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的聲音帶著顫音,在孫策的中軍帳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眾人緊繃的心絃上。
周瑜猛地轉身,那張總是雲淡風輕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真正的驚異。
“哪裡來的軍隊?旗號為何?有多少人?”他一連串的問題,又快又急。
“不……不知道!”探子喘著粗氣,臉上滿是驚魂未定,“那支軍隊……沒有旗號!他們都穿著一模一樣的黑色盔甲,臉上戴著鐵面,看不清樣貌。人數不多,大概……大概不足千人!可他們……他們太可怕了!”
不足千人?
帳內眾將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了些許不信的神色。區區千人,也敢攻擊壽春這樣的大城?簡直是螳臂當車。
孫策一把推開面前的案几,大步走到探子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說清楚!怎麼個可怕法?”
“他們……他們不喊殺,也不擂鼓,就像一群從地底下鑽出來的鬼!”探子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他們前面有幾十架從沒見過的怪車,能把磨盤大的石頭扔出幾百步遠,城牆……城牆被砸得直晃!還有一種巨大的弩,射出的箭跟長矛一樣,城樓上的弟兄們,一排排地被釘死在牆上!”
“他們的人,人手一面大盾,排成一堵牆,頂著城樓上的箭雨往前衝,沒一個人後退,沒一個人倒下!北門的守軍……已經快崩潰了!”
帳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探子描述的景象給鎮住了。
周瑜的目光,瞬間投向了牆上那副巨大的輿圖。他的視線在壽春、廬江、長安之間飛速移動,腦中無數線索瘋狂地交織、碰撞。
沒有旗號,黑色鐵甲,紀律森嚴,裝備精良……
一支不屬於任何一方諸侯的神秘軍隊,在最關鍵的時刻,出現在了最薄弱的北門。
這絕不是巧合!
周瑜的呼吸,陡然一滯。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李玄!
除了他,還能有誰!
他讓孫策分兵廬江,是陽謀,是為了牽制自己的主力。他用一道軍令穩住曹操和劉備,也是陽謀,是為了創造一個看似平靜的對峙局面。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在為自己的人最後登場收割功勞做鋪墊。
可誰都沒想到,他的後手,他的奇兵,早已潛伏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好一個李玄……”周瑜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驚異已經變成了深深的忌憚與一絲苦澀,“他不是在等我們把肉煮爛,他是要連鍋都一起端走!”
……
幾乎在同一時間,曹操和劉備的大營,也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曹軍大帳內。
曹操正與荀彧、程昱對弈,聽完斥候的稟報,他捏著一枚黑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黑甲,鐵面,不足千人?”曹操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其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主公,此事蹊蹺。”程昱沉聲道,“壽春北面,乃是一片沼澤與水網,大軍極難通行。這支軍隊,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到城後的?”
荀彧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營帳外,那片看似平靜的淮河水域。
“水路……”曹操吐出兩個字,手中的棋子被他捏得粉碎,黑色的石粉從指縫間簌簌落下,“是李玄!一定是他!他用商船,將一支精銳,偽裝成商隊,沿水路送到了壽春的背後!”
“他把我們所有人都當成了傻子!”夏侯惇一拳砸在柱子上,怒吼道,“主公!我們還等甚麼!立刻出兵!再晚一步,壽春城就要被那姓李的給獨吞了!”
“吞?”曹操冷笑一聲,將手上的石粉拍掉,“他吃得下,也得看他有沒有那麼好的牙口!”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望著北面那片已經隱隱傳來喊殺聲的天空,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憤怒,是自然的。被人當猴耍,沒人會高興。
但憤怒之下,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從一開始,他就落入了李玄的算計之中。每一步,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這種感覺,比在戰場上輸給呂布,還要讓他難受。
“傳令下去。”曹操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全軍戒備,派出所有斥候,盯緊北門!我倒要看看,李玄這葫蘆裡,到底賣的甚麼藥!”
