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南碼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凝固。
那箱黃澄澄的金子,像一輪墜落在人間的太陽,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十萬兩黃金,求購糧食,賑濟災民。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烙在孫權的臉上,烙在江東所有官吏的臉上,更烙在每一個飢腸轆轆的建業百姓的心上。
碼頭上,死一般的安靜。
百姓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憤怒、恐懼,逐漸轉變為一種詭異的、混雜著貪婪與希望的狂熱。
他們的目光,不再看向那群囂張的“墨蛟”,而是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孫權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敬畏。
而是一種無聲的質問,一種赤裸裸的催逼。
【賣不賣?】
【你到底,賣不賣?!】
孫權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身後的張昭,嘴唇哆嗦著,想要說甚麼,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魯肅更是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
這根本不是買賣,這是綁架!
用十萬兩黃金和天下大義,綁架他孫權,綁架整個江東!
賣?
承認自己有糧,承認之前的一切都是官府在欺瞞百姓,操縱糧價。他孫氏的信譽,將在一瞬間,徹底破產!他將成為整個江東的罪人!
不賣?
他就是坐擁糧山,卻見死不救、無視蒼生疾苦的冷血暴君。他剛剛才從兄長手中繼承的“仁義”之名,將成為天下最大的笑話!
【唐瑛……曹操……好一招殺人誅心!】
孫權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寸寸發白。他甚至能感覺到,劍柄上的蛟龍紋飾,都硌得他掌心生疼。
“孫將軍,為何猶豫?”
那刀疤臉首領,向前一步,臉上的笑容誠懇得像個善人。
“我等知曉,江東亦有不易。但這十萬兩黃金,以十倍市價,足以讓將軍在安撫自家百姓之後,尚有餘力,救濟我北方受苦的同胞。”
“孫將軍承襲兄長‘小霸王’之威名,當有霸王之胸襟氣魄,澤被天下,而非偏安一隅,獨善其身吧?”
他每說一句,孫權臉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人群中,終於有人忍不住,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低聲喊了出來。
“十倍價……那得是多少錢……”
“賣給他們……賣給他們我們就有錢買米了!”
“官倉裡到底有沒有糧!有糧為甚麼不賣給我們!”
一聲,兩聲,而後是成百上千聲。
恐慌與飢餓,是最好的催化劑。在金錢的誘惑和“墨蛟”的道德綁架下,百姓們最後的理智,被徹底點燃。
他們不再關心甚麼江東的尊嚴,甚麼孫氏的臉面。
他們只關心,自己的肚子!
“賣糧!”
“開倉賣糧!”
喊聲,如山呼海嘯,一浪高過一浪,狠狠拍打在孫權和他身後那群江東重臣的身上。
周泰和他身後的“黑冰臺”精銳,臉色鐵青,手已經握緊了刀柄,身上散發出冰冷的殺氣。只要孫權一聲令下,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讓這群“亂民”血濺當場。
但孫權,不能下這個令。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激動、扭曲、瘋狂的臉,那裡面,有他治下的子民,有他發誓要守護的江東百姓。
可此刻,他們卻用最傷人的言語,逼迫他走向絕路。
一股巨大的悲涼與憤怒,沖垮了他最後的防線。
【我是主!你是臣!】
昨夜,他對周瑜說過的這句話,此刻聽來,是何等的諷刺。
他這個“主”,連自己的“臣民”,都無法掌控。
“哈哈……哈哈哈哈!”
孫權突然笑了。
那笑聲,初時低沉,而後越來越大,越來越蒼涼,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決絕。
碼頭上,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笑聲鎮住了,喧譁聲漸漸平息。
刀疤臉首領臉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滯。
孫權止住笑,那雙碧色的眼眸裡,所有的憤怒、猶豫、屈辱,都在這一刻,被一種燃盡一切的瘋狂所取代。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劍。
劍身如一泓秋水,在陽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他沒有指向刀疤臉,也沒有指向叫囂的百姓。
而是,指向了天空。
“我,孫權!”
