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聲巨響從頭頂傳來,沉悶得像是天公擂響了戰鼓。
密道之內,碎石和塵土簌簌落下,砸在袁瑤的肩頭,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她下意識地抬頭,透過唐瑛吹亮火摺子的微光,能看到頭頂的石板正在劇烈震動,幾道裂縫清晰可見。
“人在這裡!她們進密道了!快,追!”
外面傳來的興奮吼叫,如同索命的鬼音,順著井口灌入這片狹窄的空間。
袁瑤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唐瑛的臉色,在跳動的火光下,第一次顯出了幾分凝重。她沒有絲毫猶豫,反手一拉,帶著袁瑤就向密道的更深處跑去。
“噗”的一聲,她吹滅了手中唯一的火摺子。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啊!”袁瑤猝不及防,腳下被一塊凸起的石板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
一隻堅實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穩住。
“別怕,跟著我的腳步聲。”唐瑛的聲音就在耳邊,清冷,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他們有火把,光會暴露我們。”
袁瑤看不見唐瑛的表情,但那沉穩的語調,像一劑定心針,讓她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稍稍安定了幾分。她不再多想,只是憑著聽覺和觸覺,死死跟住身前那個移動的身影。
腳下的路崎嶇不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土腥味。身後,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越來越近,晃動的火光將她們前方的影子,在牆壁上拉得扭曲而又漫長。
“快!就在前面!別讓她們跑了!”
“媽的,這鬼地方怎麼這麼黑!”
“抓住公主,賞金千兩!陛下親口說的!”
利誘與威脅,混雜著兵器碰撞石壁發出的刺耳聲響,在狹長的密道中迴盪,敲打著袁瑤脆弱的神經。她跑得肺部火辣辣地疼,好幾次都險些摔倒,但每一次,唐瑛都能提前一步,用恰到好處的力道將她扶住。
這個女人,彷彿在黑暗中也能視物。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帶路的唐瑛,腳步猛地一頓。
袁瑤一頭撞在了她堅實的後背上。
“怎麼了?”她喘著氣,小聲問道。
唐瑛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呈現在了眼前。
追兵的火光,已經將前方的景象照亮。
那不是出口。
那是一堵牆。一堵由坍塌的土石堆砌而成的,絕望的牆。
是條死路。
“哈哈哈!跑啊!怎麼不跑了!”
身後,一個粗野的笑聲響起。十幾個手持火把和兵刃的衛兵,堵住了她們的來路,一張張臉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為首的,是一名獨眼校尉,他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嘴角的刀疤,隨著他的笑容,像一條蜈蚣般蠕動。
“公主殿下,得罪了。”獨眼校尉的目光在袁瑤身上貪婪地掃過,“陛下有令,請您回去。您要是合作,弟兄們保證不傷您一根頭髮。您要是不合作……”
他拖長了聲音,獰笑道:“陛下說了,他寧可要一具屍體,也絕不能讓您落到外人手裡!這是陛下最後的瘋狂,誰也別想好過!”
袁瑤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她看著那些衛兵眼中毫不掩飾的惡意,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唐瑛將袁瑤拉到自己身後,面對著那十幾名如狼似虎的衛兵,她的神情,又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
“就憑你們?”她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臭娘們,死到臨頭還嘴硬!”一名衛兵不耐煩地罵道,“兄弟們,先拿下這個礙事的,再請公主回去!”
