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塊浸透了墨汁的黑布,將整個喬府包裹得密不透風。
內堂裡,燭火的微光映照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江東輿圖》,也映照著喬安那張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的老臉。
“買……買船?”
喬安的聲音乾澀,他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長亭的風波剛剛平息,小姐不思暫避鋒芒,反而要去吳郡做這等惹人注目的大動作?
吳郡是孫氏的龍興之地,水網密佈,船行遍地,在那裡大肆買船,無異於在孫策的眼皮子底下舞刀弄槍。
“小姐,這……這萬萬不可啊!如今都督府與二公子都盯著我們,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限放大。此時買船,意圖太過明顯,恐會招來無妄之災!”
唐瑛沒有理會他的惶急。
她只是伸出纖長的手指,在那輿圖上,從建業城開始,沿著水道,緩緩划向吳郡,最終,又從吳郡分出數條線路,通往江東各處,乃至更遠的大江。
那指尖的軌跡,彷彿在勾勒一張無形的大網。
“喬伯,一場火,燒掉的只是一座城。”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幽遠而清冷。
“但一場洪水,卻能將整片土地,都洗一遍。”
她轉過身,平靜的眼眸裡,倒映著跳躍的燭火,也倒映著喬安那張瞬間煞白的臉。
“我需要的,是一場能洗乾淨這片土地的……洪水。”
【轟!】
喬安的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他呆呆地看著唐瑛,看著她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一股源於靈魂深處的寒意,讓他手腳冰涼。
喬安走出內堂時,腿肚子仍在打顫。
夜風吹在他身上,非但沒有讓他清醒,反而讓他覺得更冷。
“洪水……”
這個詞,像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看著小姐那平靜得可怕的側臉,終於明白,這位小姐的棋盤,從來就不在建業一城一地。她要掀翻的,是整張桌子。
他不敢再有任何遲疑,回到房中,立刻喚來三名最心腹的管事,將小姐的指令,一字不漏地傳達下去。
“去吳郡,不惜代價,買船。”
“要快船,要大船,要所有能買到的船。”
“記住,只買,不問。”
三名心腹領命而去,喬安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只覺得整個喬府,連同他自己,都坐上了一艘駛向未知風暴的巨輪。
而掌舵者,是那位年僅十八歲的……少女。
……
孫權府邸,書房。
氣氛壓抑得像凝固的鉛塊。
江東名士,張昭,字子布,此刻正站在孫權身側,他那素來以沉穩著稱的臉上,此刻也佈滿了疑雲。
“二公子,戶曹送來的秋糧總冊,老夫與幾位同僚已經核對過三遍。賬目……平整,與往年並無二致。”
張昭的聲音,透著一絲疲憊。他被孫權半夜緊急召來,就是為了這本賬冊。
孫權沒有說話。
他修長的手指,在那本製作精美的賬冊上緩緩劃過。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清晰工整,每一筆出入庫記錄,都有官印為憑,完美得像一件藝術品。
可他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唐瑛那句話。
——“我只怕,這個冬天,會比往年更冷。”
【太完美了。這賬目,乾淨得就像是提前準備好給人看的一樣。】
孫權猛地合上賬冊。
“子布先生,”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如鷹,“賬,是人寫的。紙,是不會說話的。”
張昭一愣:“二公子的意思是……”
“派人,去開倉!”孫權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不要去城內大倉,那裡人多眼雜。就去城東十里外的‘丙三’號倉,那裡最小,最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