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城,南碼頭。
這裡本是江東最繁忙的所在,此刻卻詭異地安靜。
成百上千的百姓、商販、腳伕,將碼頭圍得水洩不通,但沒有人喧譁,所有人都死死盯著碼頭的中央。
那裡,幾十名身穿黑色勁裝、氣息悍勇的漢子,正一言不發地忙碌著。
他們身後,停靠著二十餘艘通體漆黑、桅杆上懸掛著猙獰黑色蛟龍旗的快船。
在他們的身前,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堆積如山。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面無表情地劃開其中一隻麻袋,黃褐色的、帶著江邊溼氣的沙土,傾瀉而出。
然後,他拿起一個木牌,插在沙土堆上,上面用血紅的漆寫著兩個大字:
“軍糧”。
售價:一錢。
整個碼頭,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懂了。
這不是販賣,這是行刑。
【他們在說,我們吃的軍糧,就是沙子。】
【他們在說,官府發的救濟糧,就是沙子。】
【他們在說,我們引以為傲的江東,根子已經爛了,只剩下一堆沙子!】
起初的震驚與不解,迅速發酵成一種混雜著羞辱與恐懼的怒火。
“你們……你們是甚麼人!竟敢如此汙衊我江東!”一名本地的糧商壯著膽子,指著那刀疤臉怒斥。
刀疤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隨手扔了過去。
“德盛糧行,顧雍。倒賣軍糧三千石,摻沙七百石。這是他家的賬。”
那糧商撿起冊子一看,臉色瞬間煞白。那上面,正是顧家被查抄前,與各家暗中交易的流水!
“還有你。”刀疤臉指向人群中另一個面色發白的米行老闆,“會稽魏家,魏騰。私吞漕糧一千石,以黴米換新米,致軍士百人腹瀉。賬,我這裡也有。”
人群,徹底炸了。
這些天流傳的所有謠言,所有猜測,所有不安,在這一刻,被這群來歷不明的“墨蛟”,用最殘酷、最直接的方式,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
他們不是在賣沙。
他們是在……公佈罪證!
“瘋了!全瘋了!”
“官府在騙我們!那些士族老爺們,拿沙子換我們的血汗錢!”
“沒活路了!真的沒活路了!”
恐慌,不再是看不見的暗流。它變成了尖叫,變成了哭喊,變成了一雙雙絕望的眼睛。
喬家的三百艘空船,運來了“恐-慌”的種子。
而這幾十船沙土,讓這顆種子,在建業城所有人的心裡,瞬間開出了名為“毀滅”的惡之花。
……
孫權府邸。
“砰!”
一隻名貴的白玉樽,被孫權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那雙碧色的眼眸裡,燃燒著前所未有的怒火,胸膛劇烈地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猛虎。
張昭、魯肅等一眾心腹文武,盡皆跪在堂下,噤若寒蟬。
“主公息怒!”張昭顫聲勸道,“此乃敵寇奸計,意在動搖我江東民心,萬不可中計啊!”
“息怒?”孫權猛地轉身,指著門外,聲音都在發抖,“他們已經把刀架在了我孫氏的脖子上!把‘罪證’擺在了建業所有百姓的面前!你讓我如何息怒?!”
“傳我將令!命周泰率‘黑冰臺’,將這夥賊人,給我就地格殺!一個不留!”
“不可!萬萬不可啊主公!”
這一次,開口的是魯肅。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汗水,神情焦急萬分。
“主公!此刻殺了他們,正中敵人下懷!這隻會坐實他們‘仗義執言,卻遭滅口’的名聲!到時候,民心之變,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魯肅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孫權的頭頂。
他僵住了。
是啊。
殺?
殺了他們,就等於承認他們說的是真的。孫氏政權,將徹底失去民心。
不殺?
任由他們在那裡“賣沙誅心”,將他孫家的臉面,將江東官府的威嚴,踩在腳下,讓全天下看笑話?
