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陵。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鐵釺,烙在高順的視網膜上。
他那張被鐵面覆蓋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微微收縮的瞳孔,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為甚麼是廣陵?
壽春在此,偽帝授首,天下震動。
玉璽在此,群雄逐鹿,攪動風雲。
而廣陵……偏居一隅,夾在徐州與江東之間,雖是富庶之地,但在眼下這盤以壽春為中心的大棋局裡,它最多算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落。
主公的目光,為何會越過這片血與火的戰場,落在那看似平靜的遠方?
“為何?”高順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其中蘊含的疑問,卻重如山嶽。他不是在質疑,而是在求解。
唐瑛收回手指,清冷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高順的鐵面上。
“因為,所有人都盯著那塊石頭的時候,主公看到的,是石頭下面的米倉。”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敲在了高順的心上。
“傳國玉璽?”唐瑛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那是一種混合了冰冷與嘲弄的表情,“它是甚麼?是天命?是正統?不,現在,它只是一個燙手的山芋,一個引爆所有矛盾的火藥桶。”
“曹操想要,因為他‘挾天子以令諸侯’,需要這塊玉璽來補全他法理上的最後一塊短板。”
“劉備想要,因為他頂著‘漢室宗親’的名頭,玉璽能讓他這塊招牌變得更亮。”
“孫策更想要,他父親因此而死,奪回玉璽,既是復仇,也是他立足江東的資本。”
“他們會為了這塊石頭,在淮南這片爛泥地裡,打得頭破血流。他們的大軍,他們的目光,他們的全部精力,都會被死死地釘在這裡。”
唐瑛頓了頓,話鋒一轉,纖細的手指再次落在了“廣陵”二字之上。
“而這裡,有甚麼?”
高順的目光隨之移動,腦中飛速運轉。
“廣陵太守陳登……徐州名士,頗有才幹。”他沉聲說。
“不止。”唐瑛搖頭,“廣陵,東臨大海,是淮鹽最大的產地。一袋鹽,在咱們河北只值十錢,販到中原,就是五十錢,運到荊襄,就是一百錢!這是流動的金山!”
“廣陵郡,地勢平坦,河網密佈,是淮南最大的糧倉之一。壽春打爛了,袁術搜刮的糧食被我們一把火燒了,接下來,誰能餵飽自己的軍隊,誰就能在這場亂局中站到最後!”
“最重要的是,”唐瑛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中閃爍著一種高順從未見過的光芒,“廣陵是運河入江、江流入海的咽喉!拿下廣陵,我們就等於扼住了長江下游的脖子!向南可圖江東,向北可控徐州,向西可順流直取荊襄!它是一把插在天下腹心,隨時可以攪動風雲的刀!”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讓高順瞬間通透。
他那雙藏在鐵面後的眼睛裡,震撼之色無以復加。
原來如此!
當曹操、劉備、孫策這些當世梟雄,還在為一塊象徵“過去”的玉璽爭得你死我活時,主公的棋,已經落在了決定“未來”的命脈之上!
玉璽是面子。
糧食和鹽,才是裡子!
這已經不是聲東擊西了,這是降維打擊!
【主公所謀,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天下之大勢!】
高順心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他挺直了身體,對著唐瑛,微微垂首,這是一個百戰悍將,對更高層次智慧的由衷敬意。
“我該怎麼做?”他問得直接了當。
唐瑛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羊皮卷,遞了過去。
“陷陣營,即刻啟程,北上。”
“北上?”高順一愣。
“對,大張旗鼓地北上。”唐瑛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做出我們已經完成任務,護送公主返回鄴城的假象。你們是錘子,動靜越大越好,要讓所有人的探子都看到,李玄的兵,走了。”
“我們走後,曹操和劉備才會徹底放開手腳,在淮南這片土地上,盡情地撕咬。”唐瑛的語氣,就像在述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高順開啟羊皮卷,上面是一條詳細的行軍路線,以及……一個他從未聽過的番號。
“蒼龍水師?”
