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直直地砸在襄陽城的青石長街上。
今日的襄陽城,透著一股極其詭異的割裂感。從州牧府到大將軍行轅的這條主幹道上,鋪滿了綿延數里的紅氈,兩側掛滿了迎風招展的紅綢燈籠,鑼鼓喧天,喜氣洋洋。然而,只要稍微偏離這條主街,整個內城的商鋪、酒肆乃至尋常百姓家,全都門窗緊閉。偌大的城池,除了迎親隊伍的腳步聲,竟然聽不到半點市井的喧鬧。
天下商行的清場令,比官府的刀把子還要管用。
“咚!咚!咚!”
沉悶的戰鼓聲壓過了喜慶的嗩吶。李玄端坐在那匹雄壯的黑馬上,身上穿著一襲暗紅色的金絲蟒袍,腰間束著玉帶。他沒有戴新郎官的紅花,手裡依然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那枚墨玉扳指。
在他身後,不是吹拉彈唱的儀仗,而是整整三千名全副武裝的重甲虎衛!
黑色的重甲在陽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三千人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戰靴重重踏在紅氈上,每一次起落,都震得街道兩側的瓦楞簌簌作響。這哪裡是來迎親的隊伍,這分明是一頭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吞噬一切的鋼鐵巨獸。
州牧府正堂外,蔡瑁穿著昨日那件紫金蟒袍,領著一眾荊州文武站在臺階上。
看著那支殺氣騰騰的虎衛軍步步逼近,蔡瑁臉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袖口裡的短刃,手心裡全是滑膩的冷汗。
“大都督,這李玄帶這麼多重甲兵來赴宴,莫不是察覺了甚麼?”張允湊到蔡瑁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慌甚麼!”蔡瑁咬著牙,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再怎麼防備,也只有這三千人。正堂兩側的夾道里,李嚴早就埋伏好了五千弓弩手和刀斧手。只要他敢跨進正堂的門檻,老子這隻杯子一摔,管教他變成馬蜂窩!”
話音剛落,李玄的黑馬已經停在了臺階下。
“籲——”
李玄翻身下馬,大紅色的披風在風中揚起一道凌厲的弧度。許褚提著九環大刀,如同一尊鐵塔般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那雙銅鈴般的大眼兇光四射,毫不掩飾地掃視著周圍的荊州官吏。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無不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將軍駕臨,襄陽城蓬蓽生輝啊!”蔡瑁強行擠出一抹熱情的笑容,快步走下臺階,拱手相迎,“婉兒已經在後堂等候多時了。大將軍,裡面請!末將已備下絕品佳釀,今日定要與大將軍一醉方休!”
李玄居高臨下地看著蔡瑁那張油光滿面的臉,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嘲弄。
在【洞察】的視野下,蔡瑁頭頂上那個灰色的詞條【心懷鬼胎】正瘋狂閃爍,而正堂兩側那看似平靜的磚牆後,密密麻麻的紅色敵意光點更是如同蟻群一般扎眼。
五千刀斧手?
李玄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急著往裡走,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蔡瑁的肩膀。
“蔡將軍這安排,真是讓本將‘大開眼界’啊。”李玄故意將最後四個字咬得極重。
蔡瑁只覺得肩膀上一股巨力傳來,壓得他膝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他心臟猛地收縮,強撐著乾笑道:“大將軍說笑了,蔡家傾盡所有,只為讓大將軍滿意。”
“本將很滿意。”李玄收回手,不再看他,徑直邁步走向後堂的方向,“讓婉兒出來吧,本將先去新房看看我的新娘子。至於這酒席……等本將料理完家事,再來喝也不遲。”
蔡瑁愣在原地,眼看著李玄帶著幾十名貼身虎衛堂而皇之地穿過正堂,走向後院,後背瞬間溼了一大片。
他原本計劃等李玄在正堂落座後就動手,可現在李玄偏偏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去了後宅!那裡可是州牧府的內眷所在,李嚴的刀斧手根本沒法提前埋伏!
“大都督,現在怎麼辦?”張允急得直搓手。
“等!”蔡瑁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接了新娘子,總要出來敬酒!只要他回到正堂,計劃照舊!”
