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府,內堂。
紀衡的身影,在燭火下如同凝固的雕塑,一動不動。
他那雙看過無數生死、親手製造過無數死亡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乎於駭然的情緒。
“……那本賬冊上,不止有沈家和魏家。”
“還有……都督府親衛營副統領的名字。”
當唐瑛最後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時,紀衡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怎麼會知道?!】
這個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他引以為傲的冷靜。
顧雍入都督府,這是他的人親眼所見。周瑜將計就計,驅虎吞狼,這是基於人性的頂級博弈,他也能推斷出一二。
可沈家書房的暗格……
還有那本連周瑜自己,恐怕都不知道存在的、記錄著他心腹罪證的……真賬本!
這不是情報,這是審判!
這不是佈局,這是預言!
紀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驚駭,強行壓了下去。他終於明白,自己追隨的,究竟是怎樣一個存在。
那不是行走在人間的智者,而是端坐於九天之上,冷漠注視著棋盤上所有螻蟻生死的天道。
“紀衡,明白。”
他沒有問一句“為甚麼”,也沒有問一句“怎麼做”。他只是深深一拜,再起身時,眼中所有的情緒都已消失,只剩下作為“利刃”的絕對服從。
身影一閃,他便融入了窗外的夜色,比來時更加無聲無息。
……
孫權府邸,書房。
氣氛,前所未有的好。
顧雍涕淚橫流的“自首”,那本製作得天衣無縫的“賬冊”,讓孫權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片刻的舒緩。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手持正義的屠刀,將丹陽沈家、會稽魏家這兩個張昭派系的頑固堡壘,連根拔起。
而周瑜,那個高傲的公瑾,不僅要承自己的人情,洗刷掉身上的髒水,還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政敵被清除,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借我的刀,殺你的敵人?周公瑾,你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這把刀,姓孫!】
“二公子,顧雍所言,雖看似合情合理,但終究是一家之言。此時大動干戈,是否……”
一旁的張昭,捋著鬍鬚,依舊有些遲疑。他總覺得,這件事,順利得有些過頭了。
“先生多慮了!”孫權擺了擺手,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顧雍是人精,不到山窮水盡,豈會行此險招?他這是在賭,賭我不敢將江東士族一網打盡,賭我會拿他當那隻儆猴的雞!”
他站起身,意氣風發,正欲下達最終的抓捕令。
就在此時,一名負責府內機要的心腹親衛,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沒有看張昭,而是徑直走到孫權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稟報了一句。
孫權的笑容,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他猛地揮手,讓那名親衛退下,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回書案後,拿起那本顧雍呈上的“完美賬冊”,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書房內的氣氛,從方才的春風得意,瞬間跌入了冰窟。
張昭看著孫權那張陰晴不定的臉,心中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二公子……可是出了甚麼變故?”
孫權沒有回答。
他的指尖,在那光滑的紙頁上緩緩劃過。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變成了活生生的、帶著譏諷笑容的惡鬼。
【顧雍的賬冊,是假的。】
【是周瑜讓你看的。】
【真的那本,在沈家家主,沈友的書房暗格裡。】
【那上面,不止有沈家和魏家……】
【……還有都督府親衛營副統領,呂蒙的名字。】
唐瑛傳來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孫權的腦子裡。
他剛剛還在為自己看穿了周瑜的“借刀殺人”之計而沾沾自喜,卻沒想到,自己連那把“刀”的真假,都沒看清。
他以為的第二層,其實只是別人讓他看到的……第一層。
周瑜不僅要借他的刀,還要用一把假刀,殺兩個無關緊要的人,來掩蓋真正的罪證,保全他自己的心腹!
【好一個周公瑾!好一個連環計!】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衝天靈蓋!
但緊隨而來的,是更深的寒意。
【蘇璃……唐瑛……她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女人的存在,已經超出了孫權的理解範疇。她就像一個無處不在的幽靈,在你最得意的時候,給你遞上一面鏡子,讓你看清自己究竟有多麼可笑。
信她?還是信自己?