“主公的另一隻手。”唐瑛淡淡地解釋道,“你們北上至彭城後,轉道東進,蒼龍水師會從海上接應你們。他們,才是真正的主攻。”
高-順沉默地將羊皮卷收好,鄭重地揣入懷中。
他明白了。
陷陣營是誘餌,是煙幕,真正的殺招,來自那片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大海。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只用八個字,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高將軍。”唐瑛忽然叫住了他。
高順回頭。
“公主,交給你了。”唐瑛指了指一旁從頭到尾都處於石化狀態的袁瑤,“主公有令,毫髮無傷地帶回鄴城。”
“明白。”高順點頭,走到袁瑤面前,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說道:“公主,請。”
袁瑤渾身一顫,如夢初醒。
她呆呆地看著高順,又看看唐瑛,腦子裡一片空白。
鹽、糧食、運河、咽喉、蒼龍水師……
這些詞彙,像一顆顆驚雷,在她腦中炸響。她這才模糊地意識到,自己父親那場可笑的皇帝夢,與眼前這些人所圖謀的天下霸業相比,渺小得就像一場兒戲。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爭霸天下……
她不敢再有任何遲疑,提起沾滿泥汙的裙襬,跟在高順身後,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偏殿內,只剩下唐瑛和她麾下幾名如影子般的親衛。
“大人,我們呢?”一名親衛低聲問道。
唐瑛走到殿外,望著高順率領陷陣營,如一道黑色鐵流般,悄無聲息地匯入壽春城的夜色之中。
“我們?”她笑了笑,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銀質面具,緩緩戴在臉上,那面具只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露出的嘴唇和下巴,勾勒出冰冷的弧線。
“我們去為大軍,敲開廣陵的門。”
她的身影一閃,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
三日後。
廣陵城。
太守府內,陳登正與父親陳珪對弈。
“父親,聽聞袁術已死於亂軍之中,壽春已為曹孟德所得。”陳登落下一子,微笑著說道,“此番天下震動,唯我廣陵,可高枕無憂矣。”
陳珪撫著長鬚,看著棋盤,緩緩道:“元龍,亂世之中,何來高枕無憂一說?曹操、劉備、孫策皆虎狼之輩,如今齊聚淮南,廣陵正處風口浪尖,不可不防。”
“父親多慮了。”陳登自信一笑,“他們為傳國玉璽爭得不可開交,哪有精力顧及我們?更何況,我已派人與曹公暗通款曲,他許諾,只要我們守好廣陵,為他看住江東門戶,便上表朝廷,封我為徐州牧!”
他臉上滿是得意,彷彿徐州牧的寶座已是囊中之物。
陳珪眉頭微皺,還想說些甚麼。
就在這時,一名家將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甚至忘了通報。
“府君!不好了!不好了!”
“慌甚麼!”陳登臉色一沉,不悅地呵斥道,“天塌下來了?”
“府君……海……海面上……”那家將喘著粗氣,臉上滿是恐懼,“海面上,出現了一支龐大的艦隊!黑色的戰船,黑色的旗幟……遮天蔽日,正向我們廣陵港而來!”
“甚麼?!”陳登猛地站起,手中的棋子“啪”地一聲掉在棋盤上,砸亂了整盤棋局。
黑色艦隊?
這附近,哪來的甚麼艦隊?
難道是江東孫策?不對,他的水師一直在長江之上,從未聽說出過海!
一個讓他遍體生寒的念頭,毫無徵兆地竄入他的腦海。
他想起了那個盤踞北方,已經吞併了冀、青、並、幽四州的男人。
那個男人的軍隊,旗幟,就是黑色。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的人不是剛剛才從壽春撤走嗎?探子親眼看見他們北上了!
陳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推開家將,發瘋似的向著城牆方向跑去。
當他氣喘吁吁地登上東城門,扶著城垛向遠處的大海望去時,他看到了此生最為震撼,也最為絕望的一幕。
海天相接之處,一支由數百艘鉅艦組成的龐大艦隊,正破開晨霧,如同一座座移動的鋼鐵山脈,向著廣陵港,緩緩壓來。
為首的一艘樓船鉅艦上,一面巨大的黑色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那龍旗之下,一個身披玄甲的身影,正負手而立,遙望著他腳下的城池,眼神平靜,卻彷彿神明,在俯瞰自己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