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內,依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袁術還穿著那身可笑的龍袍,癱坐在他那張只坐了沒幾天的龍椅上。殿外傳來的喊殺聲、慘叫聲、還有建築坍塌的轟鳴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模糊而又不真實。
他面前的案几上,山珍海味還散發著熱氣,旁邊的金壺裡,盛著他最愛喝的蜜水。可他現在,只覺得喉嚨裡陣陣發苦,胃裡翻江倒海。
“陛下……陛下!不好了!”
一名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帽子都跑歪了,臉上混著鼻涕和眼淚,在光滑如鏡的地磚上,留下了一道狼狽的痕跡。
“宮門……宮門破了!那支黑甲軍……殺進來了!”
“咣噹——”
袁術手中的白玉酒杯,脫手而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幾步衝到那太監面前,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狀若瘋魔地嘶吼:“廢物!都是廢物!朕的一千御林軍呢?張將軍呢?他們都是死人嗎!”
太監被踹得嘔出一口酸水,卻不敢擦拭,只是抱著頭,用哭腔喊道:“死……都死了!張將軍他……他第一個就被殺了!那些黑甲軍是魔鬼,他們是魔鬼啊!”
魔鬼……
袁術的身體晃了晃,眼前一陣發黑。
他踉蹌著退後兩步,一屁股跌坐回龍椅上,口中喃喃自語:“不可能……絕不可能……朕是天子,朕有傳國玉璽護體,朕怎麼會敗……”
他的皇宮,已經徹底亂了。
平日裡那些對他點頭哈腰,恭順得如同貓狗的太監宮女,此刻都成了沒頭蒼蠅,四散奔逃。尖叫聲,哭喊聲,此起彼伏。
長長的宮道上,一名年輕的妃子,髮髻散亂,華麗的宮裙被撕開了一角,她哭喊著向前跑,卻被一名紅了眼的衛兵一把推倒在地。那衛兵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衝進旁邊的庫房,將一尊金制的麒麟塞進懷裡,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宮外跑去。
那名妃子趴在地上,看著衛兵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被劃破的手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不知是哪裡被打翻的燭臺,點燃了華麗的幔帳,火舌迅速蔓延,貪婪地吞噬著雕樑畫棟。濃煙滾滾,嗆人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與血腥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末日獨有的氣息。
這座奢華的宮殿,正在燃燒。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有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流,正在逆向而行。
高順和他率領的陷陣營,如同一股黑色的鐵水,沉默地流淌在混亂的宮道上。
他們無視了身邊奔逃的宮人,無視了那些敞開著大門、堆滿金銀珠寶的庫房,甚至無視了那沖天而起的火光。
一名抱著一卷名貴字畫的太監,慌不擇路,一頭撞在陷陣營的盾牆上,摔了個四腳朝天。字畫散落一地。他驚恐地抬起頭,看到的,只是一張張冰冷的鐵面,和一雙雙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一名陷-陣營士兵,從他身邊走過,腳踩在了那副價值連城的畫卷上,卻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低頭看一眼都沒有。
他們彷彿不是活人,而是一群被設定了固定程式的傀儡。
他們的程式,就是前進。
他們的目標,就是這座皇宮最深處,那個還穿著龍袍的男人。
這種極致的紀律性,比任何刀劍都要令人恐懼。所有擋在他們面前的混亂,都被這股沉默的洪流,輕易地碾碎、撫平。
承天殿。
袁術終於從自我欺騙中清醒了過來,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將他徹底淹沒。
“來人!護駕!護駕!”他聲嘶力竭地尖叫著。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寥寥數人。十幾個還算忠心的親衛,握著刀,面色慘白地聚集在殿門後,身體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守住!給朕守住大殿!”袁術指著他們,色厲內荏地吼道,“只要守到天亮……不!只要守住一個時辰!孫策、曹操他們就會殺進來!到時候,朕……朕還有機會!”
他還在做著驅虎吞狼的美夢。
可那些親衛看著殿外那越來越近的、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腳步聲,眼中只剩下絕望。
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了下來。
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袁術甚至能聽到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
沒有勸降,沒有叫罵。
等待了令人窒息的幾息之後,回應他們的,是幾聲沉悶的巨響。
“轟!”
“轟!”
沉重的殿門,在精鋼大斧的劈砍下,發出痛苦的呻-吟。木屑紛飛,巨大的門栓在恐怖的力道下,開始出現一道道裂痕。
“頂住!用東西頂住門!”一名親衛隊長嘶吼著,指揮手下將殿內的銅鼎、香爐,一切能搬動的東西,都推過去堵門。
可這一切,都是徒勞。
“咔嚓——”
一聲脆響,碗口粗的門閂,被硬生生從中斬斷。
“轟隆!”
兩扇高達數丈的硃紅殿門,向內轟然倒塌,激起漫天煙塵。
煙塵中,一道道沉默的黑色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高順。
他依舊臉藏鐵面,手中提著一把普通的環首刀,刀身上,甚至沒有一絲血跡。
他踏過倒塌的殿門,走進了這座金碧輝煌的大殿。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瑟瑟發抖的親衛,直接落在了龍椅上那個穿著龍袍的男人身上。
袁術與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對視了一眼,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他怪叫一聲,竟從龍椅上滾了下來,手腳並用地向龍椅後面爬去,想要躲藏起來。
“殺……殺了他們!給朕殺了他們!”他一邊爬,一邊歇斯底里地尖叫。
那十幾個親衛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慘然的決絕。他們知道自己必死無疑,唯一的區別,就是怎麼死。
“為了陛下!殺!”
那名親衛隊長怒吼一聲,揮刀帶頭衝了上去。
高順的眼神,沒有一絲波動。
他甚至沒有親自出手。
他身後的陷陣營士兵,踏前一步,手中的長矛,從盾牌的縫隙中,猛然刺出。
“噗!噗!噗!”
十幾聲長矛入肉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那十幾名勇敢的親衛,連靠近高順三步之內都做不到,就被這片鋼鐵叢林,徹底吞沒。
鮮血,染紅了光潔的地磚。
承天殿內,再無一個站著的敵人。
高順一步步,向著龍椅走去。他的軍靴,踩在沾染了鮮血的漢白玉地磚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如同催命的鐘聲。
他走到龍椅前,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個躲在龍椅後面,抖成一團的“皇帝”。
袁術感受到頭頂投下的陰影,他僵硬地,一點點地抬起頭。
他看到的,是一張冰冷的、沒有任何表情的鐵面,和一雙,漠視一切的眼睛。
這一刻,袁術所有的野心、狂妄、自大,都化為了最原始的恐懼。
他張著嘴,褲襠處,一片溼熱迅速蔓延開來,一股騷臭味,瀰漫在空氣中。
這位剛剛登基不足百日的“仲氏皇帝”,竟被活活嚇尿了。
而就在此時,殿外,又傳來了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以及一聲充滿狂傲與急切的爆喝。
“袁術狗賊!可敢出來與我孫伯符一戰!”
是孫策!他也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