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霧濃重得化不開,溼冷的風夾雜著泥土的腥氣,肆無忌憚地灌進新野城破敗的街巷。
往日還算熱鬧的縣城,此刻卻像是一口煮沸的大鍋,亂作一團。騾馬的嘶鳴聲、孩童的啼哭聲、木板車輪碾過泥濘土路的“嘎吱”聲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劉備騎在那匹白色的的盧馬上,勒著韁繩,停在新野南門的城牆下。他眼眶通紅,佈滿血絲的眼底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絕望。
三天。
僅僅三天時間,那個盤踞荊州數十年、根深蒂固的蔡氏一族,就被李玄連根拔起。五千城防軍被屠戮殆盡,蔡瑁的人頭現在還掛在襄陽城頭風乾。當這個訊息傳到新野時,劉備甚至懷疑自己是在做一場荒誕的噩夢。
他原本還在苦心鑽營,試圖在劉表病危的亂局中左右逢源,借蔡家的勢,謀自己的局。可李玄那頭西涼猛虎,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最蠻橫、最血腥的暴力,一腳踹翻了整個荊州的棋盤。
面對手握三萬百戰精銳、且已經徹底掌控荊州政權的李玄,劉備麾下這區區幾千老弱殘兵,連給對方塞牙縫都不夠。
逃。
這是他腦海中唯一剩下的念頭。除了渡過漢水,去江夏投奔大公子劉琦,他已經無路可走。
“大哥!”
一聲暴喝打斷了劉備的思緒。張飛騎著烏騅馬,提著丈八蛇矛,像一團黑色的旋風般衝到近前。他那張環眼圓睜的黑臉上滿是焦躁與憋屈,粗重的鼻息噴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大哥!不能再等了!”張飛一指城外那綿延數里、亂糟糟的百姓隊伍,急得直拍大腿,“這幫百姓拖家帶口,連破鍋爛碗都捨不得丟!咱們大軍護著他們,一天連三十里都走不出去!這簡直就是活靶子啊!萬一李玄那廝派出輕騎追擊,咱們全得交代在這泥地裡!”
關羽也策馬走上前來,臥蠶眉緊緊擰在一起。他雖然沒有像張飛那樣大呼小叫,但握著青龍偃月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也對這龜速的行軍感到極度不安。
“三弟,休要胡言。”劉備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轉頭看向那些衣衫襤褸、正眼巴巴望著他的百姓。
他心裡比張飛更清楚帶上這些百姓的致命危險。兵貴神速,逃命更是如此。可他同樣清楚,自己顛沛流離半生,屢戰屢敗,唯一拿得出手的底牌,就是這塊“仁義”的招牌。
如果今天他為了逃命,把這數萬追隨他的新野百姓扔給李玄,那他劉備這半輩子積攢的名望就徹底臭了。更何況,江夏的劉琦生性懦弱,若是他劉備只帶著幾千殘兵敗將去投奔,根本得不到重視。只有裹挾著這龐大的民意,他才能在江夏站穩腳跟。
這些百姓,是他活命的肉盾,更是他東山再起的政治籌碼。
“備受新野百姓供奉數載,如今大難臨頭,豈能棄他們於不顧?”劉備的聲音陡然拔高,確保周圍的百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一名正跌坐在泥水裡、抱著包裹痛哭的老嫗面前,雙手將她攙扶起來。
“使君啊……”老嫗滿臉泥汙,死死抓住劉備的衣袖,“那西涼的殺神要來了,咱們可怎麼活啊!”
劉備眼眶一酸,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滾落。他猛地拔出腰間的雙股劍,劍鋒橫在自己的脖頸上,仰天悲呼:“李玄暴虐,塗炭生靈!備無能,不能保全一方水土。今日百姓願隨備渡江,備縱然粉身碎骨,也絕不拋下任何一人!若有違此誓,教我死於亂箭之下!”
“大哥不可!”關羽大驚失色,搶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劉備的手腕,將雙股劍奪下。
“使君!”
“劉皇叔仁義啊!”
周圍的百姓見狀,頓時感動得痛哭流涕,成百上千的人齊刷刷地跪倒在泥濘中,朝著劉備磕頭。那原本因為恐懼和疲憊而渙散的人心,在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凝聚了起來。
張飛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最終只能煩躁地將丈八蛇矛重重頓在地上,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大不了俺老張拼了這條命,替大哥斷後便是!”
