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曹軍校尉那冰冷的聲音,如同臘月的寒風,刮過每一個村民的臉。
“封鎖村子,任何人不得進出!”
“挖地三尺,也要把傳國玉璽給老子找出來!”
命令下達,上百名精銳的曹軍騎兵立刻行動起來。他們翻身下馬,手中的環首刀還帶著未乾的血跡,組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包圍圈,將整個小小的村落圍得水洩不通。
剛剛還在圍觀“假皇帝”之死的村民們,此刻嚇得魂不附體,一個個跪倒在地,頭埋在塵土裡,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不明白那個瘋子懷裡到底揣了甚麼東西,竟能引來這樣一支殺氣騰騰的軍隊。
那名曹軍校尉,正是曹操的族弟,曹洪。他翻身下馬,走到袁術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旁,蹲下身,親自檢查了一遍。
衣衫襤褸,赤著雙腳,臉上還帶著一絲滿足而詭異的微笑。
“哼,一代偽帝,竟死於一碗汙水。”曹洪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加掩飾的輕蔑。
他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村民。
“說!你們誰還見過其他人?一群穿著盔甲的逃兵!”
那名給了袁術“蜜水”的老漢,被兩名士兵粗暴地拖了出來,他渾身抖得像篩糠,結結巴巴地答道:“軍……軍爺,昨夜……是有一夥人在這山坳裡歇腳,天沒亮就走了……往……往西邊去了……”
“西邊?”曹洪眉頭一皺。
西邊是通往汝南的方向,也是通往荊州的大路。
“他們有多少人?為首的是誰?”
“大概……大概幾十個騎兵……為首的那個,好像是個瘸子……”
瘸子!
曹洪的瞳孔猛地一縮。斥候早已傳來訊息,袁術麾下大將紀靈,在與劉備軍的遭遇戰中,大腿中了一槍!
線索,對上了!
紀靈!傳國玉璽,一定在他手上!
“傳令給夏侯惇將軍,讓他分兵,沿西線官道全力追擊!告訴他,就算把汝南翻過來,也要把紀靈給老子抓回來!”曹洪果斷下令。
“喏!”
數名傳令兵立刻上馬,如離弦之箭般向著不同方向疾馳而去。
一張針對傳國玉璽的天羅地網,以這個無名小村為中心,迅速張開。
……
與此同時,壽春城南,一處臨時的營地內。
劉備正拿著一塊布,心疼地擦拭著自己那匹的盧馬。關羽坐在一旁,閉目養神,青龍偃月刀就立在身側。張飛則煩躁地來回踱步,將地面踩得“砰砰”作響。
一名斥候飛奔而入,單膝跪地。
“啟稟主公,袁術已死!屍身在城南三十里外的一處村莊被曹軍發現!”
“哦?”劉備擦拭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傷感,“公路兄……竟落得如此下場,可悲,可嘆。”
張飛卻一個箭步衝了上來,瞪著環眼問道:“那傳國玉璽呢?是不是被曹阿瞞拿走了?”
斥候嚥了口唾沫,繼續道:“回三將軍,玉璽……不知所蹤!曹軍正在封鎖左近,全力搜尋!”
“甚麼?!”張飛的嗓門一下子拔高,“那還等甚麼!大哥,咱們趕緊帶兵去搶回來啊!那可是傳國玉璽,憑甚麼讓曹賊得了去!”
“三弟,休得胡言!”一直閉目養神的關羽,鳳眼猛地睜開,一道精光閃過,“曹操大軍已至,其勢正盛。此刻與他爭鋒,無異於以卵擊石。”
“二哥,你……”張飛還想爭辯。
劉備卻擺了擺手,制止了他們。他站起身,走到營帳口,望著北方那座依舊冒著黑煙的壽春城,長長地嘆了口氣。
“雲長說得對。”他緩緩開口,聲音沉鬱,“傳國玉璽,乃不祥之物。秦持之,二世而亡;袁公路得之,身死族滅。此等禍亂之源,我等漢室宗親,避之唯恐不及,又豈能效仿國賊,出手爭奪?”
他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彷彿對那玉璽沒有半分興趣。
張飛聽得一愣一愣,關羽則是撫著長髯,微微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劉備轉過身,對那斥候溫言道:“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喏。”斥候退下。
營帳內只剩下兄弟三人。
劉備臉上的仁德與傷感瞬間褪去,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斥候所說的那個村莊位置,眼神變得深邃無比。
“翼德,”他忽然開口,“你帶一百精騎,去東邊。”
“啊?大哥,去東邊幹嘛?玉璽不是在西邊嗎?”張飛不解。
“曹操既然認定玉璽在西,那西邊必然是他重兵集結之地。你去東邊,大張旗鼓地巡查,動靜鬧得越大越好,就說是在追捕袁術餘孽。”劉備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又轉向關羽:“二哥,你帶本部兵馬,穩住營盤,做出我們要在此地休整數日的假象,麻痺曹軍。”
關羽鳳眼微眯,瞬間明白了劉備的意圖。
劉備的手指,在地圖上,從村莊向南,劃出了一條隱蔽的路線。
“玉璽……既是禍根,也是天命。它絕不能落入曹賊之手。”他看著兩個兄弟,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已派簡雍先生,帶了幾個最機靈的親衛,換上便裝,從小路南下。他們不找紀靈,只找……收了紀靈贓物的人。”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
淮水之畔,孫策的臨時水寨中。
“啪!”
