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大將軍府,書房。
夜風從半開的窗欞吹入,拂動著巨大的輿圖,發出“嘩啦”的輕響,像極了遠方戰場上獵獵作響的旌旗。
李玄負手立於圖前,目光從壽春那個被硃筆圈出的點上移開,緩緩掃過兗州、徐州、江東,最後回到了腳下的長安。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在他的腦海中織就。
“主公,是否即刻以天子之名,下詔討賊?”陳宮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躬身問道。在他看來,此刻當以雷霆之勢,向天下宣告袁術的罪行。
“詔書,自然要下。”李玄轉過身,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但如何下,卻是一門學問。”
他看向郭嘉,這位新任的軍師祭酒正靠在椅背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但那雙微醺的眸子裡,卻閃爍著與李玄如出一轍的光芒。
“奉孝,你說,這詔書該怎麼寫,才能讓這齣戲,唱得最熱鬧?”
郭嘉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才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主公這是考我呢。”他用指節輕輕敲了敲壽春的位置,“袁術這頭肥豬,人人都想宰。可誰第一個動手,誰就要費最大的力氣,還可能被後面的黃雀叼走肥肉。這群豺狼,一個個都精明得很。”
“所以,我們的詔書,不能只是簡單地喊打喊殺。”郭嘉的語氣一轉,眼中精光迸射,“我們要替他們,把位子都安排好!”
他伸出手指,在輿圖上劃過。
“江東孫策,年輕氣盛,與袁術有殺父之仇,奪璽之恨,讓他做個‘討逆先鋒’,他必欣喜若狂,第一個殺過去,替我們消耗袁術的主力。”
“兗州曹操,野心勃勃,早就覬覦淮南之地。我們便封他一個‘左路軍主將’,給他一個名正言順南下的理由。他心裡不痛快,但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替我們從西面施壓。”
“徐州劉備,兵微將寡,卻最重名聲。我們便封他做‘右路軍主將’,讓他這漢室宗親的身份,發揮最大的用處。他必感激涕零,拼了老命也要在南邊,為我們搖旗吶喊,牽制袁術的兵力。”
郭嘉說完,笑眯眯地看著李玄:“如此一來,孫策為尖刀,曹操、劉備為兩翼,再加上主公您坐鎮中央,號令天下。這四面楚歌之勢已成,袁公路便是長了三頭六臂,也休想逃出生天。”
書房內一片寂靜。
張遼和陳宮聽得目瞪口呆,他們看著郭嘉,又看看李玄,心中只剩下兩個字:佩服!
這哪裡是下詔討賊?這分明是藉著一道聖旨,將天下幾大最強的諸侯,玩弄於股掌之間!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按照李玄畫好的路線,去賣命廝殺。
“好!”李玄撫掌大笑,“就依奉孝之言!”
他看向一旁的王武:“立刻去請楊彪太尉,連夜擬詔!明日一早,我要讓這幾道聖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天下各處!”
……
數日後,江東,吳郡。
孫策府邸的演武場上,一片喊殺之聲。孫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掛滿了汗珠,正與大將太史慈酣戰不休。
就在此時,周瑜手持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快步走入。
“伯符,長安來旨了!”
孫策聞言,虛晃一招,跳出戰圈,一把從周瑜手中奪過聖旨,展開一看,頓時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討逆先鋒!好一個討逆先鋒!”
他將聖旨高高舉起,對著麾下眾將吼道:“李大將軍有令,封我為討逆先鋒,即刻起兵,討伐國賊袁術!兒郎們,隨我北上,奪回玉璽,為父報仇的時候到了!”
“為父報仇!為父報仇!”江東子弟兵計程車氣,瞬間被點燃到了頂點。
周瑜站在一旁,看著意氣風發的摯友,眼中也滿是笑意。他知道,李玄這一封聖旨,給了孫策最想要的東西——大義名分。江東猛虎,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衝出牢籠了。
……
兗州,濮陽。
曹操府邸,議事堂。
氣氛有些沉悶。
曹操坐在主位,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中的聖旨,許久沒有說話。
“主公,”荀彧輕聲開口,“李玄此計,不可謂不毒。他這是要將我等,都綁上他的戰車。”
“哼,”夏侯惇冷哼一聲,很是不忿,“甚麼左路軍主將,不過是想讓我們替他賣命罷了!主公,末將以為,此詔不可接!”
