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聲音清脆伶俐,像一劑清涼的藥,瞬間打破了朱雀大街上那凝固如鐵的尷尬。
許褚僵在原地,大腦依舊是一片空白。護送?送回府?他下意識地想拒絕,可一對上小丫鬟那雙帶著懇求的眼睛,拒絕的話就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求助似的,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瞟向茶攤的方向。
人群裡的呂玲綺,用斗笠遮著臉,只恨自己不能在地上挖個坑鑽進去。她察覺到許褚的目光,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用內力送了過去。
“答應。”
得到命令,許褚像是被赦免的死囚,渾身一鬆。他對著小翠,重重地點了點頭,甕聲甕氣地吐出一個字:“好。”
於是,朱雀大街上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一個身形壯碩如鐵塔的漢子,渾身僵硬,同手同腳地走在一輛青布馬車旁。他目不斜視,臉上的表情比上陣殺敵還要嚴肅,彷彿他護送的不是一位嬌滴滴的小姐,而是一車隨時會爆炸的軍火。
馬車裡,張婉兒的心跳還未完全平復。她悄悄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那個高大的背影。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可一想到他剛才那句“你擋著我的路了”,她那白皙的臉頰就忍不住泛起一絲紅暈,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小姐,”丫鬟小翠湊過來,壓低了聲音,“這位壯士,可真是個……奇人。”
張婉兒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說,只是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背影。
一路無話。
終於到了張府門口,許褚如蒙大赦,對著馬車拱了拱手,連個告辭都沒說,轉身就跑,那速度,比衝鋒陷陣時還要快上三分,轉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小翠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姐,你看他,像不像見了貓的老鼠?”
張婉兒卻沒有笑,她看著空蕩蕩的街角,若有所思。
……
當晚,大將軍府,聽雨軒。
呂玲綺一臉生無可戀地向李玄彙報著白天的“戰果”。當她學著許褚的語氣,說出那句“你擋著我的路了”時,即便是她自己,也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李玄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杯,肩膀一聳一聳,忍得極為辛苦。
“不錯,不錯。”他放下茶杯,一本正經地評價道,“第一天就有如此進展,值得嘉獎。仲康不僅能和目標說上話,還親自護送回府,遠超預期。”
呂玲-綺的臉都黑了。
這叫遠超預期?她覺得自己的臉都被丟盡了。
“主公,屬下覺得,此法不妥。”她硬著頭皮進言,“許將軍他……不適合這種需要言辭的場合。我們或許應該換一種方式。”
“哦?你有甚麼高見?”李玄饒有興致地問。
呂玲綺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攻心為上,攻城為下。既然言語不通,不如……以物動人。女兒家,都喜歡些花花草草,新奇玩意兒。明日,我便讓許褚送些禮物過去,以表心意。”
她的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了一套完整的“禮物攻勢”作戰計劃。
李玄看著她那雙重新燃起戰意的眼睛,笑著點了點頭:“好,就依你。需要甚麼,直接去找杜月兒支取。”
第二天一早,許褚再次被呂玲綺叫到了箭靶場。
“今天的任務,送花。”呂玲綺言簡意賅。
“送花?”許褚一臉茫然。
“對。”呂玲綺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去城裡最好的花圃,挑一束最漂亮,最大氣的花,送到張府,交給張小姐。話不必多說,放下就走。”
許褚捏著那張輕飄飄的銀票,感覺比握著千斤重的石鎖還彆扭。但他還是領命去了。
一個時辰後,張府門口。
當丫鬟小翠開啟門,看到門外站著的許褚時,嚇了一跳。而當她看清許褚懷裡抱著的“東西”時,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巴。
那是一株花。
一株至少有半人高,開得極其張揚,花盤比人臉還大,花瓣層層疊疊,邊緣帶著鋸齒,顏色是濃烈的赤紅色,中間的花蕊漆黑如墨,整株花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霸道氣息。
這哪裡是花,這分明是一件造型奇特的狼牙棒!
“這……這是?”小翠結結巴巴地問。
“花。”許褚言簡意Gai,將懷裡那盆巨大的“霸王花”往小翠手裡一塞,轉身就走,動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小翠抱著那盆比她還沉的花,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
張婉兒聞聲出來,看到這盆霸氣四溢的“禮物”,也是哭笑不得。她見過送牡丹的,見過送芍藥的,還真沒見過送這種東西的。
“小姐,這可怎麼辦呀?”小翠愁眉苦臉。
張婉兒繞著那盆花走了一圈,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堅硬如鐵的花瓣。她抬起頭,看向許褚消失的方向,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向上彎起了一道小小的弧度。
她不知為何,並不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男人,真是……耿直得有些可愛。
送花計劃,以一種啼笑皆非的方式宣告失敗。
呂玲綺並不氣餒。她很快制定了第二套方案。
她從蔡琰那裡打聽到,張婉兒這種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最是欣賞文采風流,尤其喜愛音律。
於是,一架上好的七絃琴,被送到了許褚的營房。
“從今天起,你每日練習一個時辰。”呂玲綺下了死命令。
許褚看著那架精緻的古琴,感覺自己頭都大了。他那雙握慣了刀柄,佈滿老繭的大手,放在琴絃上,怎麼看怎麼彆扭。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虎衛軍營,都籠罩在一種恐怖的魔音之下。
那聲音,時而像鈍刀子在鋸木頭,時而像幾十只野貓在同時慘叫,聽得人頭皮發麻,心驚肉跳。好幾個不明真相的小兵,還以為是敵軍在用甚麼邪術攻營,嚇得差點敲響了警鐘。
許褚自己也練得痛不欲生。他感覺,彈琴比他跟龐德大戰三百回合還要累。
終於,在呂玲綺覺得“火候差不多”了的時候,她命令許褚,帶著琴,去張府,為張小姐彈奏一曲。
許褚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去的。
張府的後花園裡,石桌擺好,香茗備上。
張婉兒坐在石凳上,看著眼前這個鐵塔般的漢子,笨拙地將古琴放在石桌上,然後深吸一口氣,坐了下來。
她心中有些期待,也有些好奇。不知這位神力驚人的壯士,彈出的琴聲,會是何等模樣?
許褚回想著呂玲綺教的指法,將手指搭在琴絃上。他想表現得溫文爾雅一些,可越是緊張,手上的力道就越是控制不住。
他閉上眼,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猛地一撥!
“嘣!”
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咔嚓”一聲脆響。
所有人定睛一看,只見那架名貴的古琴,琴身上,竟被他這蘊含了千斤力道的一指,硬生生壓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空氣,再次凝固。
許褚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看著那道裂痕,又看了看自己那根闖了禍的手指,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完了。
他把琴給彈……斷了。
花園裡,丫鬟小翠已經憋不住笑,轉過身去,肩膀抖得像篩糠。
呂玲綺躲在遠處的假山後,再次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額頭上。
她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然而,預想中的嘲笑和惱怒,並沒有出現。
張婉兒看著眼前這個手足無措,滿臉通紅,像個犯了錯的大孩子的猛將,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非但沒有半點嫌棄,反而溢位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和溫柔。
她站起身,走到許褚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遞了過去,聲音柔得像窗外的柳絮。
“壯士,莫慌。”
“你……你額上都是汗,擦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