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術要在壽春登基稱帝的訊息,彷彿插上了翅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從淮南那片被飢餓與勞役籠罩的土地上飛出,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這背後,自然少不了杜月兒的天下商行和唐瑛的黑冰臺的推波助瀾。每一支南來北往的商隊,每一個遊走於鄉野的貨郎,都成了這個驚天訊息的傳播者。他們口中的故事,被添上了無數細節,將壽春的奢靡與淮南的慘狀描繪得淋漓盡致。
袁術的“仲氏皇朝”還沒正式掛牌,他那用民脂民膏堆砌的龍椅,就已經先一步,被釘在了天下輿論的恥辱柱上。
……
兗州,濮陽。
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城池,還殘留著戰爭的痕跡。曹操的府邸內,氣氛壓抑。
他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卷竹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竹簡上,正是從壽春傳來的密報。
“袁公路,腦子裡裝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他將竹簡重重地拍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堂下,荀彧、程昱等一眾謀士皆是神情凝重。
“主公,袁術此舉,雖是自尋死路,卻也給了我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荀彧躬身進言,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他僭越稱帝,便是國賊。天下諸侯,無論真心假意,都必須做出討伐的姿態。此乃大義所在。”
“哼,大義?”曹操冷笑一聲,站起身,在堂中來回踱步,“這面大義的旗幟,誰都想扛,可現在,扛旗的人,在長安。”
他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漢獻帝在李玄手上。這天下,只有李玄,能名正言順地頒佈討賊詔書。他們就算要出兵,也得等著長安的“聖旨”。這感覺,就像是自己家的獵物,卻要等別人發號施令才能去打,憋屈至極。
“李玄……李玄……”曹操唸叨著這個名字,眼神複雜。他既惱恨李玄搶佔了先機,又不得不佩服他那神鬼莫測的手段。
“主公不必憂慮。”程昱開口,聲音陰沉,“李玄雖挾天子,但他根基尚淺,關中新定,西涼未平,他絕不敢輕易出兵。此番討袁,主力必然是我等與袁紹、孫策之流。李玄最多發一道詔書,坐山觀虎鬥。我等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拿下淮南,將勢力延伸至江淮一帶。”
曹操停下腳步,看向地圖上壽春的位置,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淮南,富庶之地。若能拿下,他的實力將再次暴漲。
“傳令下去,整頓兵馬,隨時準備南下。”他最終下定了決心,“我倒要看看,這天下英雄,誰能第一個,砍下袁術的腦袋!”
……
冀州,鄴城。
袁紹的府邸,氣氛則完全不同。
如果說曹操是惱怒中帶著算計,那袁紹,就是純粹的暴怒與鄙夷。
“逆子!家門不幸!”
一個名貴的瓷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袁紹氣得臉色發青,指著南方的天空,破口大罵。
“我袁氏四世三公,何等聲名!竟出了如此一個不知死活的蠢物!他以為傳國玉璽是甚麼?是催命符!他這是要將我袁家的臉面,丟到天下人的腳下去踩!”
堂下的謀士田豐、沮授等人,皆是低頭不語,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他們都清楚,袁紹的憤怒,一半是因為袁術的愚蠢,另一半,則是因為袁術僭越稱“帝”,觸犯了他心中那份“我才應該是皇帝”的野望。
“主公,息怒。”沮授見他罵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公路此舉,固然愚蠢,但也為我等掃清了南方的障礙。主公可即刻傳檄天下,以盟主之名,號召各路諸侯,共討國賊。如此,既能彰顯主公維護漢室的決心,又能趁機削弱曹操、劉備等人的勢力,一舉兩得。”
“盟主?”袁紹冷哼一聲,怒氣稍稍平復,但眉宇間的傲慢卻更盛了,“這天下,除了我袁本初,還有誰配當這個盟主?”
他一甩衣袖,坐回主位。
“傳我將令!命顏良、文丑整備兵馬,同時傳檄天下!就說我袁紹,不日將南下討賊,匡扶漢室!我倒要看看,誰敢不從!”