“惇,不得無禮。”曹操抬起頭,臉上卻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為何不接?聖旨到了,便是皇命。我曹操身為漢臣,豈有不尊之理?”
他站起身,將聖旨遞給程昱,笑道:“再者說,李玄不是想讓我們去打袁術嗎?這正合我意。淮南那塊地,我早就看上了。”
“傳我將令!”曹操的聲音陡然拔高,“整頓三軍,糧草先行!既然大將軍看得起我曹某,那我等也不能墮了威風。告訴將士們,誰第一個攻入壽春,我賞他千金,封萬戶侯!”
他看著眾人,眼中閃爍著梟雄獨有的光芒。
雖然被李玄算計了一道,很不爽。但能借著這個機會,名正言順地擴張地盤,這筆買賣,不虧。
……
徐州,小沛。
劉備的府邸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當天使展開詔書,念出“茲冊封左將軍劉備為討逆右路軍主將,欽此——”的時候,劉備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朝著長安的方向,淚流滿面。
“臣……臣劉備,叩謝天恩!叩謝大將軍!”
他顛沛流離半生,空頂著一個漢室宗親的名頭,卻處處受人排擠,被人視為織蓆販履之輩。這是他第一次,得到朝廷如此正式的冊封和重用!
“兄長!”關羽和張飛連忙將他扶起。
關羽撫著美髯,丹鳳眼中精光一閃:“兄長,大將軍此舉,是認可了兄長的忠義啊!”
“俺就知道!”張飛興奮地一拍大腿,“那李大將軍是個明白人!兄長,還等甚麼,趕緊發兵,俺的丈八蛇矛,早就渴得不行了!”
劉備擦乾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他握住兩位兄弟的手,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傳令!盡起徐州之兵,縱使砸鍋賣鐵,也要為朝廷,為大將軍,討平國賊!”
……
與此同時,鄴城。
袁紹府邸的議事廳內,傳來一聲名貴瓷器碎裂的脆響。
“欺人太甚!李玄豎子,欺人太甚!”
袁紹將李玄發來的那封“請示”信函撕得粉碎,氣得渾身發抖。
信中,李玄用一種極為恭敬的語氣,向他這位“盟主”請示討伐袁術之事,並“懇請”他坐鎮北方,穩定大局,防止宵小作亂。
這看似尊重,實則卻是赤裸裸的羞辱!
甚麼叫坐鎮北方?分明就是讓他袁紹靠邊站,眼睜睜看著他們去瓜分淮南!
“主公息怒!”謀士審配連忙勸道,“李玄此舉,是要孤立我等啊!”
“我豈能不知!”袁紹怒吼道,“他封了孫策,封了曹操,連那織蓆販履之輩都封了,唯獨將我晾在一邊!他這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李玄,才是新的盟主!”
袁紹在堂中來回踱步,臉色鐵青。他本想借著討伐袁術,重拾自己關東盟主的威望,卻被李玄一紙詔書,釜底抽薪,所有的計劃都成了泡影。
“主公,”一旁的郭圖眼珠一轉,進言道,“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我等不義。我等也可發兵南下,就說響應朝廷號召。到時候,誰搶到算誰的!”
“糊塗!”田豐立刻反駁,“如此一來,我等豈不是坐實了不聽號令,與曹操、劉備等人爭功的形象?正中了李玄下懷!”
袁紹聽著堂下眾人的爭吵,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他看著輿圖上,那幾支已經開始向壽春移動的兵鋒,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天下,似乎正在脫離他的掌控。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遠在長安,冷眼旁觀。
此刻的長安大將軍府中,李玄並沒有關注各路諸侯的反應,那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的桌案上,攤開著另一份由唐瑛的黑冰臺,剛剛用最高加密方式傳回的密報。
密報的內容,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記錄著袁術後宮的一些人事變動。
李玄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
袁瑤。
“偽帝之女,因勸諫其父,被軟禁於深宮……”
他用指尖,輕輕地敲擊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消滅袁術,只是這盤大棋的第一步。
而這位被囚禁的“公主”,才是他真正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