一隻青銅酒爵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袁術死了?玉璽丟了?!”
孫策英武的臉上,此刻滿是暴怒。他就像一頭被激怒的猛虎,在帥帳中來回踱步,周身散發著駭人的煞氣。
“主公息怒!”周瑜一襲白衫,從容不迫地為他重新斟上一杯酒,“為袁術這等冢中枯骨之輩動氣,不值。”
“公瑾!我如何能不氣!”孫策一把奪過酒杯,一飲而盡,“我軍將士浴血奮戰,第一個攻入承天殿,結果只拿到一個假貨!那老賊,竟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以為自己奪了玉璽,才放任袁術逃跑,沒想到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對他這般心高氣傲之人而言,是奇恥大辱。
“主公,”周瑜微微一笑,羽扇輕搖,“玉璽是真是假,重要嗎?重要的是,天下人都以為,玉璽在您手中。”
孫策一愣。
“如今玉璽失蹤,曹操與劉備必將為之瘋狂。而我等,則可藉此名義,名正言順地渡過淮水,席捲江東!”周瑜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一塊死玉,如何比得上江東六郡的錦繡河山?”
孫策的呼吸漸漸平復,眼中的怒火,被一種更加熾熱的野心所取代。
“公瑾說的是。”他沉聲道,“傳我將令,全軍整備,明日一早,渡江!目標,曲阿!”
但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的冷意:“派人,去告訴曹操和劉備。就說我孫策,奉詔討賊,繳獲傳國玉璽。若有人心懷不軌,便是與朝廷為敵,與我江東健兒為敵!”
真假不重要,先把名分佔了再說。
一時間,小小的傳國玉璽,成了三方勢力角力的棋子,攪動著整個淮南的渾水。
……
壽春,皇宮,那座半塌的偏殿內。
高順依舊如鐵塔般矗立,陷陣營計程車兵已經將戰場打掃乾淨,正在原地待命。
斥候將外界的訊息,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唐瑛。
“袁術死了,死於汙水。”
“玉璽失蹤,曹操認定在紀靈身上,已派兵西向追擊。”
“劉備虛晃一槍,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孫策最是直接,不管真假,先宣佈玉璽歸他了。”
唐瑛聽完,清冷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近乎於笑的表情。
“一群……聰明人。”她輕聲評價道。
“玉璽,確在紀靈手中。”她看向高順,語氣肯定,“我安插在袁術身邊的暗子最後傳回的訊息,袁術在逃出城時,將玉璽縫在了自己的貼身夾襖裡。紀靈他們拋棄袁術時,連他的衣服都扒了,玉璽自然也落到了他們手裡。”
高順面具下的眉頭動了動:“要去截殺?”
以陷陣營的戰力,截殺一支幾十人的疲憊逃兵,易如反掌。
唐瑛搖了搖頭,她走到地圖前,纖細的手指劃過曹軍追擊的西線,劉備暗子南下的路線,最終,停留在一個叫“廬江”的郡縣上。
“紀靈不傻,他知道自己是眾矢之的。西去荊州是死路,南下投奔山越也是死路。他唯一活命的機會,就是去廬江。那裡魚龍混雜,水匪橫行,是他銷聲匿跡,或者將玉璽脫手的最好地方。”
她的分析,精準得可怕。
高順看著她,等待著她的決定。只要她一句話,七百陷陣營,將化作最鋒利的尖刀,直插廬江。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鷹唳,從殿外夜空中傳來。
一名陷陣營士兵快步走進,手中託著一隻神駿的海東青,它腳上,綁著一個極小的蠟丸竹管。
唐瑛取下竹管,用指甲剝開蠟封,抽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語,是用李玄和她之間獨有的密碼寫成的。
她迅速地看了一遍,整個人,都靜止了。
高順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一直緊繃的氣息,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主公何令?”他沉聲問道。
唐瑛緩緩抬起頭,那雙在火光下清冷如水的眸子,此刻卻亮得驚人,彷彿蘊藏著一片星海。
她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灰燼。
“主公說……”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足以顛覆棋局的力量,“玉璽,讓他們去爭。”
高順的身體微微一震,面具後的眼神充滿了不解。
放棄傳國玉璽?這等同於將“天命”拱手讓人。主公到底在想甚麼?
唐瑛沒有賣關子,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副巨大的淮南地圖,手指離開了所有人都盯著的廬江,離開了那條追逐玉璽的血腥路線,然後,重重地落在了地圖東北角,一個毫不起眼,甚至在此刻的亂局中,已經被所有人遺忘的地方。
“我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一塊石頭。”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偏殿中迴響,清晰而又決絕。
“是這裡。”
高順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兩個字,讓這位百戰之將,心神劇震。
——廣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