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吉死裡逃生帶來的震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部落中漾開層層漣漪。Shirley楊那手起死回生般的醫術,不僅救了一個孩子的命,更在某種程度上,撼動了部落根深蒂固的部分認知。外族人,並非全然是無知且充滿惡意的闖入者。他們掌握著一種……陌生卻有效的知識體系。
空氣中瀰漫的敵意,雖然未曾完全消散,卻明顯淡化了許多。看向平臺的目光中,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好奇,甚至是一絲隱晦的敬畏。連樹下負責監視的戰士,緊繃的嘴角也略微鬆弛,偶爾會在他們安靜待著時,將目光投向遠處,不再像之前那樣寸步不離地死盯。
這種微妙的變化,胡八一三人敏銳地察覺到了。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稍稍鬆動。至少,暫時不用擔心被隨時拖去處刑了。
第二天清晨,桑吉姆再次出現。她手裡拎著一個用新鮮芭蕉葉包裹的包裹,腳步比往日輕快些許。爬上平臺,她將包裹放下,裡面是還冒著熱氣的、摻雜了肉糜和菌類的飯糰,比之前的伙食明顯好了不少。
她站定,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Shirley楊臉上,語氣依舊算不上熱情,但少了之前的冰冷:“爺爺說,你們暫時不用死了。但褻瀆圖騰的罪,要贖。”她頓了頓,指向平臺外那片危機四伏、色彩斑斕的雨林,“從今天起,我教你們認路。蟲谷的第一課——別讓自己死得太快。”
胡八一心中一動。這是機會!多吉祭司默許了桑吉姆向他們傳授生存知識,這既是“贖罪”,也是一種變相的認可和……利用?他需要他們活著,並且具備一定的自保能力,或許……有更深的目的。
“我們學。”胡八一立刻點頭,語氣誠懇。
王胖子嘴裡塞著飯糰,含糊道:“學!必須學!胖爺我可不想再摸到甚麼要命的東西了!”
Shirley楊也鄭重地點點頭:“謝謝你,桑吉姆。我們會認真學。”
桑吉姆沒再多說,轉身走到平臺邊緣,指著下方一株其貌不揚、葉片肥厚呈墨綠色的植物:“看那個,像普通的野菜,對不對?”
三人湊過去看,那植物確實平平無奇。
“它叫‘睡美人’。”桑吉姆語氣平淡,“葉子上的絨毛有劇毒,碰到面板,先是癢,然後麻木,半個時辰內,心跳變慢,像睡著一樣,然後就再也醒不過來了。解藥只有三種特定的蛇膽混合才能起效,而且時間極短。”
王胖子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剛想伸出去摸葉子的手縮了回來。
桑吉姆又指向不遠處一叢開著豔麗紫色小花的藤蔓:“那個,叫‘笑閻王’。花香能致幻,聞多了會大笑不止,力氣倍增,但一炷香後,心肺爆裂而死。附近通常會有‘啞婆草’,葉子揉碎塞鼻孔能暫時抵擋,但撐不了多久。”
接著,她指向一棵大樹樹幹上附生的、形如耳朵的灰白色菌類:“‘竊聽菇’。不能碰,一碰就會釋放孢子,沾上面板就鑽進去,讓人渾身奇癢,忍不住抓撓,直到皮開肉綻。只能用火燎,但過程極其痛苦。”
她又連續指出了幾種看似無害,實則致命的植物:能噴吐腐蝕性汁液的“口水花”,葉片邊緣鋒利如刀、含有麻痺毒素的“斷腸草”,以及一種偽裝成枯枝、一旦踩中就會彈出尖刺的“地閻王”……
每一種植物,她都清晰地說出名字、毒性、發作症狀以及極其苛刻、往往伴隨著巨大痛苦的解毒或應對方法。她的語氣沒有炫耀,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陳述,彷彿在介紹自家菜園裡普通的蔬菜。但這些內容,卻讓胡八一三人聽得頭皮發麻,背脊發涼。
這哪裡是雨林,這根本就是一個處處佈滿死亡陷阱的煉獄!沒有當地人的指引,外人闖入,恐怕活不過半天!
