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書房。
那張寫著“缺一個算賬先生”的信箋,被周瑜兩指捏著,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
但在魯肅眼中,那薄薄一張紙,比泰山更重,比刀山火海更險。
“公瑾!你不能去!”魯肅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一把按住周瑜的手腕,彷彿生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這是陷阱!是唐瑛的陽謀!主公剛剛下了禁足令,你此刻出去,就是公然抗命!她這是要借主公的手,除了你啊!”
周瑜沒有掙扎,只是抬起另一隻手,將那杯已經涼透的茶,遞到魯一肅面前。
“子敬,喝口茶,靜一靜。”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靜,彷彿外面那場足以傾覆江東的風暴,與他無關。
魯肅哪裡喝得下,他看著周瑜那雙沉寂如古井的鳳眸,心中焦急如焚:“都一都甚麼時候了,你怎能如此鎮定!主公已經瘋了,難道你也要跟著他一起瘋嗎?”
“主公沒瘋。”周瑜輕輕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張信箋上,嘴角竟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笑意,“他做了身為君主,唯一正確的選擇。”
“而我……”周瑜站起身,緩步走向衣架,取下一件乾淨的青色儒衫,“……也要去做身為臣子,唯一該做的事情了。”
魯肅愣住了,他看著周瑜從容不迫地更衣、束髮,那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某種莊重的儀式感。他不像一個要去“算賬”的先生,更像一個即將奔赴沙場,決一死戰的將軍。
“你……你到底想做甚麼?”魯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絕望。
“去算賬。”周瑜整理好衣冠,轉過身,那雙鳳眸裡,終於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一絲屬於“周公瑾”的,睥睨天下的光亮。
“唐瑛的局,環環相扣,算的是人心,算的是大勢。孫仲謀以命為注,強行在她的棋盤上,砸出了一個‘三日之期’的變數。”
“她現在,邀請我入局。不是要殺我,也不是要用我。”周瑜看著滿臉不解的魯肅,一字一句地說道,“她是在用我,來給孫仲謀,上最後一課。”
“她要讓孫仲謀親眼看看,他罷黜的臣子,是如何在他束手無策的死局裡,翻江倒海。”
“她要誅的,從來不是我的命,也不是孫仲謀的命。”周瑜的目光,穿透了窗欞,望向了那深不可測的天空,“她要誅的,是江東君臣之間,最後那點可笑的信任與驕傲。”
魯肅聽得渾身發冷,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樣的怪物面前,所有的忠誠,所有的計謀,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周瑜沒有再多言,他邁步,向書房外走去。
“公瑾!”魯肅在他身後,發出了最後的哀鳴,“你若踏出此門,便再無回頭路了!”
周瑜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我周瑜的路,從不需要回頭。”
……
建業城的街道,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死寂。
孫權的“三日之誓”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頭。恐慌的喧囂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觀望與等待。
店鋪大多關著門,行人們腳步匆匆,臉上寫滿了不安與疑慮。
當週瑜那一身青衫,出現在西街街口時,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那是……周都督?”
“他不是被二公子禁足了嗎?怎麼出來了?”
“這種時候,他出來做甚麼?”
