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後環佩叮噹,那股特意調配的脂粉香氣濃郁得有些發膩,順著大殿的暖風直往人鼻子裡鑽。
蔡瑁那張油光水滑的臉湊得很近,眼神裡藏不住的得意與炫耀。在他看來,只要是個男人,就逃不過蔡婉那張傾國傾城的臉。只要諸葛亮被迷住,回去在李玄耳邊吹吹風,蔡家在荊州的地位便穩如泰山。
然而,諸葛亮沒有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珠簾。
他臉上的溫潤笑意一點點收斂,手中原本輕搖的羽扇倏然一頓。緊接著,他捏著那隻雕花青銅酒樽,沒有任何預兆地,重重磕在紫檀木案上。
“咚!”
一聲悶響。
不大,卻像是一記重錘,精準地砸在每一根緊繃的琴絃上。大殿內靡靡的絲竹管絃之聲,竟被這一聲脆響嚇得戛然而止。舞姬們驚惶地停下腳步,退到兩側。
原本喧鬧的接風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蔡將軍。”諸葛亮端坐於客位,背脊挺得筆直,一雙清明的眸子直刺蔡瑁的眼睛,“大將軍的聘禮,足足一百二十車,如今就停在城外漢水北岸的大營裡。奇珍異寶、汗血寶馬,應有盡有。但不知……”
他刻意拖長了尾音,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蔡將軍承諾的‘嫁妝’,可備齊了?”
蔡瑁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嘴角的笑容僵住了:“孔明先生這是何意?婉兒是我蔡家嫡女,嫁妝自然是豐厚無比,金銀玉帛……”
“大將軍缺金銀嗎?”諸葛亮出聲打斷,語氣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大將軍迎娶蔡氏女,乃是兩家之好,結的是秦晉之誼,更是荊襄九郡的安寧。這襄陽城的城防大權,以及南郡三萬水師的虎符,蔡將軍打算何時交接?”
圖窮匕見!
這一句話,猶如一柄極其鋒利的尖刀,瞬間撕破了蔡瑁想用女人換取權力的遮羞布。
大殿兩側的荊州官員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個個噤若寒蟬,連頭都不敢抬。誰也沒想到,這位看似溫文爾雅的臥龍先生,在蔡家的地盤上,竟然敢如此反客為主,步步緊逼!
蔡瑁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死死盯著諸葛亮,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終於意識到,李玄根本不是劉表那個可以被隨意糊弄的病秧子。李玄要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藉著這個女人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吞併整個荊州!
反抗?
蔡瑁腦海中剛閃過這個念頭,便立刻被無邊的恐懼壓垮。城外那兩萬殺氣騰騰的玄甲軍可不是擺設,那是橫掃西涼、威震天下的虎狼之師。只要他敢說半個“不”字,明日一早,玄甲軍的鐵蹄就能踏平州牧府。
“這……此事事關重大,還需從長計議……”蔡瑁擦了擦額頭的汗,原本挺直的腰桿不知不覺佝僂了下去,語氣變得極其卑微。
諸葛亮冷眼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主公說得對,蔡家不過是一群趴在荊州這棵大樹上吸血的蛀蟲,稍微施加一點壓力,就會露出軟弱的本性。
“既然蔡將軍還要考慮,那便先看美人吧。”諸葛亮重新拿起酒樽,輕輕抿了一口,將主動權死死捏在手中。
蔡瑁如蒙大赦,趕緊轉過身,扯著嗓子衝著後堂喊道:“婉兒!還不快出來,給孔明先生敬酒!”
……
襄陽城內奢靡博弈,而遠在數百里外的新野縣衙,卻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絕望。
寒風順著漏風的窗欞灌進大堂,吹得案頭那盞如豆的油燈忽明忽暗。
劉備跌坐在冰冷的席墊上,雙目佈滿血絲。他的面前,散落著幾份剛剛送到的十萬火急的軍報。
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死寂。簡雍滿身泥濘,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戰靴在青磚上踩出一串刺眼的泥印。
“主公!大事不好!”簡雍的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宛城方向急報,曹仁率五千重甲步卒,外加三千輕騎,已越過育水!距離新野,不足五十里了!”
“甚麼?!”
張飛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旁邊的丈八蛇矛,豹眼圓睜:“曹賊欺人太甚!大哥,俺這就帶人去城外劫營,捅曹仁那廝一萬個透明窟窿!”
“翼德閉嘴!”關羽一把按住張飛的肩膀,丹鳳眼微微眯起,轉頭看向簡雍,聲音沉重,“憲和,咱們的糧草還能支撐幾日?”
簡雍慘笑一聲,跌坐在地:“沒了……一粒粟米都沒了!襄陽那邊傳來訊息,蔡瑁以‘大將軍即將南下,需籌備軍需’為由,徹底斷了我們的糧道!不僅如此,蔡瑁還調了三千水軍,封鎖了漢水各大渡口!”
轟!
這個訊息,如同五雷轟頂,狠狠砸在劉備的心頭。
前有曹仁的虎狼之師大兵壓境,後有李玄與蔡氏結盟佈下的絕殺之網。
新野,這座他苦心經營了數年的小城,瞬間變成了一座無糧無援的死地!
打?五千重甲步卒,足以將新野這點殘兵敗將碾成肉泥。
退?漢水被封,退往江夏的唯一生路被蔡瑁徹底切斷,只要他們一動,就會被李玄的玄甲軍和荊州水師甕中捉鱉。
“蒼天啊……”
劉備猛地拔出腰間的雙股劍,一劍砍斷了身前的木案。木屑飛濺中,這位半生飄零的梟雄,眼角滑落兩行渾濁的淚水。
他自詡仁義布天下,為了匡扶漢室奔波半生,到頭來,卻連一個立錐之地都保不住。李玄甚至沒有親自出手,只是在長安點了個頭,就將他逼入了真正的絕境,連當個看客的資格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大哥,咱們拼了吧!”張飛虎目含淚,咬牙切齒。
劉備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握著劍柄,手背上青筋暴起。進退兩難的痛苦,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
視線再次拉回襄陽大殿。
隨著蔡瑁的呼喚,那層遮掩著無數陰謀與野心的珠簾,終於被一隻白皙如玉的纖纖素手緩緩掀開。
蔡婉低垂著眼眸,身披一襲輕薄如蟬翼的紅紗,款款走出。她的步伐極輕,每走一步,腰間的環佩便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彷彿踩在男人的心尖上。
大殿內的呼吸聲瞬間粗重了起來。
諸葛亮卻只是淡淡掃了一眼,目光並沒有在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停留。他的餘光,越過大殿中央的歌舞,再次落在了右側席位上。
那裡,披著紫氅的蒯茵正端著酒杯。在蔡婉走出的那一刻,她嘴角那抹猶如毒蛇吐信般的冷笑,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諸葛亮心中瞭然。這荊州內部的裂痕,已經被他剛才那番話徹底撕開,再也無法彌合。
宴會後半程,蔡瑁雖然極力逢迎,但氣氛始終詭異而壓抑。
子夜時分,宴席草草散去。
諸葛亮乘坐馬車返回驛館。夜風吹散了身上的酒氣,他推開房門,沒有點燈,只是靜靜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如墨的夜色。
主公的局已經佈下,誘餌也已丟擲。接下來,就看這荊州水面下的魚,誰先按捺不住了。
“篤、篤、篤。”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極輕、極有規律的敲門聲。
諸葛亮握著羽扇的手微微收緊,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暗流,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