“蟲谷的植物,十之七八有毒。剩下的,要麼不好吃,要麼就是其他毒物的獵物。”桑吉姆總結道,目光掃過三人震驚的臉,“在這裡,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顏色越漂亮,可能死得越快。氣味越香甜,越是勾魂的陷阱。”
短暫的沉默後,桑吉姆開始講解動物。她不像講解植物那樣一種種細說,而是概括了幾個大類和一些代表性物種。
“蟲谷的蟲子,是霸主。”她語氣凝重,“小的能鑽心蝕骨,大的能生撕虎豹。最常見的是毒蜂和蠍子,種類很多,毒性有快有慢,但被盯上都很麻煩。要留意它們的巢穴和活動痕跡。”
“還有蜈蚣,”她特別強調,“谷裡的蜈蚣不一樣,有些體型巨大,速度快,甲殼硬,有的還能噴吐毒液或者酸液,沾上就爛肉。” 她說這話時,眼神不經意地掃過胡八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蜘蛛要小心網,有些網肉眼幾乎看不見,粘性極大,而且含有神經毒素。蛇類反而不算最危險的,只要不主動招惹,它們通常懶得理你。”
“最重要的是,要留意‘蠱跡’。”桑吉姆的聲音壓低了些,“被煉過的蠱蟲,活動痕跡會和普通蟲子不一樣。比如爬過的路線草木會快速枯萎,周圍會有不正常的寂靜,或者散發出一種特殊的腥甜氣。遇到這種痕跡,立刻繞道走,千萬不要好奇。”
整整一個上午,桑吉姆都在平臺邊緣,指著視野所及範圍內的各種生物,進行著這種“死亡科普”。胡八一和Shirley楊全神貫注地聽著,努力記憶每一種特徵和應對方法,深知這些知識關鍵時刻能救命。王胖子起初還有些散漫,但在聽到幾種死法極其痛苦的毒蟲後,也收起了嬉皮笑臉,聽得格外認真。
這第一課,沒有高深的道理,只有血淋淋的生存法則。它徹底顛覆了三人對這片土地的認知。美麗祥和的表象下,是步步殺機。他們之前能活著走到這裡,運氣成分佔了很大比例。
課程間歇,桑吉姆喝水的功夫,胡八一試探著問:“桑吉姆,你們世代生活在這裡,是怎麼適應……這麼多危險的?”
桑吉姆放下水囊,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不是適應,是共存,也是對抗。從小就要學,認錯一種草,摸錯一隻蟲,可能就沒命了。部落的孩子,能活到成年的,都是蠱神篩選過的。”她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和無奈。
Shirley楊輕聲問:“那‘生命泉眼’附近……是不是更危險?”
桑吉姆臉色微變,立刻恢復了冷淡:“那裡是禁地,除了祭司和守護戰士,誰都不能靠近。那裡的東西……外面的沒法比。”她顯然不願多談,結束了這個話題。
第一課在日落時分結束。桑吉姆臨走前,留下幾句警告:“記住今天教的,但別以為這就夠了。蟲谷的東西,每天都在變,新的毒物可能出現,老的解藥也可能失效。最重要的是,永遠保持警惕。”
她走後,平臺上陷入沉默。三人消化著今天聽到的、令人心驚肉跳的知識,心情沉重而又慶幸。沉重於前路的艱險,慶幸於獲得了這寶貴的入門指南。
胡八一望著暮色中更加幽深神秘的雨林,摸了摸胸口。那股微弱的溫熱感依然存在。秦娟指引他們來此,絕不僅僅是為了學習生存。桑吉姆今天透露的資訊,尤其是關於“蠱跡”和“泉眼”禁地的隻言片語,都指向更深的秘密。
“蟲谷的第一課……”王胖子咂咂嘴,心有餘悸,“媽的,這學費可真夠貴的,差點把命搭上。”
“但值得。”Shirley楊目光堅定,“至少我們知道,腳下的路該怎麼小心走了。”
胡八一點點頭。第一課結束了,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他們必須儘快掌握更多,才能在這片死亡之地活下去,並找到他們想要的答案。而下一課,或許就不再是這般“溫和”的理論傳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