【進,是萬丈深淵。】
【退,是顏面無存。】
孫權第一次嚐到了甚麼叫“進退維谷”,甚麼叫“百口莫辯”。
他以為自己雷霆手段拿下顧雍、沈友,敲打了周瑜,收回了糧權,已經掌控了全域性。
卻沒想到,那個藏在幕後的唐瑛,根本不跟他玩權謀爭鬥。
她直接掀了桌子。
用一種近乎無賴,卻又無比惡毒的方式,將他推到了所有江東百姓的對立面。
孫權頹然坐倒在主位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遍全身。
……
都督府。
周瑜靜靜地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彷彿對外面的驚天波瀾,一無所知。
魯肅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與焦慮。
“公瑾……”
周瑜放下竹簡,指了指對面的坐席,示意他坐下,親自為他倒了一杯清茶。
“子敬,何事如此慌張?”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公瑾,你……你都知道了?”魯肅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又急又痛,“墨蛟在南碼頭賣沙,城中人心浮動,幾近譁變!主公盛怒之下,險些下令格殺,被我勸住。可如今……如今我等已是束手無策!這……這究竟是何等毒計啊!”
周瑜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淡淡道:“這不是計。”
魯肅一愣:“不是計?”
“是勢。”周瑜抬起眼,那雙沉寂的鳳眸中,閃過一絲駭人的清明,“唐瑛此人,謀的不是一時一事,而是人心大勢。”
“長亭施粥,是為造勢,埋下‘缺糧’之因。”
“軍糧大案,是為借勢,引爆官民之信。”
“空船遊弋,是為推勢,放大恐慌之果。”
“而這‘墨蛟賣沙’……”周瑜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複雜的弧度,似是讚歎,又似是恐懼,“……是為定勢!”
“將‘孫氏無信,江東無糧’這個‘勢’,徹底釘死在天下所有人的心中!從此以後,無論孫權做甚麼,說甚麼,都無法洗刷。”
魯肅聽得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他這才明白,自己這段時間焦頭爛額想要撲滅的,根本不是火苗,而是一場早已蓄謀已久的滔天大火。
“那……那該如何是好?”魯肅的聲音,帶上了哀求。
周瑜搖了搖頭:“無解。”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被自己鮮血染紅的輿圖前,目光落在建業碼頭的位置,聲音幽幽。
“此局,是陽謀。是逼著孫權,在我們所有人的面前,做一道選擇題。”
“選‘君王之怒’,還是選‘君王之仁’。”
“選前者,他失了民心。選後者,他失了威嚴。”
“無論怎麼選,他都輸了。”周瑜緩緩閉上眼睛,“她要的,不是殺人,是誅心。誅的,是孫仲謀那顆剛剛燃起的……帝王之心。”
魯肅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周瑜那落寞卻又無比挺拔的背影,第一次感覺到,這個被主公罷黜了權柄的男人,看得比他們所有人都遠,都透徹。
……
南碼頭。
壓抑的氣氛,在孫權到來時,達到了頂點。
“二公子來了!”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孫權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腰佩長劍,在一眾“黑冰臺”精銳的護衛下,一步步走向那堆刺眼的沙土。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碼頭上,所有的“墨蛟”成員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他,眼神中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冰冷的、看戲般的漠然。
那名刀疤臉首領,甚至對著孫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孫將軍,別來無恙。”
孫權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塊寫著“軍糧”的木牌上,每一個字,都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你們,是曹操的人?”孫權的聲音,冰冷刺骨。
刀疤臉哈哈一笑:“我們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帶來的東西,孫將軍可還滿意?”
孫權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身後的周泰,已經將手按在了刀柄上,只待一聲令下,便要血洗此地。
孫權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殺意。他知道,魯肅是對的,他不能殺。
“收起你們的東西,滾出建業。”孫權盯著刀疤臉,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可以當你們,沒來過。”
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然而,刀疤臉卻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變得詭異起來。
“孫將軍,誤會了。”
他拍了拍手,身後的一名手下,立刻抬上一個沉重的木箱。
刀疤臉當著所有人的面,開啟了箱子。
箱子裡面,沒有沙土,沒有兵器。
而是一箱……黃澄澄的,金子。
在陽光下,那金光刺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刀疤臉從箱中抓起一把金子,任由它們從指縫間滑落,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他看著滿臉錯愕的孫權,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悲天憫人的意味。
“孫將軍,我們不是來賣沙的。”
“我們是來……買糧的。”
“聽聞江東缺糧,百姓困苦。我等奉命,特攜黃金十萬兩,前來建業,向孫將軍求購糧食,以賑濟北方災民。”
刀疤臉對著孫權,深深一揖,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碼頭,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還請孫將軍,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開啟官倉,賣糧於我等!”
“我等,願以十倍市價,求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