劉備抹去眼角的淚水,在關羽的攙扶下重新翻身上馬。他看著那支重新開始緩慢蠕動、卻再無人抱怨的人流,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算計與堅韌。
李玄,你奪了荊州又如何?這天下的人心,你永遠奪不走!
隊伍在泥濘中艱難跋涉,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才終於抵達漢水北岸。
江風凜冽,捲起渾濁的浪花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渡口的船隻少得可憐,數萬百姓擁擠在江灘上,爭搶著上船,哭喊聲連成一片。有人被擠落江中,瞬間被湍急的江水吞沒,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
劉備站在一處高地上,看著江面上那幾葉扁舟,心急如焚。太慢了,照這個速度,沒有三天三夜,這十萬人根本渡不過去。
他頻頻回頭看向北方的地平線,生怕那裡突然捲起玄甲鐵騎的漫天煙塵。李玄那恐怖的陰影,就像一把懸在他頭頂的鍘刀,隨時都會落下。
……
同一時間,襄陽城,州牧府。
經歷了三天前那場血腥的清洗,這座府邸已經煥然一新。青石地磚上的血跡被沖刷得乾乾淨淨,空氣中瀰漫的不再是令人作嘔的腥味,而是名貴的沉水香。
議事大廳內,氣氛肅殺而莊重。
李玄穿著一襲寬鬆的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負手站在一張巨大的荊州堪輿圖前。他面色平靜,手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目光深邃地盯著地圖上新野到江夏的那條路線。
蒯茵穿著幹練的青色官袍,站在書案旁,有條不紊地整理著剛剛匯聚上來的各郡軍報。有了【掌控】詞條的加持,她處理政務的效率高得可怕,短短三天,荊州九郡的錢糧賦稅已經盡數被她理清,那些企圖趁亂作妖的世家殘餘,也被她毫不留情地鎮壓。
“主公!”
一陣沉重鏗鏘的甲冑碰撞聲從廳外傳來。
許褚和張遼兩員大將大步流星地跨入門檻,單膝跪地,抱拳轟諾。兩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尚未散去的鐵血殺伐之氣。
“起來吧。”李玄沒有回頭,目光依然鎖定在地圖上,“城外大軍的整編,進行得如何了?”
“回主公!”張遼站起身,聲音洪亮,“原荊州的三萬水師和兩萬步卒,已經全部打散重編。末將剔除了其中的老弱病殘,提拔了一批底層敢戰之士。如今軍心已定,隨時可以為主公征戰!”
“很好。”李玄轉過身,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
許褚是個憋不住話的性子,他上前一步,銅鈴般的大眼裡滿是狂熱的戰意,粗著嗓門喊道:“主公!末將剛剛接到黑冰臺的密報,劉備那大耳賊放棄了新野,正帶著十萬百姓往江夏逃竄!”
說到這裡,許褚咧開大嘴,露出一抹猙獰的冷笑:“那大耳賊為了博取仁義的虛名,硬是拖著十萬個累贅,一天連三十里路都走不完!現在他們十幾萬人全堵在漢水北岸,船隻根本不夠用!”
許褚猛地一抱拳,單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大廳發出一聲悶響。
“主公!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啊!那大耳賊現在就是個活靶子!只要您給俺三千玄甲輕騎,俺連夜奔襲,半日之內就能殺到漢水江畔!俺保證把劉備、關羽、張飛的腦袋,全都給您提回來當夜壺!”
張遼也上前一步,拱手進言:“主公,許將軍所言極是。劉備此人堅韌不拔,屢敗屢戰,且極善蠱惑人心。若讓他逃到江夏與劉琦匯合,憑藉長江天險,日後必成我軍南下的心腹大患。趁其半渡而擊之,定可一戰擒殺!”
兩員大將的請戰聲在大廳內迴盪,殺意凜然。
李玄捏著茶蓋的手微微一頓。他當然知道現在是殺劉備的最好時機。只要三千鐵騎衝過去,劉備那點殘兵和十萬百姓就會像待宰的羔羊一樣被瞬間碾碎。
但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微微眯起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整個天下大勢的棋盤。
殺一個劉備容易,但殺了劉備之後呢?江東的孫權會作何反應?北方的曹操又會如何落子?
就在李玄沉吟之際,大廳外突然傳來一道清朗從容的聲音。
“大將軍若此時派兵追擊,雖能得劉備首級,卻會失了天下大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穿鶴氅、手搖羽扇的年輕謀士,邁著從容不迫的步伐跨入大廳。他面如冠玉,眼神清澈卻深不見底,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算無遺策的絕代風華。
正是剛剛從江夏暗中返回襄陽的諸葛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