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北門,破了。
這個訊息,像一陣夾雜著血腥氣的寒風,瞬間吹遍了城內的每一個角落,然後,一頭撞進了那座金碧輝煌,此刻卻搖搖欲墜的偽帝皇宮。
“咣噹——”
袁術手中的白玉酒杯,脫手而出,摔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四分五裂。
他瞪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連滾帶爬跑進來報信的太監,嗓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你說甚麼?北門……北門怎麼了?”
“破……破了!陛下!”太監涕淚橫流,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支黑甲軍,從北門殺進來了!紀靈將軍……紀靈將軍的大軍,一觸即潰啊!”
一觸即潰?
袁術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紀靈可是他麾下第一大將,手握數萬精兵,怎麼可能一觸即潰?北門不是還有沼澤天險嗎?那支黑甲軍是天上掉下來的不成?
“報——”
又一名傳令兵衝入大殿,盔甲上還帶著血。
“陛下!東門孫策軍發動總攻了!”
“報!西門曹軍也動了!”
“報!南門劉備……”
一道道急報,如同一柄柄重錘,接連不斷地砸在袁術的胸口。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甚麼圍而不攻,甚麼貌合神離,都是假的!
那些人都在等,等著這支該死的黑甲軍,撕開一道口子!
“護駕!護駕!”袁術連滾帶爬地從那張只坐了沒幾天的龍椅上翻下來,狀若瘋魔。
整個皇宮,徹底亂了。
平日裡威嚴的衛兵們,此刻也失了魂,有的沒頭蒼蠅似的亂跑,有的則開始趁火打劫,將宮裡的珍寶往自己懷裡塞。太監和宮女的尖叫聲、哭喊聲,混雜著遠處越來越近的喊殺聲,譜成了一曲末日的哀歌。
……
靜心苑。
這處偏僻冷清的宮殿,也無法隔絕外界的喧囂。
袁瑤坐在窗前,一張俏臉毫無血色。她聽著那震天的喊殺聲,聽著宮殿外由遠及近的混亂腳步,一雙秀拳緊緊攥著,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來了。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她不知道城外是誰的兵馬,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何種悽慘的下場。或許,是淪為亂軍的玩物,或許,是被一刀砍下頭顱,懸於城門。
她不怕死,只是有些不甘。
“公主……公主我們怎麼辦啊?”身邊的小宮女小草,已經嚇得六神無主,抱著她的腿,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袁瑤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撫摸著小草的頭。她又能怎麼辦呢?她們就像是狂風暴雨中,兩片無助的落葉,只能等待被碾碎的命運。
就在這時,一個與周遭的慌亂格格不入的身影,映入了她的眼簾。
是阿瑛。
那個新調來伺候她的,長相普通,總是沉默寡言的小宮女。
此刻,所有人都亂了陣腳,唯獨她,依舊鎮定。她先是走到殿門處,將門閂插好,然後又走到窗邊,將窗戶也關嚴,動作不急不緩,彷彿外面的喊殺聲,只是惱人的蟬鳴。
“你……”袁瑤看著她,眼中露出一絲疑惑,“你……不害怕嗎?”
被稱作阿瑛的唐瑛轉過身,她沒有回答袁瑤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到她面前,用一種與她那張普通面孔完全不符的、清冷的目光看著她。
“公主,想活下去嗎?”
這一句話,讓袁瑤和小草都愣住了。
活下去?在這種情況下,誰不想活?可怎麼活?
不等袁瑤回答,唐瑛從懷中取出一物,拋了過來。
那是一塊小小的玄鐵令牌,落在袁瑤面前的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袁瑤下意識地低頭看去,只見那冰涼的令牌上,只刻著一個古樸的“李”字。
李?
這個姓氏,如同一道驚雷,在袁瑤的腦海中炸響。
當今天下,有如此權勢,又姓李的,還能有誰?
長安,大將軍,李玄!
袁瑤猛地抬起頭,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死死盯著眼前的“阿瑛”。
“你……你們……”
“奉主公之命,護公主周全。”唐瑛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主公說,袁術之罪,不及妻女。公主屢次勸諫,心懷漢室,乃是無辜之人。”
袁瑤的身體,輕輕晃了晃。
她以為自己在大殿上的哭諫,只是對牛彈琴,只是一個弱女子在末日前的徒勞掙扎。
她從沒想過,那番話,竟會傳到千里之外,傳入那個傳說中殺伐果斷的男人的耳中。
更沒想過,那個正在毀滅她父親一切的男人,會派人來救她這個“偽帝之女”。
這算甚麼?
憐憫?諷刺?還是……
“主公奉天子之命討伐不臣,是為天下行雷霆之威。”唐瑛的聲音還在繼續,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精心設計,準確地敲在袁瑤的心絃上,“但對無辜之人,亦當有菩薩心腸。”
菩薩心腸……
袁瑤的眼眶,毫無徵兆地紅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被人理解、被人認同的委屈,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堅強。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懂她。
可懂她的,偏偏是她的仇人。
這種感覺,讓她心如刀絞,卻又在絕望的深淵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
“砰!砰!砰!”
就在這時,殿門被砸得震天響,外面傳來一個粗暴的吼聲。
“開門!快開門!奉紀靈將軍之命,請公主殿下移駕!”
是紀靈的人!
小草嚇得尖叫一聲,直接暈了過去。
袁瑤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她知道,紀靈在這個時候找她,絕不會是為了保護她。更大的可能,是想挾持她,作為和城外敵軍談判的籌碼!
與其落入那些叛將手中受辱,還不如……
她下意識地看向梳妝檯上那把用來修眉的銀剪。
然而,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唐瑛。
“公主,別怕。”
唐瑛的聲音依舊平靜,她扶著袁瑤,讓她在椅子上坐好,然後,她自己走到了殿門前。
在袁瑤震驚的目光中,唐瑛的面容和身形,開始發生一種詭異的變化。
她的骨骼發出細微的聲響,臉部輪廓變得凌厲,身材也拔高了幾分,原本溫順怯懦的氣質,被一種冰冷的殺氣所取代。
不過轉瞬之間,那個普普通通的小宮女,就變成了一個身姿挺拔、眼神如刀的絕色女子。
“你……”袁瑤已經說不出話來。
“轟——”
殿門被粗暴地撞開,七八個手持兵刃的衛兵衝了進來,為首的,正是紀靈麾下的一名校尉。
那校尉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殿內的袁瑤,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獰笑。
“公主殿下,得罪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他說著,便要上前抓人。
可他的腳步,卻停住了。
因為,一個女人,擋在了他的面前。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美得讓人窒息,也冷得讓人心寒的女人。
“滾。”
一個字,從唐瑛的口中吐出。
那校尉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哪裡來的賤婢,敢擋老子的路?找死!”
他揮起手中的鋼刀,便朝著唐瑛的脖子砍去。
袁瑤嚇得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想中的慘叫並未傳來。
她只聽到“鏘”的一聲脆響,和一聲短促的悶哼。
她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眼前的景象,讓她永生難忘。
只見唐瑛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那校尉勢在必得的一刀,被她用兩根纖細的手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了。
而她的另一隻手,已經掐住了那校尉的喉嚨。
“我說了,滾。”
唐瑛看著他,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那校尉的臉上,寫滿了驚恐與不信,他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骨被那看似柔弱無骨的手指,捏得咯咯作響。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衛兵,也被這神乎其技的一幕,嚇得呆立當場,雙腿不住地打顫。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她是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