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的平原上,秋風蕭瑟。
繼孫策的江東水陸大軍在壽春東面紮下連營之後,北方的地平線上,也揚起了遮天蔽日的塵土。
一面巨大的“曹”字將旗,在無數面黑色的旗幟簇擁下,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緩緩向壽春壓來。
曹操的兗州兵到了。
與孫策軍中那股壓抑不住的復仇銳氣不同,曹軍的到來,顯得沉穩而肅殺。軍陣嚴整,行進間步伐統一,發出的甲冑摩擦聲與腳步聲匯成一股沉悶的巨響,彷彿一頭匍匐前進的巨獸,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坎上。
為首一匹通體漆黑的絕影馬上,曹操身披明光鎧,手按腰間倚天劍,微眯著眼,打量著遠處那座孤城的輪廓。
他的身後,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曹洪等一眾宗親將領如眾星拱月,再往後,則是荀彧、程昱等謀士的馬車。
“主公,孫伯符已在東門外安營,與城中守軍交戰數次,互有勝負,但並未全力攻城。”程昱催馬趕上,低聲彙報著剛剛探得的情報。
“哦?”曹操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看來,李大將軍的軍令,還是有些用處的。”
他口中說著軍令,眼神卻飄向了孫策軍營的方向。
孫策這頭江東猛虎,性如烈火,能忍住不立刻撲上去將袁術撕碎,已經是個奇蹟了。
“主公,我軍便在西面紮營?”夏侯惇甕聲甕氣地問道,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想去會會那偽帝的兵馬了。
“不急。”曹操擺了擺手,目光在地圖和遠處的城池之間來回移動,“傳令下去,全軍後退十里,安營紮寨,深溝高壘,不得擅自出戰。”
“甚麼?”夏侯惇一愣,不光是他,其餘諸將也都是一臉愕然。
他們浩浩蕩蕩殺來,不是為了攻城的嗎?怎麼還沒到城下,主公就先下令後撤了?
荀彧從馬車裡探出頭,看了一眼曹操的神情,心中便已瞭然。他輕聲對身邊的程昱說道:“主公這是在防著兩個人。”
程昱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一個是城裡的袁術,另一個,是城外的李玄。”
曹操沒有理會眾將的疑惑,他的心思,早已不在小小的壽春城。
李玄那道“圍而不攻”的命令,在他看來,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這位遠在長安的大將軍,費盡心機佈下這麼大一個局,引天下諸侯匯於此地,難道真的只是為了殺一個袁術?
曹操不信。
袁術是蠢,但淮南這塊地,不蠢。這裡富庶,人口眾多,是塊上好的肥肉。
李玄自己遠在關中,鞭長莫及,他這是想讓孫策和自己這兩條猛犬,去幫他把肉咬下來,再慢慢炮製。
可這肉咬下來之後,歸誰?
曹操看著那座城,心裡盤算著。讓孫策先去攻,最好不過。江東軍多是水上精銳,攻城非其所長,正好讓他去消耗袁術的兵力。自己則坐山觀虎鬥,等到他們兩敗俱傷,再以雷霆之勢,一舉拿下壽春,順勢佔據整個淮南。
這,才是他曹孟德想要的。
至於李玄……哼,等我得了淮南,實力大增,你那道聖旨,還能不能管用,就兩說了。
曹操心中冷笑,臉上的表情卻愈發沉穩:“元讓,休要多問,執行軍令便是。”
夏侯惇雖然不解,但對曹操的命令從不敢違抗,只得悶悶地應了一聲,傳令去了。
於是,一副詭異的畫面出現了。氣勢洶洶而來的曹軍,在距離壽春城還有十多里地的地方,便停下了腳步,開始慢條斯理地挖溝築牆,彷彿不是來打仗,而是來屯田的。
曹軍抵達的第二天,南邊,又來了一支軍隊。
只是這支軍隊的規模,與曹軍和孫策軍比起來,就顯得有些寒酸了。
旗幟是“劉”字大旗,兵馬不過數千,而且軍容不整,士兵們身上的鎧甲也是五花八門,看起來更像是一群臨時湊起來的鄉勇。
劉備到了。
他騎著一匹的盧馬,身後跟著他那兩位義弟,關羽和張飛。
看著遠處那兩座壁壘森嚴,連營十里的龐大軍營,張飛那張黑臉已經快拉到了胸口。
“大哥!你看那曹操和孫策,一個比一個威風!就咱們,帶了這麼點人來,夠幹啥的?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他扯著嗓子抱怨道,聲音大得讓周圍計程車兵都縮了縮脖子。
“三弟,休得胡言!”關羽丹鳳眼一眯,撫著美髯的手停頓了一下,“我等奉詔討賊,乃是為國盡忠,兵馬多寡,豈能決定忠義之心?”
