶鳴。
嘶鳴聲在寂靜的河谷中迴盪。片刻之後,河床兩側陡坡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沙沙”聲,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驚動了。
“趴下!閉氣!”巖豹低吼一聲,自己率先撲倒在地,用蓑衣緊緊裹住頭臉。
胡八一和Shirley楊雖不明所以,但毫不猶豫地照做。桑吉姆也立刻伏低身子。
幾秒鐘後,一片黑壓壓的、拳頭大小的黑影如同烏雲般從陡坡上蜂擁而下,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振翅聲,直撲後方追來的巡邏隊!
“法克!是蝙蝠!吸血蝠!” “開火!驅散它們!” 後方頓時傳來巡邏隊員驚恐的喊叫和雜亂的槍聲!手電光柱瘋狂亂晃,打破了夜晚的寧靜。
趁著這短暫的混亂,巖豹一躍而起:“走!” 四人沿著河床發足狂奔,將身後的混亂和槍聲遠遠甩開。
狂奔了將近半個小時,確認徹底擺脫追蹤後,四人才在一處隱蔽的石縫下停下來,大口喘氣。桑吉姆點亮一盞光線微弱的小油燈。
“剛……剛才那是?”Shirley楊心有餘悸地問道,她認出那些蝙蝠並非普通品種,體型更大,攻擊性極強。
巖豹抹了把汗,冷哼道:“‘夜啼子’,喜歡住在陡崖石縫裡,最討厭強光和打擾。用骨笛能暫時激怒它們。” 他看了一眼胡八一和Shirley楊,兩人在剛才的逃亡中表現出的果斷和服從,讓他眼中的懷疑又淡了一分。“還行,沒掉隊。”
這次近距離偵察,雖然險象環生,但收穫巨大。他們不僅確認了敵人的身份、規模和裝備情況,還見識了其嚴密的戒備和科技手段,更重要的是,驗證了在極端情況下,部落的原始智慧與胡八一他們的現代意識可以形成有效配合。
“必須儘快把訊息帶回去。”胡八一沉聲道,“他們的探測裝置很先進,找到‘生命泉眼’只是時間問題。而且,他們攜帶的重型裝置,很可能是用來強行開啟或抽取能量的。”
桑吉姆點點頭,臉色蒼白:“爺爺必須知道這些。”
四人稍事休息,便再次踏上歸途,心情比出發時更加沉重。敵人的強大,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而他們帶回的情報,將促使多吉祭司做出最終的決定——是傾盡全力,趁其立足未穩,發動一場勝算渺茫的突襲?還是……執行那個更加冒險、將所有人都拖入未知深淵的“請君入甕”之計?
夜色深沉,山路崎嶇。偵察小隊帶著關乎存亡的秘密,悄然返回那個在黑暗中搖曳的部落燈火。而山谷深處,那片被強光照亮的營地,依舊在不知疲倦地運轉著,如同一個緩緩張開的、通往毀滅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