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內,呂玲綺將那份關於張婉兒的密報,平鋪在桌案上。
她沒有點燈,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為這份寫滿了女子日常瑣事的竹簡,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銀輝。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地圖上那條用硃筆標註出的路線,從張府,到錦繡閣,再到靜心茶樓。
這不再是一份情報。
這是一份戰場態勢圖。
張婉兒,就是那座需要攻克的,戒備森嚴的城池。
許褚,是她手中唯一的,也是最笨拙的攻城器械。
而她,呂玲綺,是這場戰役的總指揮。
一種前所未有的,既陌生又帶著一絲興奮的戰慄感,從她的尾椎骨一路竄上天靈蓋。
她將那杆方天畫戟靠在牆角,它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落寞。她第一次覺得,這世上,竟有畫戟解決不了的難題。
她需要一個全新的戰術。
一個能讓許褚那頭笨虎,在不動用蠻力的情況下,展現出他所有優點的戰術。
強攻,不行。
利誘,更不行。
那麼,只剩下一條路了。
奇襲。
一場精心策劃的,能讓許褚的勇武和憨直,都恰到好處地展現出來的奇襲。
她腦海中,浮現出靜心茶樓裡,張婉兒聽到悲情故事時,悄悄拭淚的模樣。
這是一個心軟的,重情義的姑娘。
這樣的姑娘,最吃英雄救美這一套。
計劃,在呂玲-綺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第二天一早,呂玲綺沒有去演武場,而是直接去了虎衛軍的營地。
許褚正光著膀子,在操場上舉著兩個巨大的石鎖,練得熱火朝天。他看到呂玲-綺走過來,那張黑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手裡的石鎖一晃,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呂……呂小姐,您……您怎麼來了?”他放下石鎖,手忙腳亂地抓起旁邊的衣服穿上,動作窘迫得像個被抓了現行的小賊。
呂玲-綺板著臉,沒理會他的尷尬,開門見山。
“跟我來,有任務。”
她說話的語氣,和軍中將領下令時一模一樣,簡短,不容置疑。
許褚一聽“任務”二字,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腰板,臉上的窘迫瞬間被一種肅殺之氣取代。
“是!”
他跟著呂玲--綺,來到營地角落一個無人的箭靶場。
呂玲綺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沙地上迅速畫出了一張簡易的街道地圖,又用石子擺出了幾個位置。
“這裡,是朱雀大街的東側路口。這裡,是‘百味齋’。這裡,是你需要埋伏的位置。”她用樹枝指著其中一個點,抬頭看向許褚。
許褚一臉嚴肅地聽著,以為是要在城中抓捕甚麼奸細。
“目標,會在申時三刻,乘坐一輛青布馬車,從這裡經過。”呂玲綺繼續說道,“屆時,會有兩個‘歹人’衝出,驚了她的馬。”
“明白了!”許褚甕聲甕氣地說道,“俺到時候就從這裡衝出去,一刀一個,把那兩個歹人剁了!”
呂玲綺的額角,青筋跳了一下。
“你的任務,不是殺人。”她強忍著一戟杆抽過去的衝動,一字一頓地強調,“你的任務是,在馬車即將撞上‘百味齋’牆壁的瞬間,衝出去,用身體,攔住馬車!”
許褚愣住了。
“攔……攔住馬車?”
“對。”
“用……用身體?”
“對。”
許褚撓了撓頭,一臉費解:“呂小姐,這不對啊。俺直接把那兩個歹人解決了,馬不就不會驚了嗎?幹嘛非要等它快撞牆了再去攔?那多危險。”
呂玲綺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被消耗。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那股名為【紅鸞】的奇妙力量微微流轉,讓她煩躁的心緒平復了一些。
她睜開眼,換了一種說法。
“這是一場演習。”
“演習?”許褚更糊塗了。
“對。主公要考驗你,在城中發生突發狀況時,保護重要人物的能力。”呂玲-綺面不改色地開始胡扯,“那兩個歹人,是自己人。那輛馬車裡坐著的,是兵部張侍郎的千金。你不能傷到任何人,包括馬。你只需要在最關鍵的時刻,展現出你的勇武和力量,明白了嗎?”
“哦……哦!”許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就是演戲給主公看?”
