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不要驚動任何人,帶上我的手令,挖開糧堆,從最底下,取一袋米來。”
“現在,立刻!”
一名侍立在旁的親衛,躬身領命,身影瞬間消失在門外。
書房內,只剩下油燈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
張昭看著孫權那張年輕卻已透出無邊威嚴的臉,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
這位二公子,似乎在一夜之間,成長了。
等待的時間,每一息都無比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那名被派出去的親衛,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手裡死死抱著一個麻袋,彷彿抱著的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驚雷。
“二……二公子……”他的聲音都在哆嗦。
孫權的心,猛地一沉。
他親自走上前,一把扯開麻袋的繩索。
一股黴爛與泥土混合的古怪氣味,撲面而來。
他將麻袋倒轉。
嘩啦啦——
傾瀉而出的,並非金黃飽滿的米粒。
而是一堆混雜著沙礫、石子與發黑穀殼的……垃圾。
只有在麻袋的最表層,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真米。
“轟!”
張昭如遭雷擊,整個人向後踉蹌一步,臉色瞬間煞白,他指著地上的那堆東西,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就是……我江東的秋糧?”
孫權沒有怒吼,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緩緩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看著它們從指縫間滑落。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了。
唐瑛那碗粥,根本不是為了打周瑜的臉。
那是在告訴他,江東的百姓,已經餓到需要她一個“外人”來施捨。
而他,孫氏的二公子,對此,一無所知。
【好一個蘇璃!她不是在施粥,她是在給我孫氏一門送來了一口棺材!然後告訴我,不把裡面的屍體挖出來,下一個躺進去的,就是我們!】
一股冰冷的殺意,在孫權眼中瘋狂凝聚。
“子布先生!”
“老……老臣在!”
“封鎖全城!徹查所有糧倉!所有涉事官吏,就地拿下,打入大牢!”
“一個,不留!”
……
建業城,一處不起眼的茶樓雅間。
紀衡安靜地坐著,擦拭著一柄短刃。
他面前,三名“黑葵”的頭目,如鬼魅般單膝跪地。
“主上,戶曹主簿張顯的底細,已經查清。”一人低聲彙報,“此人好賭,在城外養著一房外室,育有一子。其每月花銷,至少是其俸祿的十倍。所有賬目,都在這裡。”
他呈上一本薄薄的冊子。
“很好。”紀衡頭也不抬。
“另外,”另一人開口,“按照主上吩咐,‘周都督因長亭之辱,欲徹查全城糧行賬目’的流言,已經放出去了。”
“效果如何?”
“城南三家小糧行,已經連夜開始轉移賬本和存糧。城西最大的‘德盛糧行’,今早也派人去錢莊,提了一大筆現錢,似乎想疏通關係。”
紀衡擦拭短刃的手,微微一頓。
德盛糧行?那是江東士族,吳郡顧家的產業。
【小姐果然神算,火一點,蛇鼠都自己往外鑽了。】
“繼續盯著。”紀衡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讓流言再發酵兩天。我要看看,那條最大的魚,甚麼時候會咬鉤。”
“是!”
三人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下,雅間內重又恢復安靜。
紀衡收起短刃,看向窗外。
夜色中,建業城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
只是,沒人知道,這頭巨獸的體內,已經被蛀出了一個多大的窟窿。
……
都督府。
書房之內,一片死寂。
周瑜沒有點燈,只是任由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自己身上。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長亭的慘敗,只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夢。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屈辱,像烙鐵一樣,刻在了他的骨子裡。
他沒有去想如何報復,他只是在想一個問題。
為甚麼?
蘇璃,或者說唐瑛,費盡心機,佈下如此一個驚天陽謀,僅僅是為了讓他丟臉?
【施粥,民心,孫仲謀……不,不對。這些都是障眼法。她的目標太大,一個周瑜的分量,還不夠。她到底想做甚麼?】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親衛在門外低聲稟報。
“都督,城裡起了些風言風語,說……說您要徹查各大糧行,以報長亭之辱。”
周瑜的眼睫,微微一動。
他沒有像親衛預想中那樣暴怒,反而,一道精光從他眼底一閃而過。
“糧……”
他緩緩吐出這個字,腦海中,無數線索瞬間串聯。
唐瑛來歷不明的千石糧、長亭的施粥、孫權的玉佩、百姓的民心……以及,這盆精準潑到他頭上的髒水。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個東西——糧食!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氣勢,再次充斥整個書房。
但這一次,不是憤怒,而是洞悉全域性後的冰冷與後怕。
他被當成了棋子,被當成了一把用來攪動江東“糧倉”這潭死水的刀!
而他,竟然現在才反應過來!
“傳令!”周瑜的聲音,急促而有力,“立刻將我軍中所有糧倉的排程文書,封存調來!另外,密令各處駐軍,即刻上報各自的實際存糧數目!”
“我要知道,我們的糧倉裡,到底還有多少米!”
他終於明白,他不是輸給了唐瑛的計謀。
他是輸在了格局。
當他還在糾結於個人榮辱的時候,那個女人,已經將目光,投向了整個江東的生死命脈。
……
喬府,深夜。
唐瑛的臥房內,依舊亮著燈。
喬安去而復返,他看著依舊站在輿圖前的唐瑛,神情複雜。
“小姐,人……已經派出去了。”他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我們買了船……然後呢?是為了……運糧嗎?”
在他看來,小姐既然預見了糧荒,買船運糧,囤積居奇,是唯一的解釋。
唐瑛聞言,緩緩轉過身。
燭火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幽深難測的弧度。
“不。”
她輕輕搖頭。
“我們不運糧。”
喬安瞪大了眼,滿臉不解。
只聽唐瑛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們運……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