他似乎已經忘了,上一次的關東聯軍,是如何分崩離析的。在他眼中,討伐袁術,不過是他再次向天下展示自己威望的一場盛大巡演。
……
徐州,小沛。
劉備的府邸,簡陋而樸素,一如他的主人。
當袁術稱帝的訊息傳來時,這位素以仁德和忠義示人的漢室宗親,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失態了。
他猛地站起,因為動作太急,帶倒了身前的几案。
“國賊!國賊安敢如此!”
他的嘴唇在顫抖,雙目赤紅,那張溫和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
“兄長息怒!”關羽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起,撫著美髯,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此等叛逆,人人得而誅之。”
“他孃的!還等甚麼!”一旁的張飛豹吼一聲,猛地一砸桌子,桌上的酒杯被震得跳了起來,“俺這就帶兵去壽春,把那狗皇帝的頭擰下來給兄長當夜壺!”
“三弟,不可魯莽!”劉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扶起几案,看著地上摔碎的陶杯,眼神中滿是痛心疾首。
“四百年來,高祖之約,早已深入人心。這袁術,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他這是在掘大漢的根,是在刨我劉氏的祖墳啊!”
他說著,竟有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關羽和張飛見狀,都是心中一酸。他們知道,兄長的憤怒與悲傷,是發自肺腑的。
“兄長,”關羽沉聲道,“我等兵微將寡,不宜輕動。此事,當看長安與鄴城的動靜。李大將軍與袁本初,絕不會坐視不理。”
劉備擦去眼淚,點了點頭。
“二弟所言有理。只是,身為漢室宗親,眼看國賊猖獗,卻無能為力,備……心中有愧啊!”
他望向南方的天空,緊緊地握住了雙拳。
“傳令下去,全軍戒備。一旦朝廷詔書抵達,我等便是砸鍋賣鐵,也要出兵,為國除賊!”
……
江東,吳郡。
孫策的府邸,充滿了年輕人的銳氣與活力。
當週瑜將最新的情報放在孫策面前時,這位年僅二十出頭的“小霸王”,正在擦拭著自己的佩劍。
他看完情報,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反而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袁公路!真是我的好‘主公’啊!”
他的笑聲中,充滿了快意與解脫。
一旁的周瑜,依舊是那副儒雅俊秀的模樣,他搖著羽扇,嘴角也帶著一抹笑意。
“伯符,看來我們的機會,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何止是快!”孫策將佩劍“嗆”的一聲插入劍鞘,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灼灼地盯著壽春,“公瑾,你看,這不就是一個天大的好機會嗎?”
“我孫策,本是他袁術的部將。如今,他稱帝,我奉天子之命討伐他,名正言順!天下人誰能說我半個不字?”
“我父親的傳國玉璽,還在他手上。我奪回來,物歸原主,合情合理!”
“他佔據著淮南,擋著我北上的路。我打下壽春,為我江東,開啟門戶,更是天經地義!”
孫策每說一句,便在地圖上重重一點,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公瑾,你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完美的出兵理由嗎?袁術不是想當皇帝嗎?我便送他一份登基大禮!用他的項上人頭,來祭我父親的在天之靈!”
周瑜看著意氣風發的摯友,含笑點頭。
“伯符所言極是。不過,此事不急。曹操、袁紹、劉備,都會動。我們不必做出頭鳥。只需靜待一人開口。”
“誰?”孫策問道。
周瑜的目光,望向了遙遠的西方。
“長安,李玄。”
周瑜的扇子在地圖上輕輕一點,“這天下,如今是誰的天下,你我心中都清楚。只有拿到他以天子之名下達的詔書,我們的討伐,才是真正的奉詔討賊。否則,便是與其他諸侯無異的,一場瓜分獵物的爭鬥罷了。”
孫策聞言,眼中的火焰稍稍收斂,點了點頭。
“公瑾說的是。那就再等等。”
他再次看向地圖,目光在壽春和長安之間來回移動。
一時間,整個天下,從北到南,從東到西,無數雙眼睛,都望向了那座被饑荒與暴政籠罩的孤城——壽春。
各路諸侯,各懷鬼胎,他們磨快了刀,餵飽了馬,人人都想從這頭愚蠢而肥碩的“國賊”身上,撕下一塊最肥美的肉。
風暴,正在匯聚。
整個天下,都在等待。
等待那一道,能讓這場風暴,名正言順地降臨的驚雷。
而那道驚雷,只能從一個地方發出——長安,大將軍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