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長亭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為白日那場驚心動魄的大戲,落下了一道沉重的帷幕。
紀衡的身影,依舊如鐵鑄般跪在地上,那股梟雄的悍氣被徹底磨平,只剩下對眼前這個女子的、源於靈魂深處的敬畏。
戶曹主簿?秋糧文書?
這幾個詞,在紀衡的腦海中,不亞於一場風暴。他潛伏十年,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這意味著一條毒蛇,已經纏上了江東的錢糧命脈。
然而,唐瑛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的驚慌。
她只是將那封密信,在指尖輕輕一捻,信紙便化作了齏粉,隨風而散。
【周瑜還在為臉面發愁,孫權在為聲望得意,卻不知,真正的毒蛇已經摸到了糧倉的鑰匙。江東,果然是一艘漏風的船。】
唐瑛轉過身,清冷的目光落在紀衡身上,那眼神,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三件事。”
紀衡頭埋得更低:“小姐請吩咐。”
“第一,盯住那個主簿。我不要知道他去了哪,我要知道他見了誰,說了甚麼,花了多少錢,他的妻兒老小喜歡吃甚麼。三日之內,我要他的人生,像一本書一樣,擺在我的桌上。”
紀衡心中一凜。這已不是監視,這是……誅心前的解剖。
“第二,那份秋糧入庫文書,我要一份副本。記住,是戶曹衙門裡,最原始的那一份。”
紀衡的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震。這……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但迎上唐瑛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他只覺得喉嚨發乾,最終將所有驚駭都嚥了下去,沉聲道:“是!”
“第三,”唐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找個機會,放點風聲出去。就說……都督府吃了這麼大的虧,正在徹查城中糧行,似乎想從賬目上找回場子。”
紀衡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駭然與明悟。
敲山震虎!
不,這比敲山震虎更狠!這是故意在草叢裡點一把火,逼裡面的蛇自己鑽出來!
“紀衡,明白。”他深深一拜,再起身時,眼中已再無困惑,只剩下獵犬般的銳利。
他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融入了漸濃的夜色之中,如同一滴水,匯入了建業城這片深不見底的海洋。
……
喬府。
當唐瑛回到內堂時,喬安立刻迎了上來,他那張老臉上,激動、後怕、崇拜種種情緒交織,讓他看起來比親自上陣打了一仗還要疲憊。
“小姐……您……您可算回來了。府裡備好了熱水和晚膳。”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唐瑛彷彿沒有察覺到他的失態,只是脫下被夜風吹得微涼的披風,隨口問道:“琴,可擦拭過了?”
喬安一愣,連忙點頭:“擦過了,擦過了,就放在您房裡。”
他看著唐瑛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側臉,心中那股敬畏,幾乎要化為實質。
今日長亭,血光幾乎就在眼前,數以百計的百姓,兩位江東權勢滔天的公子,殺氣騰騰的軍隊……任何一環出了差錯,喬府都將萬劫不復。
可這位小姐,從頭到尾,就像一個看客。
彷彿那攪動風雲,讓周都督飲恨、讓二公子側目的,根本不是她。
【這哪裡是人……這分明是行走在人間的神只……】
喬安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愈發恭敬地躬下了身。
……
同一時間,孫權府邸。
書房內,燈火通明,但氣氛卻是一片凝重。
孫權沒有像旁人想象中那樣,為今日大獲全勝而慶賀。他只是靜靜地坐著,手中把玩著那枚兄長所贈的兵符,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覆盤著今日長亭的每一個細節。
從“鳳求梧桐”的投石問路,到“一紙請柬”的陽謀絕殺。
從“刀槍與米粥”的誅心之問,到“懇請維持秩序”的殺人誅心。
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人心的節點上,踩在了他與周瑜關係的痛點上。
他原以為,自己是那隻破局的黃雀。直到此刻,他才悚然發覺,自己或許……也只是她棋盤上,一枚被算計得明明白白的棋子。
她借自己的勢,擋住了周瑜的雷霆之怒。
而自己,也樂得借她的手,打壓了公瑾的氣焰,收穫了巨大的民望。
這是一場完美的交易。
直到……他想起了唐瑛在人群散去後,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一碗粥,只能暖他們一時。我只怕,這個冬天,會比往年更冷。若不能提前備好足夠的柴薪,再暖的粥,也有涼透的一天。”
柴薪……
冬天……
孫權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霍然起身,一股寒意從背脊直衝天靈蓋!
【她知道!她不是在暗示,她是在明示!江東的糧草……出問題了!】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他瞬間明白了,這場“施粥”大戲,根本不是為了對付周瑜!對付周瑜,只是順手為之的餘興節目!
她真正的目的,是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江東的“糧”來的!
“來人!”孫權一聲爆喝,聲音中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
一名心腹親衛,立刻推門而入。
“去!”孫權的聲音,又急又沉,“立刻去戶曹,將今年江東各郡秋糧入庫的總冊,原封不動地給我取來!記住,是總冊正本!若有阻攔,提我的兵符去!”
“另外,傳我密令,讓子布(張昭)先生連夜徹查所有與糧倉排程有關的官吏!從主簿到倉督,一個都不許放過!”
親衛感受著孫權身上那股前所未有的肅殺之氣,心頭狂跳,不敢有絲毫怠慢,領命飛奔而去。
書房內,重又恢復了安靜。
孫權緩緩坐下,只覺得手心一片冰涼。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海中,只剩下唐瑛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
【傳道……擇君……】
他低聲喃喃,眼中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蘇璃,你這道考題,不是在考我,也不是在考公瑾。】
【你是在考這……整個江東啊!】
……
夜,已深。
喬府,唐瑛的臥房內,燭火搖曳。
喬安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將一碗剛剛溫好的安神湯,放在桌上。
“小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他看著依舊站在窗邊的唐瑛,低聲勸道,“都督府那邊,今日一整天都大門緊閉,想來……周都督一時半會兒,不會再有動作了。”
唐瑛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她能感覺到,籠罩在喬府上空的那些視線,少了大半,剩下的,也變得更加隱蔽。
風暴,暫時過去了。
但她知道,水面之下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洶湧。
她收回目光,卻沒有去看那碗安神湯,而是走到了牆上掛著的一幅巨大《江東輿圖》前。
她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劃過,越過了建業,越過了丹陽,最終,停留在了輿圖的東南角——吳郡。
“喬伯。”
“老奴在。”
唐瑛的手指,在“吳郡”兩個字上,輕輕點了點。
“你派幾個最得力的心腹,去一趟吳郡。”
喬安一怔,滿臉不解:“吳郡?小姐,我們去那裡……做甚麼?”
唐瑛轉過身,燭火在她的眼眸中,跳躍出兩點幽深的光。
她緩緩開口,吐出了三個讓喬安匪夷所思的字。
“去買船。”
船?
喬安徹底懵了。
買船做甚麼?難道小姐……想離開江東?可眼下這大好的局面……
唐瑛沒有解釋,只是在心中,補完了那未盡的話語。
【糧有了,刀有了,想把這場大戲唱下去,唱到我想讓它落幕的地方……】
【還得有能隨時移動戲臺子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