話音未落,他便揮舞著環首刀,第一個衝了上來。
密道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行,這本是對追兵人數優勢的限制。
可此刻,也成了唐瑛無法閃避的牢籠。
那名衛兵的刀,帶著風聲,當頭劈下。
唐瑛不退反進,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微微一側,險之又險地讓過刀鋒。與此同時,她的右手快如閃電,並指如刀,在那衛兵持刀的手腕上,輕輕一拂。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那衛兵的慘叫還卡在喉嚨裡,手中的刀便已脫手落地。他抱著自己那隻以詭異角度扭曲的手腕,面孔因劇痛而扭曲,跪倒在地。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後面的衛兵甚至沒看清發生了甚麼。
第二名衛兵已經衝至近前,手中的長矛直刺唐瑛心口。
唐瑛腳尖在牆壁上一點,身體如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輕飄飄地向側後方盪開。在與那名衛兵錯身的瞬間,她屈起的手肘,精準地撞在了對方的太陽穴上。
“砰。”
一聲悶響。那名衛兵連哼都未哼一聲,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倒了身後一名同伴。
轉瞬之間,兩名衛兵便已失去戰鬥力。
這份乾淨利落的殺人技巧,讓剩下的衛兵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廢物!一群廢物!”獨眼校尉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大吼,“她就一個人!一起上!誰殺了她,賞金分他一半!”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剩下的十餘名衛兵對視一眼,壓下了心中的恐懼,怒吼著,從三個方向同時撲了上來。
刀光,矛影,將唐瑛小小的身影徹底淹沒。
袁瑤躲在唐瑛身後,嚇得閉上了眼睛,只能聽到一陣密集的兵器碰撞聲,和一連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戰鬥已經結束。
她的身前,七八名衛兵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每個人身上都有致命的傷口,鮮血,將腳下的石板染成了暗紅色。
而唐瑛,依舊站在原地,呼吸甚至沒有一絲紊亂。只是她左臂的衣袖上,被劃開了一道口子,一縷血絲,正從裡面緩緩滲出。
她受傷了。
密道中,只剩下那名獨眼的校尉,和他身邊最後兩名嚇得腿肚子打轉的親兵。
“你……你到底是甚麼人?”獨眼校尉的聲音都在發顫,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唐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那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獨眼校尉被這眼神看得頭皮發麻,他知道,衝上去也是送死。極度的恐懼,催生出了極致的瘋狂。
他猛地後退兩步,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小巧的軍用手弩,對準了唐瑛。
“你再厲害,還能快得過弩箭嗎!”他歇斯底里地吼道,“給老子去死吧!”
然而,就在他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唐瑛動了。
她腳下一蹬,身體如離弦之箭般射出,同時手腕一翻,一枚不知從何而來的髮簪,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寒光。
“啊!”
獨眼校尉慘叫一聲,他持弩的手腕,被那枚髮簪洞穿,死死地釘在了牆壁上。
劇痛讓他鬆開了扳機,弩箭“咻”的一聲射偏,擦著唐瑛的耳邊飛過,深深地釘入了她身後的土牆之中。
唐瑛的身影,已經鬼魅般地出現在他面前。
獨眼校尉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去拔腰間的佩刀。
可他只看到一道殘影閃過,隨即脖子一涼,一股大力傳來,他整個人被提得雙腳離地,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眼中的神采迅速渙散。
唐瑛單手掐著他的脖子,將他舉在半空,眼神冰冷。
那最後兩名親兵,看到主將眨眼間便被制服,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們“啊”地大叫一聲,扔掉兵器,轉身就向來路跑去。
唐瑛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她知道,這兩個人跑不遠。
“咔噠。”
她手腕發力,扭斷了獨眼校尉的脖子,隨手將屍體扔到一邊。
密道內,終於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袁瑤急促的呼吸聲。
“走……我們快走……”袁瑤的聲音帶著哭腔,拉了拉唐瑛的衣袖。
唐瑛卻搖了搖頭,她撕下自己裙襬的一角,簡單地包紮了一下手臂上的傷口,目光卻投向了那條黑暗的來路。
“來不及了。”她低聲說。
袁瑤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密道的拐角處,又亮起了更多的火光,更多的腳步聲和叫罵聲,正由遠及近。
逃跑的那兩個親兵,遇到了援軍。
這一次,來的人更多,至少有三四十人。他們堵死了唯一的退路,正一步步地向這邊逼近。
絕望,再次將袁瑤籠罩。
唐瑛的呼吸,也第一次,變得有些沉重。她能殺死十個,二十個,但她的體力不是無限的。在這狹窄的密道里,面對源源不斷的敵人,她終究會被耗死。
“公主,躲到我身後,抓緊牆壁。”唐瑛的聲音依舊冷靜,但袁瑤能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看著唐瑛那並不寬闊,卻無比可靠的背影,袁瑤的眼中,湧上了淚水。她知道,這個女人,是想用自己的命,來為她爭取最後一點生機。
追兵越來越近,他們看到了滿地的屍體,動作變得更加謹慎,組成了一個密集的盾陣,緩緩向前推進。
唐瑛握緊了藏在袖中的短刃,準備做最後的搏殺。
就在這劍拔弩張,生死一線的時刻。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突然從她們身後,那堵由土石構成的死路上傳來。
整個密道,都為之震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前進的追兵停下了腳步,驚疑不定地看著前方。
唐瑛和袁瑤也猛地回頭,望向那堵牆。
“咚!”
又是一聲巨響,比剛才那聲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牆壁上,開始有細密的裂縫出現,灰塵簌簌而下。
那聲音,富有節奏,沉穩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彷彿一頭遠古巨獸,正在用自己的心跳,撞擊著這片大地。
“咚!”
“咚!”
“咚!”
聲音越來越響,震動越來越劇烈,那堵牆上,一道道裂縫如蛛網般迅速蔓延開來。
密道內的兩撥人,都看呆了。
這牆後面,到底是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