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谷的第一課,如同在三人腦海中刻下了一幅用死亡描繪的地圖。接下來的兩天,他們待在平臺上,不敢有絲毫懈怠,反覆回憶、核對桑吉姆指認過的每一種毒草毒蟲,將它們的特徵、習性和那令人膽寒的應對之法牢牢刻進本能。平臺下的世界,看似依舊生機勃勃,但在他們眼中,已處處潛藏著無聲的殺機。
監視依然存在,但氣氛緩和了許多。送飯的換成了一個臉上帶著好奇神色的年輕女孩,偶爾還會偷偷打量Shirley楊幾眼。寨子裡的日常活動照舊,但胡八一能感覺到,暗中有更多目光在觀察他們,評估著這三個“懂得外來巫術”的闖入者。
第三天下午,桑吉姆再次出現。這次,她肩上挎著一個藤條編織的揹簍,手裡拿著幾根頂端削尖的硬木長矛。
“光認不行,得會用。”她言簡意賅,將兩根長矛扔給胡八一和王胖子(Shirley楊因手臂不便,未分配),“跟我去水源地取水。記住我之前說的,眼睛放亮,手腳放輕。驚動了不該驚動的東西,我也未必救得了你們。”
實踐課來了!三人精神一振,同時又感到一陣緊張。終於可以離開這個禁錮的平臺,真正踏入蟲谷的腹地,儘管只是邊緣區域。
胡八一和王胖子握緊粗糙的木矛,觸手冰涼沉重,這簡陋的武器給他們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Shirley楊仔細檢查了一下隨身的小包,裡面裝著一些她這兩天利用送來的飯糰芭蕉葉偷偷收集、晾乾的、認為可能有用的草葉粉末。
桑吉姆利落地放下竹梯。踏上堅實(依舊溼軟)的地面,呼吸著夾雜腐木和泥土氣息的空氣,三人都有種恍如隔世之感。兩名負責監視的戰士默不作聲地跟在他們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水源地位於寨子西南方一片地勢更低窪的谷地。小路蜿蜒在巨大的板狀根和垂掛的藤蔓之間,光線昏暗,腳下是厚厚的、吸飽了水分的落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聲響。桑吉姆走在最前,腳步輕捷,如同林間的精靈,對每一處看似尋常的角落都保持著警惕。
“避開那叢紫色的苔蘚,‘鬼掐青’,沾上奇癢難忍。”她頭也不回地低聲提醒。
“左邊樹幹上有‘血線蛛’的網,幾乎看不見,繞開。”
“右腳邊那片葉子下可能藏著‘地針蠍’,別踩。”
她不斷指出沿途的危險,胡八一三人緊跟其後,神經緊繃,步步為營,將理論知識與實地景象一一對應,冷汗浸溼了後背。王胖子拖著傷腿,走得異常艱難,但咬牙堅持著,不敢有絲毫大意。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空氣中水汽明顯加重,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出現了一條寬約三米、水流清澈見底的小溪。溪水在遍佈鵝卵石的河床上流淌,兩岸長滿了喜溼的蕨類和苔蘚。
“就在這兒取水,動作快。”桑吉姆停在溪邊,示意了一下,自己則警惕地掃視著對岸更顯幽深的叢林。兩名戰士也分散開來,守住來路和側翼。
胡八一和王胖子解下水囊,蹲在溪邊一塊相對平坦的青石上,快速舀水。Shirley楊站在稍高處,負責警戒。溪水冰涼刺骨,帶著淡淡的甜腥味。
一切似乎很順利。
就在王胖子灌滿最後一個水囊,直起腰鬆了口氣的瞬間——
“咔嚓!”
他腳下那塊看似穩固的青石,因為承受了他大部分的體重和動作,突然鬆動,邊緣碎裂了一小塊!幾塊碎石滾落溪中,發出“噗通”的聲響!
這聲音在寂靜的林中顯得格外突兀!
“小心!”桑吉姆厲聲喝道,瞬間握緊了短弓!
幾乎在石頭落水的同時,對岸一叢緊貼水面的、茂密的黑色水草下,猛地傳來一陣急促的“沙沙”聲!一道黑影如同閃電般激射而出,掠過水麵,直撲站在最前面的王胖子!
那東西速度太快,只能看到一條暗紅色的、佈滿環節的長條形影子,足有成人手臂粗細,長度超過一米!頭部猙獰,一對巨大的顎牙開合,閃爍著幽光!
正是桑吉姆之前重點提過的——大型蜈蚣!看這體型和速度,絕非普通貨色!
“胖子躲開!”胡八一眼眥欲裂,想也不想,將手中灌滿水、沉重的水囊狠狠砸向那蜈蚣!同時身體前衝,試圖將王胖子撞開!