他終究,還是沒有下令出擊。
在沒有摸清李玄的全部底牌之前,這位生性多疑的梟雄,選擇了觀望。
……
南門,劉備大營。
氣氛則要簡單得多。
張飛一聽有仗打,當場就抄起了自己的丈八蛇矛,嚷嚷著要去北門分一杯羹。
“大哥!這是個好機會啊!那夥人肯定跟袁術不是一夥的,咱們現在殺過去,來個裡應外合,說不定能第一個衝進城裡!”
關羽撫著長髯,微微搖頭:“三弟莫急。敵我未明,貿然出擊,恐遭不測。那支軍隊來路不明,行事詭異,不像是善茬。”
劉備看著兩位兄弟,心中也是天人交戰。
他比誰都渴望戰功,比誰都渴望擴充實力。可他也清楚,自己這幾千人馬,就是他的全部家當,一旦有失,便再無翻身之日。
“二弟說得對。”劉備最終還是壓下了心中的衝動,他嘆了口氣,“我等兵微將寡,還是靜觀其變吧。傳令下去,讓將士們守好營寨,不可輕舉妄動。”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那裡的廝殺聲,彷彿是對他此刻無能為力的嘲諷。
……
壽春,北門。
這裡已經變成了人間煉獄。
城牆之上,袁術的守軍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攻城方式。
那些從天而降的巨石,每一次落地,都伴隨著地面的劇烈震動和城牆的哀鳴。被砸中計程車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變成了一灘肉泥。
而那呼嘯而來的巨型弩箭,更是死神的鐮刀。它們輕易地洞穿了女牆,將躲在後面計程車兵像穿糖葫蘆一樣串在一起,牢牢地釘死在後面的建築上。
守軍計程車氣,在這樣聞所未聞的打擊下,迅速崩潰。
城下,高順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隱藏在冰冷的鐵面之後。他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只是用手中的長刀,向前一指。
“陷陣!”
冰冷的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
“嗡——”
七百名陷陣營將士,動作整齊劃一,將手中的大盾在身前猛地一頓,發出沉悶的巨響。
他們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如同一座移動的鋼鐵山巒,向著那已經被轟開一道缺口的城門,緩緩壓去。
沒有吶喊,沒有嘶吼。
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甲冑摩擦發出的冰冷聲響。
箭矢如雨點般落在他們的盾陣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卻無法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偶爾有流矢從縫隙中射入,也只是發出一聲悶響,連讓那鋼鐵洪流停頓一下都做不到。
城門後,負責督戰的袁術大將紀靈,看著這支如同鬼魅般的軍隊,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打了半輩子仗,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軍隊!
“頂住!給我頂住!”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著,用馬鞭抽打著那些想要後退計程車兵,“誰敢退後一步,殺無赦!”
然而,恐懼是會傳染的。
當陷陣營那沉默而堅定的身影,出現在城門缺口處時,守軍的心理防線,徹底決堤了。
“鬼……是鬼兵!”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了聲,緊接著,所有計程車兵都扔下了手中的兵器,哭爹喊娘地向城內逃去。
高順的刀,依舊平舉著。
他身先士卒,第一個踏入了壽春城。
身後,七百陷陣營將士,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沉默地湧入城中。
他們彷彿不是來攻城的,而是來收割的。
壽春,北門,破!
而此時,在城外觀望的三路諸侯,才剛剛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從那支神秘軍隊出現,到北門被攻破,整個過程,甚至不到一個時辰!
周瑜站在孫策大營的望樓上,用千里鏡看著那股湧入城中的黑色洪流,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終於明白,李玄的後手,根本不是甚麼奇兵。
那是一柄,足以一擊致命的,絕殺之劍!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位遠在長安的大將軍,此刻正坐在輿圖前,輕輕地,將一枚代表著“高順”的棋子,放在了壽春城上,然後淡淡地說一句。
“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