他的聲音,不再冰冷,也不再憤怒,而是一種穿金裂石般的鏗鏘!
“在此,以我兄長孫策之名,以我孫氏一族之榮耀,向江東父老,向天地神明,立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刀疤臉首領的瞳孔,猛地一縮。
“墨蛟以區區十萬兩黃金,便想亂我江東,欺我孫氏無人嗎?!”
“爾等所謂‘缺糧’,不過是奸商囤積居奇,宵小趁機作亂!我江東,物阜民豐,何曾缺過一粒米,一石糧?!”
孫權的聲音,響徹整個碼頭,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他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那刀疤臉首領的臉上。
“你們,不是想買糧嗎?”
“好!”
“我賣給你們!”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連那刀疤臉首領,都愣住了。
【他……竟然敢應?!】
孫權卻不管不顧,繼續說道:“但不是現在!”
他長劍一揮,直指腳下的土地,一字一頓,聲如洪鐘。
“我給你們三天!也給建業,給全江東的百姓,三天時間!”
“三日之內,我孫權,必將城中米價,恢復原樣!讓所有囤積居奇之輩,血本無歸!讓所有百姓,都能買得起米,吃得上飯!”
“三日之後,若我做不到……”
孫權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我便開啟江東所有官倉,任由爾等‘墨蛟’,將糧食運走!分文不取!”
“而我孫權,自刎於此,以謝江東父老!”
轟!!!
整個碼頭,彷彿被一道天雷劈中!
所有人都瘋了!
百姓們被這驚天之誓,震得目瞪口呆,忘了言語。
張昭、魯肅等人,更是駭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主公!萬萬不可啊!”
“主公三思!”
以整個江東的官倉,以自己的性命,去賭一個三天之約!
這不是決斷,這是自毀!
……
都督府。
當斥候將碼頭上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稟報完畢後。
書房內,一片死寂。
魯肅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臉上血色盡失。
“瘋了……主公他……瘋了……”
他喃喃自語,彷彿丟了魂。
周瑜卻依舊平靜。
他只是緩緩放下手中的竹簡,走到窗邊,看向孫權府邸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讚許,有惋惜,也有一絲……悲憫。
“子敬。”他忽然開口。
“公……公瑾……”魯肅的聲音都在顫抖,“這……這該如何是好?三天……三天時間,怎麼可能……”
“這不是瘋了。”
周瑜打斷了他,聲音幽幽。
“這是他作為君主,唯一的破局之法。”
魯肅猛地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唐瑛此計,環環相扣,誅的,是君心,是民信。無論孫權怎麼選,都是輸。”周瑜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端坐於幕後的執棋者,“當所有的‘理’和‘利’都被堵死,他唯一能拿來賭的,就只剩下自己的‘勢’和‘命’。”
“他用自己的性命和江東的未來,強行從這個死局中,撕開了一道口子。將唐瑛拋給他的選擇題,又原封不動地,扔了回去。”
周瑜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現在,輪到唐瑛選擇了。”
“是讓孫權成功,成就他‘一諾千金’的君王威名;還是不惜一切代價,在三天之內,徹底摧毀江東的糧市,逼死孫權,讓整個江東,陷入真正的萬劫不復?”
魯肅聽得渾身發冷,他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恐怖。
這已經不是計謀了。
這是兩個站在頂端的怪物,在用一整個江東的命運,做一場豪賭!
“那……那唐瑛她……會怎麼選?”魯肅顫聲問道。
周瑜沉默了。
許久,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她會……加註。”
就在這時,門外,一名親衛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神情古怪地稟報。
“都督,喬……喬府的大小姐,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周瑜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接過信,開啟。
信上,沒有稱謂,沒有落款,只有一行清秀而冰冷的小字。
“都督府外,西街米鋪,缺一個算賬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