“可以這麼理解。”呂玲綺感覺自己快要虛脫了。
“那……那俺攔住馬車之後呢?”許褚又問。
“之後……”呂玲-綺腦子飛速轉動,“之後,你要去安撫受驚的小姐。態度要溫和,語氣要謙卑,問她有沒有受傷。”
“溫和……謙卑……”許褚嘴裡唸叨著這兩個詞,一張臉皺成了苦瓜。這比讓他去攔驚馬要難多了。
“記住,”呂玲綺最後叮囑道,“從頭到尾,你都不能說這是演習。你就當是真的發生了這件事。事成之後,主公有賞。”
一聽到“主公”和“賞”字,許褚的眼神終於亮了起來。
“明白了!保證完成任務!”他拍著胸脯,大聲保證。
看著他那副終於被“說服”的憨樣,呂玲-綺默默地轉過身,感覺心力交瘁。
這哪裡是撮合姻緣,這分明是帶著全軍最笨的那個新兵,去打一場最複雜的攻心戰。
搞定了最難搞的“攻城器械”,接下來,就是安排“敵軍”了。
呂玲-綺直接找到了王武。
“王統領,我需要兩個身手靈活,但看起來很兇惡,又絕對靠得住的人。”
王武看著這位換了一身打扮,卻依舊英氣逼人的呂小姐,不敢怠慢,連忙問道:“小姐需要他們做甚麼?”
“演一場戲。”呂玲-綺將自己的計劃簡要說了一遍。
王武聽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看著呂玲綺,眼神裡充滿了敬畏。
狠人啊!
為了給許褚說媒,竟然連驚馬、衝撞、英雄救美這種陣仗都設計出來了。主公把這事交給她,真是找對人了。
“沒問題!”王武拍著胸脯保證,“我親自去挑人,保證把戲給您演真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申時二刻,朱雀大街。
呂玲綺換了一身普通的男裝,頭戴一頂斗笠,坐在“百味齋”對面的一個茶攤上,看似在喝茶,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地盯著路口。
在她斜後方的一個巷子口,許褚像一尊門神一樣杵在那裡。
他換下了一身戎裝,穿了件嶄新的,卻怎麼看怎麼彆扭的藍色布衣。那身橫練的肌肉,把布衣撐得鼓鼓囊囊,像是隨時要裂開。他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挺得筆直,眼神緊張地四處亂瞟,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官府派來抓賊的便衣。
呂玲-綺看得直搖頭,傳音入密般地低聲喝道:“放鬆點!你不是來打仗的!”
許褚身體一僵,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鬆弛一些,結果弄得更像個渾身抽筋的病人。
就在這時,一輛青布小馬車,不疾不徐地從街角轉了出來。
來了!
呂玲-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茶攤旁,兩個裝作在下棋的漢子,對視一眼,緩緩站起身。他們正是王武找來的“歹人”。
一切,都按照劇本在進行。
馬車緩緩駛近。
就在馬車即將經過巷口的一瞬間,那兩個漢子突然發出一聲怪叫,猛地衝向馬車!
“籲——!”
車伕大驚失色,猛地勒緊韁繩。
那拉車的馬匹,本就不是甚麼見過陣仗的戰馬,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嚇,長嘶一聲,人立而起,將車伕狠狠地甩了出去!
“啊!”
馬車裡,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
失控的馬車,拖著瘋狂的馬匹,開始在街道上橫衝直撞,目標,正是“百味齋”那面厚實的牆壁!
街道上的行人嚇得四散奔逃,一片大亂。
那兩個“歹人”,在驚馬之後,立刻按照計劃,驚慌失措地鑽進人群,消失不見。
時機,剛剛好!
呂玲綺的目光,射向巷子口的許褚。
然而,許褚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輛瘋狂衝來的馬車,似乎被這逼真的場面給嚇傻了,完全忘記了自己該做甚麼。
壞了!
呂玲綺心中一沉。
這頭笨虎,關鍵時刻掉鏈子!
眼看馬車離牆壁只剩下不到十丈的距離,再不行動,就要出人命了!
到那時,演戲就變成真的事故了!
千鈞一髮之際,呂玲-…綺再也顧不上計劃,腳下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隻離弦的箭,從茶攤後猛地竄出,直撲那輛失控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