劉備回頭看了看自己這幾千兵馬,這是他顛沛流離半生,好不容易才積攢下來的家底。他心中也是一陣苦澀,但臉上卻依舊掛著那副寬厚仁德的笑容。
“翼德,雲長說得對。”他溫聲說道,“我等兵少,更當謹慎行事。大將軍已有軍令,讓我等圍而不攻,這正合我意。我們就在南門外紮營,靜觀其變即可。”
對劉備而言,李玄的這道軍令,簡直是天降甘霖。
他最怕的,就是被曹操或孫策當成炮灰,逼著去攻城。如今有了大將軍的命令,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工不出力”。
此行的目的,他很清楚。不是為了殺袁術,也不是為了搶地盤。他只是需要這個“參與討逆”的名分。
只要他出現在這裡,他就是漢室宗親,是響應朝廷號召的忠臣。這個名聲,遠比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重要。
他還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收攏一些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兵勇和百姓,擴充自己的實力。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於是,討伐袁術的聯軍,出現了更加詭異的一幕。
東面的孫策軍,每日派兵在城下叫罵挑戰,聲勢浩大,卻只打雷不下雨。
西面的曹操軍,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彷彿是在郊遊。
南面的劉備軍,更是低調得像不存在一樣,除了每日升起一面“劉”字大旗彰視訊記憶體在感外,再無任何動靜。
三路大軍,十幾萬兵馬,將小小的壽春城圍得水洩不通,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心照不宣的對峙之中。
城裡的袁術守軍,一開始還嚴陣以待,嚇得魂不附體。可一連過了好幾天,城外的敵軍都是光打雷不下雨,他們也漸漸鬆懈了下來,甚至有膽大的,還敢在城樓上對著城下叫罵的孫策軍扔石頭。
整個戰場,瀰漫著一股荒誕而滑稽的氣氛。
……
孫策大營,中軍帳。
周瑜站在地圖前,修長的手指在壽春、廬江、長安三個點之間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最西邊的長安之上。
他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思索。
曹操按兵不動,在他意料之中。劉備勢弱自保,也在情理之內。
可這一切,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精確地操控著。
李玄……
他讓孫策分兵去截玉璽,又用一道軍令束縛住曹操和劉備,將這十幾萬大軍,牢牢地釘在了壽春城下。
他到底想做甚麼?
僅僅是為了讓他自己的人,去摘取最後的桃子?
周瑜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這位年輕的大將軍,行事天馬行空,每一步都出人意料,卻又暗含深意。
他將所有人都變成了棋子,可他真正的目標,究竟是甚麼?
周瑜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帳幕,越過了千山萬水,望向了那座名為長安的帝都。
他有一種預感,這場看似平淡的對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寧靜。
真正的殺招,還在後面。
而那個執棋的人,正在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給予這盤棋上所有人,最致命的一擊。
“報——”
就在此時,一名探子飛奔入帳,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驚惶。
“啟稟都督!壽春北門,出現異動!”
周瑜猛地轉身:“何種異動?”
“一支……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軍隊,突然出現在北門外!他們……他們正在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