……
州牧府後宅,新房內。
大紅的喜字貼在窗欞上,龍涎香的氣息中混雜著濃郁的脂粉味。蔡婉穿著一襲極其繁複華貴的大紅嫁衣,頭頂著沉重的鳳冠,端坐在拔步床邊。
她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昨夜的瘋狂與恐懼依然殘留在她的身體裡,那個男人猶如一尊冷酷的神明,輕易地撕碎了她所有的偽裝。而更讓她絕望的是,今天一早,貼身丫鬟悄悄告訴她,天下商行徹底斷了蔡家的資金,而她的叔父蔡瑁,暗中調動了城防軍。
蔡婉不傻,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叔父要把這大婚之日,變成李玄的死期!而她,就是用來麻痺李玄的誘餌!不管今日誰輸誰贏,她這個被推出來的棄子,下場都註定無比悽慘。
“吱呀——”
房門被推開,沉重的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令人窒息的聲響。
蔡婉嬌軀猛地一顫,透過紅蓋頭的下襬,她看到了一雙紋著金線的黑色戰靴。
李玄走到床前,沒有任何溫存的言語,直接伸出修長的手指,一把挑開了那方礙事的紅蓋頭。
鳳冠下,蔡婉那張絕美的臉龐慘白如紙,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來。她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冷酷的男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大……大將軍……”
李玄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直接穿透了她的軀殼,鎖定了她頭頂那個閃爍不定的金色詞條——【荊襄之主】。
此時,這個詞條的啟用進度,正卡在最後一步。
“你叔父在正堂外面,埋伏了五千刀斧手。”李玄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這句話卻猶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蔡婉的心口。她眼前一黑,整個人軟倒在床榻上,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我……我不知道……大將軍明鑑,婉兒真的不知道!”蔡婉拼命搖頭,伸手想要去抓李玄的衣角,卻被李玄側身避開。
“你知不知道,並不重要。”李玄冷眼看著她,“重要的是,你叔父為了保住他的權勢,毫不猶豫地把你當成了陪葬品。在他眼裡,你這條命,連荊州的一座米行都不如。”
蔡婉的哭聲戛然而止。
是啊,她從小被教導要為家族奉獻一切,琴棋書畫、魅惑手段,全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賣個好價錢。現在,家族遇到了生死危機,她就被毫不留情地扔進了火坑。
一股前所未有的悲涼與怨恨,從蔡婉的心底瘋狂滋生。
李玄看著她眼底光芒的變幻,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緩緩蹲下身,平視著蔡婉的眼睛,伸出帶有薄繭的手指,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這個動作極其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霸道。
“婉兒,你是個聰明的女人。這亂世之中,沒有實力的依附,就像是無根的浮萍。”李玄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充滿蠱惑力,“蔡家給不了你庇護,只會拉著你一起下地獄。但本將可以。”
蔡婉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本將可以給你整個天下最尊貴的身份,可以讓你把曾經那些高高在上的荊州士族踩在腳下。”李玄的手指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捏住她纖細的脖頸,微微用力,“前提是,從今天起,你的心裡、眼裡、骨子裡,只能有我李玄一個人。蔡家生你養你的恩情,今日,本將替你用他們的血來還清!”
“你,願不願意?”
伴隨著這句話,一股屬於絕世霸主的恐怖威壓從李玄身上爆發出來。這不是詢問,而是神明的恩賜與宣判!
蔡婉看著李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感受著脖頸上傳來的致命力量。她突然覺得,過去的那個蔡婉已經死了,死在了家族的背叛裡。而現在,只有緊緊抱住眼前這根擎天巨柱,她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婉兒……願意!”
蔡婉猛地撲進李玄的懷裡,雙手死死環住他寬闊的後背,彷彿要將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裡。她閉上眼睛,眼角的最後一滴淚水滑落,徹底斬斷了過往的一切羈絆。
“婉兒生是大將軍的人,死是大將軍的鬼!從今往後,世上再無蔡家女,只有大將軍的妾室!”
就在她喊出這句話的瞬間,李玄的視網膜上爆發出極其刺目的金色光芒!
【叮!檢測到目標人物蔡婉徹底歸心,斬斷家族羈絆。】
【金色隱藏詞條【荊襄之主】已啟用!】
【詞條繫結中……】
轟!
李玄只覺得腦海中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緊接著,一股無形卻龐大到難以想象的氣運之力,猶如長江大河般從虛空中湧出,瘋狂地灌注進他的體內。
他的五官感知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他甚至能聽到十里外漢水拍打浮橋的波濤聲,能感受到襄陽城內數十萬百姓那隱隱約約的敬畏與臣服之心。
這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掌控感。從法理上,從氣運上,這荊襄九郡的廣袤土地,已經徹底打上了他李玄的烙印!
李玄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底的殺意已經凝結成了實質的冰霜。
詞條已經到手。
接下來,該去清理外面的垃圾了。
李玄推開懷裡的蔡婉,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大紅蟒袍。
“在這待著,哪也別去。”李玄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冷笑,“等本將去前面,把這齣戲唱完。”
……
前廳正堂。
酒宴已經擺滿,數百名荊州官員坐在席間,卻無人敢動筷子。大堂內外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蔡瑁坐在主位上,額頭上的汗水已經將鬢角完全打溼。他死死盯著通往後宅的迴廊,右手緊緊攥著一隻白玉酒杯,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怎麼還不出來……怎麼還不出來……”蔡瑁在心底瘋狂地咆哮。
就在這時,迴廊的盡頭,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李玄孤身一人,沒有帶任何護衛,就這麼閒庭信步地走進了正堂。他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徑直走向蔡瑁對面的主賓席。
“讓蔡將軍久等了。”李玄端起桌上的一杯酒,目光越過蔡瑁,掃了一眼大堂兩側那幾處隱蔽的夾壁牆,聲音陡然拔高,猶如洪鐘大呂般在大堂內迴盪。
“蔡瑁,本將這杯酒,你敢喝嗎?”
蔡瑁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喝嚇得渾身一哆嗦。他看著李玄那雙彷彿看穿了一切的眼睛,知道事情已經徹底敗露。
退無可退!
“李玄!你欺人太甚!”蔡瑁目眥欲裂,猛地站起身,將手中的白玉酒杯狠狠砸在青石地磚上!
“啪!”
一聲脆響,酒杯四分五裂。
“刀斧手!給我殺了他!”蔡瑁歇斯底里地狂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