竊竊私語聲,如蚊蠅般響起。無數道目光,或好奇,或驚疑,或幸災樂禍,盡數落在他身上。
周瑜恍若未聞。
他揹著手,一步步走著,脊樑挺得筆直。他的步伐不快,卻無比堅定,彷彿不是走在通往一家小小米鋪的路上,而是在檢閱他一手帶出的十萬江東子弟兵。
西街米鋪。
鋪子不大,門臉也舊,掌櫃的正縮在櫃檯後,愁眉苦臉地撥著空空如也的算盤。
當週瑜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唯一的光線時,那掌櫃的渾身一抖,險些從凳子上摔下來。
“都……都督……”掌櫃的連滾帶爬地跑出來,就要下跪。
“不必多禮。”周瑜擺了擺手,目光在小小的店鋪裡掃視一圈,最終,落在了那個靠窗的、早已備好的賬臺之上。
筆、墨、紙、硯,還有一個嶄新的算盤,一應俱全。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徑直走過去,撩起衣袍,安然坐下。
那掌櫃的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冷汗順著額角不斷滑落。
周瑜拿起那支狼毫筆,在硯臺中飽蘸濃墨,而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外那些探頭探腦、滿臉驚疑的百姓。
“開門,迎客。”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掌櫃的嘴唇哆嗦著:“都督……可是……可是小店已無餘糧可以平價售賣……城中米價,已是天價……”
周瑜沒有理會他。
他提起筆,在一塊早已準備好的、半人高的木牌上,龍飛鳳舞地寫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一筆一劃,都充滿了力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他的筆尖。
第一個字:米。
第二個字:價。
然後,是一個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數字。
那是一個比糧災之前,還要低上三成的價格!
人群中,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瘋了!他真的瘋了!】
【這個價格賣米,賣一石,就要虧一石的血本!】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周瑜筆鋒一轉,在那驚人的價格之下,又添上了一行更加驚世駭俗的小字。
字跡鐵畫銀鉤,力透木板。
“都督府私糧,即刻起,於此地發售。”
“不設限量,不問身份。”
最後四個字,他頓了頓,下筆極重,墨跡幾乎要滲出木板。
“管!飽!管!夠!”
“轟——”
如果說孫權的“三日之誓”是一道天雷,那麼周瑜這塊牌子,就是一場砸進建業城中心的巨大隕石!
整個西街,在經歷了一瞬間的死寂之後,徹底爆發了!
“都督府的私糧?!”
“比原來還便宜三成?!”
“還不限量?!”
起初是難以置信的驚呼,隨即,便化作了席捲一切的狂喜與瘋搶!
“快!快去告訴街坊鄰居!周都督開倉放糧了!”
“天哪!我們有救了!江東有救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整個建業城擴散開去。
周瑜放下筆,靜靜地坐在賬臺後。
他看著門外那瞬間從死寂變得人聲鼎沸的街道,看著無數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狂熱。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他只是拿起那個嶄新的算盤,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一撥。
“噼啪——”
清脆的算珠撞擊聲,在鼎沸的人聲中,竟是那樣的清晰。
彷彿,敲響了這場豪賭的,第一聲鐘鳴。
……
街角,二樓的茶肆雅間。
紀衡站在窗邊,看著下方那瞬間被人群淹沒的米鋪,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震撼。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那個坐在茶桌後,悠然品茗的纖細身影。
“小姐……他……他竟然真的敢這麼做。”紀衡的聲音有些乾澀,“這是自殺!他這是在用周家的百年基業,去填整個江東糧市這個無底洞!他撐不了半天的!”
唐瑛放下茶杯,面紗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見的弧度。
她沒有回答紀衡的問題,只是伸出纖纖玉指,在桌面之上,輕輕叩擊著。
一下,兩下,三下……
那節奏,不疾不徐,彷彿與樓下週瑜撥打算盤的聲音,遙相呼應。
“紀衡。”她忽然開口。
“屬下在。”
“傳令下去。”唐瑛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笑意,“讓我們的三百艘船……”
“……開始裝貨。”
紀衡猛地一愣:“裝貨?裝甚麼貨?”
唐瑛抬起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閃動著一絲狐狸般狡黠的光。
“去把我們在吳郡、丹陽、會稽……所有囤積的糧食,都裝上船。”
“然後,掛上喬家的旗號,以最快的速度,運往建業。”
紀衡徹底呆住了,他懷疑自己聽錯了:“小姐……我們……我們這是要去幫周瑜?”
唐瑛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清脆悅耳,卻讓紀衡感到一陣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
“幫他?”
“不。”
唐瑛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我是去……賣給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