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春的夜,被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撕扯著。
一邊是新皇宮方向傳來的,喧囂鼎沸的歌舞與諂媚的祝酒辭,像一鍋燒得滾開的油,透著一股瘋狂而油膩的勁頭。
另一邊,則是深宮後苑一處偏僻角落裡的死寂。
袁瑤的寢宮,名為“靜心苑”。
這名字如今聽來,充滿了諷刺。
這裡一點也不安靜,風聲穿過枯敗的枝丫,發出嗚咽般的抽泣;遠處的人聲與樂聲,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無時無刻不在刺著她的耳膜。
更讓她無法靜心。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裙,靜靜地坐在冰冷的銅鏡前。鏡中的人影,面容清麗,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愁雲,原本明亮的眼眸,也黯淡得像是蒙了塵的珍珠。
這便是她,袁術的女兒,一個即將被冊封為“長公主”的囚徒。
几案上的飯菜早已涼透,不過是一碗糙米飯和兩碟寡淡的青菜,連尋常富戶家的伙食都不如。
自從那日在大殿上,她跪地哭求父親收回稱帝的念頭後,她就被軟禁在了這裡。父親收走了她所有華麗的衣衫首飾,撤走了大部分侍奉的宮女,只留下兩個聾啞的老嫗,每日送來這聊以果腹的餐食。
他用這種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這個忤逆他的女兒,已經被他徹底厭棄。
袁瑤沒有哭。
淚水,在那一日,就已經流乾了。
她只是不明白,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她的父親,袁公路,出身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是天下最高貴的門閥。他年輕時也曾是意氣風發的俠少,仗義疏財,名滿京洛。可權力與慾望,是如何一步步將他侵蝕成如今這個狂妄、愚蠢、聽不進半句忠言的怪物?
她還記得,當父親第一次將那枚傳國玉璽拿給她看時,眼中閃爍著近乎癲狂的光芒。
“瑤兒,你看!這是甚麼!傳國玉璽!天命在我!我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她當時只覺得遍體生寒。
她讀過史書,知道這方玉璽是國之重器,也知道它是催命的符咒。高祖斬白蛇而起,靠的不是玉璽,是人心。
“父親,玉璽乃不祥之物,孫文臺因此喪命,您……您當以此為戒,將玉璽上交長安天子,以彰顯我袁氏的忠心啊!”
換來的,卻是父親的一記耳光。
“婦人之見!你懂甚麼!”
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父親已經瘋了,拉不回來了。
她看著窗外,庭院裡的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夜風中張牙舞爪,像一個絕望的人。
自己,還有這個所謂的“仲氏皇朝”,是不是也像這棵樹一樣,看著枝繁葉茂,實則生機已絕,只等著冬日的嚴寒,將一切徹底摧毀?
“吱呀——”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
一個年輕的小宮女端著一壺熱水,探頭探腦地走了進來。她是新調來看管此處的,原本是負責打掃庭院的粗使丫頭,因為手腳還算勤快,被管事派了過來。
她將熱水放在几案上,看著那些幾乎沒動過的飯菜,又偷偷看了一眼坐在鏡前的袁瑤,眼神裡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畏懼。
在這座新皇宮裡,人人都知道,這位曾經最受寵的公主,如今是陛下面前最不能提的禁忌。
“公主……殿下,喝點熱水吧,夜裡涼。”小宮女鼓起勇氣,低聲說了一句。
袁瑤從鏡中看著她,那張稚嫩的臉上,還帶著鄉野間的淳樸。
“你叫甚麼名字?”袁瑤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
“奴……奴婢叫小草。”小宮女被她突然一問,嚇得縮了縮脖子。
“小草……”袁瑤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多貼切的名字,在這座金玉堆砌的牢籠裡,她們這些人,不都像是一根根任人踩踏的小草嗎?
“外面……還在宴飲?”袁瑤問道。
小草點了點頭,又飛快地搖了搖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猶豫了片刻,才壓低了聲音,像做賊一樣湊近了些。
“殿下,您不知道,外面……外面出大事了!”
“大事?”
“是啊!”小草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混雜著興奮與恐懼的光芒,“聽說,長安的那個李大將軍,發了聖旨,說……說陛下是國賊,要天下人都來打我們呢!”
“他還封了江東的孫策當先鋒,北邊的曹操、劉備也都起兵了,正從好幾個方向朝壽春殺過來呢!城裡都傳遍了,說我們被圍住了!”
小宮女說得眉飛色舞,完全沒注意到,袁瑤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來了。
終究還是來了。
她預想中最壞的結局,以一種比她想象中更快的速度,呼嘯而至。
李玄……
那個名字,她聽過無數次。那個在短短一年之內,從一個無名小卒,成長為權傾朝野的大將軍的男人。傳說他殺伐果斷,手段酷烈,是令天下諸侯都為之膽寒的梟雄。
現在,這位梟雄的屠刀,已經對準了她的父親,對準了壽春。
袁瑤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扶住了桌案才沒有倒下。
她心中沒有恨,只有一種徹骨的悲哀與無力。
這是父親自取滅亡,怨不得任何人。
可城中的數十萬百姓是無辜的,自己也是無辜的,那些被強行擄進宮中,連家人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的可憐女子們,更是無辜的。
城破之日,會是何等的人間煉獄?
她不敢想下去。
小宮女見她臉色不對,也嚇壞了,不敢再多嘴,手忙腳亂地收拾了碗筷,便想溜走。
“等等。”袁瑤叫住了她。
“殿下還有甚麼吩咐?”
袁瑤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懇求:“小草,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奴婢……奴婢不敢。”小草連連擺手。
“我只是想……再見我父親一面。”袁瑤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就一面,求求你。”
她想做最後的努力,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也想勸父親放棄抵抗,開城投降。或許,這樣還能為城中百姓,為袁家,保留最後一絲血脈。
小草被她的眼淚嚇得不知所措,她只是個最底層的宮女,哪裡有能力去安排公主見皇帝。
就在她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冰冷而陌生的聲音。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與長公主私下交談。你,跟我走一趟吧。”
一個身材高大的宦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他面色陰沉,一雙眼睛如同毒蛇,死死地盯著殿內的小宮女。
小草“啊”的一聲,嚇得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袁瑤的心,也瞬間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父親不僅軟禁了她,甚至還派了人來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自己和這個無辜小宮女的,將是未知的、更加黑暗的命運。
然而,就在此時,那名高大宦官的身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閃過。
“唔!”
宦官那聲威脅的冷哼,只發出了半個音節,便被一隻憑空出現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嘴。他甚至來不及掙扎,脖頸處便傳來一陣劇烈的劇痛,整個人便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悄無聲息。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袁瑤猛地睜開眼,看到的,是一個身穿黑色夜行衣,臉上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清冷眼眸的女子,正站在門口。
那女子手中,握著一柄還在滴血的短劍。
她的腳下,躺著那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宦官。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地上的小草已經徹底嚇暈了過去。
袁瑤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看著那個神秘的黑衣女子,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是刺客?
是來殺自己的?
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