王胖子聽到預警,下意識向後仰倒,動作已然慢了半拍!那蜈蚣似乎認準了他,半空中身體一扭,竟避開飛來的水囊,顎牙依舊朝著他的小腿咬去!這一下要是咬實,以這蜈蚣的體型和毒性,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是桑吉姆!她反應快得驚人,箭矢精準地射向蜈蚣的頭部!
然而,那蜈蚣感知極其敏銳,頭部猛地一偏,箭矢擦著它的甲殼飛過,濺起幾點火星!它被激怒了,放棄攻擊王胖子,身體落在溪邊岩石上,發出“啪”一聲脆響,高昂起前半身,密密麻麻的步足划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嚓”聲,暗紅色的甲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金屬光澤,一對觸鬚瘋狂擺動,鎖定了桑吉姆!
“是‘赤鐵蜈’!小心它的酸液!”桑吉姆一邊快速移動位置,一邊急聲警告,同時再次搭箭!
她的警告剛落,那蜈蚣腹部猛地收縮,頭部對準桑吉姆的方向,口器張開,“噗”地噴出一股透明的、帶著刺鼻酸味的液體!
桑吉姆早有防備,一個靈巧的側滾翻躲開。酸液射在她剛才站立的地面上,立刻冒起一股白煙,岩石表面被腐蝕出一個小坑,周圍的苔蘚瞬間焦黑!
好強的腐蝕性!胡八一三人看得頭皮發麻!
“攻擊它的環節連線處和眼睛!甲殼太硬!”桑吉姆喊道,同時再次射箭,逼迫蜈蚣走位。
胡八一和王胖子反應過來,立刻舉起長矛。王胖子腿腳不便,胡八一讓他守在Shirley楊身邊策應,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回憶著桑吉姆教過的技巧,看準蜈蚣扭動身體、露出腹部環節縫隙的瞬間,猛地將長矛刺出!
“叮!”
矛尖刺中甲殼,果然如同紮在鐵板上,滑向一邊,只留下一點白痕!巨大的反震力讓胡八一手臂發麻!
蜈蚣吃痛,更加狂暴,捨棄桑吉姆,轉身朝著胡八一衝來,速度極快,同時腹部再次鼓動!
“老胡小心!”王胖子大吼,情急之下,將手中另一個水囊奮力扔向蜈蚣頭部,試圖干擾它。
水囊砸在蜈蚣頭上,水花四濺。蜈蚣動作一滯。就在這時,Shirley楊急中生智,抓起一把之前收集的、具有刺激性氣味的乾草末,用力撒向蜈蚣的頭部!
草末撲面,蜈蚣似乎對這種氣味極其厭惡,劇烈地搖晃著頭部,噴吐酸液的動作被打斷。
“好機會!”桑吉姆眼睛一亮,箭矢再次離弦,這次精準地射向了蜈蚣頭部觸角根部相對脆弱的連線處!
“噗嗤!”箭矢入肉!墨綠色的汁液濺出!
蜈蚣發出一種尖銳的嘶鳴,身體瘋狂扭動!胡八一瞅準機會,不顧危險,一個箭步上前,用盡全身力氣,將長矛狠狠刺入它因扭動而露出的、靠近頭部的一個明顯較軟的環節縫隙!
“噗!”
長矛深入!蜈蚣的掙扎瞬間變得無力,癱在岩石上,步足抽搐了幾下,不再動彈。
戰鬥結束。從遭遇襲擊到蜈蚣斃命,不過短短一兩分鐘,卻兇險萬分。胡八一拄著長矛,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衣衫。王胖子癱坐在地,後怕不已。Shirley楊也臉色發白,緊緊攥著拳頭。
桑吉姆走過來,檢查了一下死去的蜈蚣,又看了看三人,眼神複雜。她拔下自己的箭矢和胡八一的長矛,在溪水中洗淨。那兩名戰士也走了過來,看著胡八一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視,多了一絲認可。
“反應不算慢。”桑吉姆淡淡地說,算是認可,“知道用東西干擾,用氣味迷惑。下次記住,對付這種東西,不能硬拼,要找弱點,利用環境。”
她踢了踢蜈蚣的屍體:“‘赤鐵蜈’的酸液腺和毒腺是寶貝,但採集很危險。這次算了,走吧。”
回程的路上,氣氛微妙。雖然疲憊,但三人心頭都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他們不再是完全任人宰割的囚徒,他們證明了自己有在這片絕地生存和戰鬥的潛力。第一次合作對敵,雖然生疏,但默契的種子已經埋下。
夜幕降臨,三人回到平臺,疲憊卻興奮地覆盤著白天的戰鬥。胡八一撫摸著木矛上留下的撞擊痕跡,心中明白,這僅僅是開始。蟲谷的考驗,會越來越殘酷。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寨子中央那棵最大的古榕樹上,多吉祭司靜坐在黑暗中,聽著桑吉姆低聲的彙報,深邃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夜色,落在了他們所在的平臺方向。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交疊的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胸前那枚黑色的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