這是一個比是否要對士族動手,更艱難百倍的抉擇。
信自己,按照顧雍的劇本走下去,他至少能收穫一場看得見的“勝利”,打壓張昭派系。但代價,是可能成為周瑜手中最蠢的那把刀。
信她,就要推翻眼前的一切,去賭一個看不見的“真相”。贏了,他能將周瑜徹底踩在腳下。可若是輸了呢?若是這本身就是唐瑛的又一個計謀呢?他將威信掃地,淪為整個江東的笑柄!
書房內,死一般的安靜。
張昭看著孫權那變幻莫測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許久,孫權緩緩合上了那本假賬冊。
他抬起頭,眼中所有的憤怒、猜忌、猶豫,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與決然。
“子布先生。”
“老臣在。”
“傳我將令。”孫權的聲音,冰冷而清晰,“今夜之事,到此為止。任何人,不得再議。”
張昭一愣,滿臉錯愕。
孫權卻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他轉向暗處,聲音陡然壓低,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周泰!”
一道壯碩如鐵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的陰影裡。
“帶上‘黑冰臺’最精銳的五十人,封鎖沈友府邸!”
“記住!”孫權一字一頓,眼中寒光爆射,“不要驚動任何人,不要抓人,我要你們……掘地三尺,把他的書房,給我拆了!”
“我要……一本賬冊!”
……
都督府。
周瑜站在那幅巨大的《江東輿圖》前,手中端著一杯溫酒,神情自若,彷彿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江東美周郎。
顧雍已經帶著他的“投名狀”,去了孫權府。
他佈下的連環計,也已經啟動。
現在,他只需安坐府中,靜待孫權那把“正義之刀”,為他斬除異己,蕩平前路。
一名心腹將領站在他身後,臉上滿是崇拜與激動。
“都督神機妙算!此計一出,孫權便成了我們的刀,沈、魏兩家必亡!而您不僅洗脫了嫌疑,還能順勢將糧草大權,重新收歸都督府!一石三鳥,實在是高!”
周瑜淺淺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微笑。
“孫仲謀雖有英主之姿,但終究年輕,剛猛有餘,權變不足。這把火,既然是那唐瑛點起來的,我便借這把火,將江東這鍋水,徹底煮沸。”
他看著輿圖上那代表著丹陽和會稽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冷酷。
他輸給了唐瑛一局,但他要在江東的棋盤上,贏回所有!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到變了調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校尉,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聲音裡充滿了驚恐。
“都……都督!不好了!”
周瑜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何事驚慌?”
斥候校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顫。
“二……二公子的親衛‘黑冰臺’……出動了!”
周瑜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黑冰臺?他動用了這支最精銳的秘密力量?看來,他是要下死手了。沈友,活不成了。】
然而,斥候校尉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周瑜的胸口。
“他們……他們沒有去抓人,而是……而是直接包圍了沈友的府邸,然後……然後衝進了他的書房!”
“哐當!”
周瑜手中的青銅酒杯,脫手落地,酒水灑了一地。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從他的腳底板,沿著脊椎,瘋狂竄上頭頂!
【他沒信顧雍!他沒動沈家的人!他……他在找東西!】
【他怎麼會知道……書房……】
一個念頭,一個他最不願去想的念頭,如同夢魘般,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周瑜猛地轉身,死死盯著那名斥候,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
“他們……在找甚麼?!”
斥候校尉被他眼中那駭人的目光嚇得渾身一抖,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知道……只聽說……二公子下了死命令……”
“……要找一本……賬冊!”
轟!!!
周瑜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向後踉蹌一步,撞在了身後的輿圖之上。
那張他剛剛還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的輿圖,此刻卻像一張冰冷的蛛網,將他死死困在中央。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在他自以為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時候,有一雙眼睛,在更高、更遠的地方,冷冷地注視著他,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他的計謀,他的反擊,他的一切,都被那個人,看得清清楚楚。
周瑜的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名字,和一個揮之不去的、帶著淡淡悲憫的眼神。
【唐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