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外,那一聲“孫伯符在此”,如同一頭猛虎的咆哮,穿透了宮牆,壓過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也傳到了靜心苑的方向。
唐瑛的眼神動了一下。
她知道,時機到了。
孫策的出現,意味著宮城最後的防線已經徹底崩潰,各路諸侯的軍隊即將像潮水般湧入這座皇宮的每一個角落。
整個皇宮,將從有序的攻防,徹底淪為一片無序的、混亂的獵場。
而混亂,正是最好的掩護。
“公主,我們走。”唐瑛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袁瑤還沉浸在方才那血腥一幕的衝擊中,聽到唐瑛的話,只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整個人都有些木然。她的人生,在短短一個時辰內,被徹底顛覆,高高在上的公主,變成了需要人庇護的逃亡者。
唐瑛沒有給她太多感傷的時間,她一把拉起袁瑤的手,觸手冰涼。她沒有說話,只是將一件早就準備好的、粗布宮女服飾遞了過去,眼神示意她快點換上。
袁瑤看著自己身上華麗卻累贅的宮裙,又看了看唐瑛那張普通卻堅定的臉,咬了咬嘴唇,迅速脫下羅裙,換上了那身最不起眼的衣服。
當她換好衣服,唐瑛已經將殿內那具校尉的屍體,拖到了幔帳之後,又用一個倒塌的屏風掩蓋住。做完這一切,她才拉著袁瑤,開啟了靜心苑的後門。
一股混合著濃煙與血腥的熱浪,撲面而來。
眼前的景象,讓袁瑤這位從未踏出過深宮的公主,胃裡一陣翻湧。
長長的宮道上,到處都是奔逃的人影。
平日裡低眉順目、走路都要小碎步的太監們,此刻提著袍角,跑得比兔子還快,互相推搡,不時有人摔倒,然後被後面的人無情踩過。
嬌滴滴的宮女們,花容失色,髮髻散亂,哭喊著,像一群受驚的鳥雀,漫無目的地奔跑。
更遠處,火光沖天,一座偏殿的屋頂已經被燒穿,黑色的濃煙在夜空中扭曲升騰,像一個掙扎的魔鬼。
“砰!”
不遠處的一座庫房大門被幾名衛兵用長戟粗暴地撬開,他們紅著眼睛衝了進去,很快,裡面就傳來了金銀器皿被砸碎和瓜分的聲音。一名衛兵抱著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樹衝出來,臉上滿是瘋狂的喜悅,可他沒跑出幾步,就被另一名同伴從背後一刀捅倒,那珊瑚樹又換了一個主人。
這裡不是皇宮,這裡是地獄。
袁瑤的腿有些發軟,她從未見過如此野蠻、如此赤裸的人性。
一隻溫暖而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她。
“別看,跟著我。”唐瑛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袁瑤抬起頭,看到的,是唐瑛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在這片混亂的地獄中,只有她,像一塊不會被任何風浪動搖的礁石。
袁瑤不再多想,只是死死抓著那隻手,彷彿那是她在這片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唐瑛拉著她,沒有選擇寬闊的宮道,而是鑽進了一條條平日裡只有最低等的宮人打掃時才會走的小徑。她的腳步很快,卻很穩,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停頓,都像是在腦中演練了千百遍。
她們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混亂的夾縫中穿行。
迎面,一隊抬著箱子的太監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唐瑛只是輕輕一帶,便將袁瑤拉到了一座假山後面,那隊太監從她們身邊跑過,甚至沒有發現這裡還藏著兩個人。
前方,一條走廊被燃燒的房梁堵住了去路,火焰噼啪作響,熱浪灼人。唐瑛看了一眼,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帶著袁瑤繞向了另一側的荷花池。
池邊的九曲橋上,一名年輕的妃子失魂落魄地坐著,懷裡抱著一隻受驚的白貓,口中喃喃自語。唐瑛拉著袁瑤,從她身後悄無聲息地走過,那名妃子甚至都沒有察覺。
袁瑤的心,從最初的劇烈跳動,慢慢變得平穩下來。
她看著身前這個女人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她強大,冷靜,可靠。
她是大將軍李玄的人。
那個正在毀滅她父親皇朝的男人,那個傳說中殺伐果斷、冷酷無情的男人,卻派了這樣一個女人,在最危險的時刻,來拯救自己這個“偽帝之女”。
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袁瑤的腦海中,第一次,開始主動勾勒那個男人的輪廓。
不知穿過了多少條迴廊,繞過了多少座庭院,唐瑛的腳步,終於在一處偏僻的宮牆下,停了下來。
這裡似乎是皇宮的冷宮區域,本就人跡罕至,此刻更是死一般的寂靜,與不遠處的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牆角下,有一口被枯藤掩蓋的枯井。
“到了。”唐瑛鬆開袁瑤的手,低聲說了一句。
她走到井邊,雙手在井沿上摸索了片刻,似乎觸碰到了某個機關。
“咔噠。”一聲輕響,井壁的一塊磚石,向內凹陷了進去。
緊接著,“轟隆隆”一陣沉悶的響動,那口枯井的井底,竟然緩緩向一側移開,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向下的臺階。
一條密道!
袁瑤的眼中,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她在這宮裡生活了十幾年,從不知道這裡竟然還有這樣一條密道。李玄的勢力,究竟滲透到了何種地步?
“快,我們時間不多。”唐瑛催促道。
她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後回頭,向袁瑤伸出手。
袁瑤看著那黑不見底的通道,又看了看唐瑛那雙在夜色中依舊明亮的眼睛,不再猶豫,抓著她的手,也跳了下去。
就在她們的身影消失在井口的瞬間,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人呢?剛才明明看到有兩個宮女往這邊跑了!”
“都給老子仔細搜!陛下有令,絕不能讓任何人逃出宮去,尤其是公主殿下!”
一個粗暴而絕望的聲音,在井口上方響起。
密道內,袁瑤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唐瑛卻異常鎮定,她反手拉動機關,井口的石板緩緩合攏,將最後一點光亮和所有的聲音,都徹底隔絕。
密道內,陷入了一片純粹的黑暗與死寂。
袁瑤能聽到的,只有自己和唐瑛的呼吸聲,以及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她害怕,卻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只要身邊這個女人還在,似乎天塌下來,也不用怕。
黑暗中,唐瑛從懷中取出一枚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兩人身前數尺的範圍。
這是一條用青石板鋪就的通道,很乾燥,空氣也還算流通,顯然經常有人維護。
“抓緊我,跟上。”唐瑛沒有多餘的廢話,舉著火摺子,便向著密道的深處走去。
就在她們的身影即將消失在黑暗中時,密道的入口處,突然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石塊碎裂的聲音。
井口的偽裝,被發現了!
“人在這裡!她們進密道了!快,追!”
外面傳來了興奮的吼叫聲。
唐瑛的臉色,第一次,微微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