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墨香淡淡。
李玄指尖沾了點硃砂,在許褚的名字旁,輕輕畫了一個圈。
隨後,他的筆尖懸停在另一個名字上——張婉兒。
這個名字,是他從一堆待選的官宦小姐名冊中,一眼挑中的。
張婉兒的父親,張昭,是新提拔的兵部侍郎。
此人並非世家大族出身,而是李玄從汝南帶來的舊部,靠著踏實肯幹和對軍械排程的一點天賦,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李玄用他,一是為了制衡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舊勢力,二也是因為他確實忠心且有能力。
但張昭有個毛病,就是讀書讀多了,人有些清高,還有點死腦筋。尤其是在女兒的婚事上,眼光高得嚇人。
長安城裡,上門提親的王孫公子踏破了他家門檻,有誇自家兒子文采風流的,有誇自家侄子武藝高強的,可張昭總能挑出毛病。文的,他嫌人家手無縛雞之力,亂世之中護不住妻兒;武的,他又嫌人家粗鄙不通文墨,辱沒了他女兒的書香氣。
一來二去,他那年方十八,在長安城中小有名氣的女兒張婉兒,就這麼耽擱了下來,成了待字閨中的“老大難”。
李玄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選張婉兒,自然不是心血來潮。
這第一層,是政治上的考量。許褚是他手中最鋒利的矛,是虎衛軍的靈魂,純粹的武將。張昭是兵部新貴,是管理後勤軍備的文臣。讓這兩家聯姻,便是在他核心班底的文武之間,繫上了一條牢固的紐帶。這比任何口頭上的安撫和賞賜都管用。
這第二層,則是性格上的互補。杜月兒送來的情報裡,對這位張小姐的描述頗為詳盡。
“性情溫婉,不好言辭,嫻於女紅,尤善蘇繡。平日深居簡出,偶至城東‘錦繡閣’採買絲線,或往‘靜心茶樓’聽一曲評書。其母早逝,由其父一手帶大,極孝順。”
一個靜,一個動。
一個柔,一個剛。
一個能靜下心來穿針引線,一個能在萬軍叢中策馬揮刀。
李玄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許褚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渾身煞氣地從戰場歸來,而家中,有一盞溫柔的燈火在等他,有一個嫻靜的女子,會為他擦去盔甲上的血漬,遞上一碗熱湯。
這頭猛虎,需要這樣一個柔軟的窩。
這朵薔薇,也需要這樣一堵堅實的牆。
簡直是天作之合。
當然,還有第三層,也是最重要的一層原因——李玄覺得,這事兒肯定特別有意思。
一想到許褚那張黑臉,在張婉兒這位文靜秀氣的小姐面前,憋了半天,最後擠出一句“姑娘,你擋著俺的路了”的場面,李玄就忍不住想笑。
他決定了,這出大戲,他要親自盯著。
“王武。”李玄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王武應聲而入。
“去,把關於張侍郎家千金的所有情報,越詳細越好,送到聽雨軒,交給呂小姐。”
“是。”王武領命,心中卻有些犯嘀咕。
主公這是……真讓呂家小姐去當媒婆了?這事怎麼看怎麼不靠譜。
但他不敢多問,躬身退下,立刻去辦了。
半個時辰後,聽雨軒。
呂玲綺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一卷厚厚的密報,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剛剛才從軍營回來。
為了摸清許褚的“底細”,她換了身男裝,在虎衛軍的營地裡晃悠了一上午。
結果讓她大失所望。
那個男人,除了練武,就是吃飯,然後就是擦他那把大刀。手下計程車兵跟他說話,三句不離打仗。她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個小兵,許褚平時有甚麼愛好。
小兵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許將軍……愛吃肉,尤其是烤羊腿!”
呂玲綺差點沒把手裡的劍柄給捏碎。
這讓她怎麼撮合?難道讓張小姐扛著一隻烤羊腿去跟許褚見面嗎?
就在她一籌莫展之際,王武送來了這份密報。
她小心翼翼地展開,裡面的內容讓她大開眼界。
上面不僅有張婉兒的生辰八字、性情喜好,甚至連她每日甚麼時辰起床,甚麼時辰用飯,喜歡去哪家鋪子買胭脂,常在哪條路上散步,都記錄得一清二楚。密報的最後,還附上了一張簡易的地圖,用硃筆標出了張府、錦繡閣、靜心茶樓的位置,以及幾條最可能“偶遇”的路線。
這……
呂玲綺拿著這份情報,手都有些發抖。
她忽然明白了李玄早上跟她說的那番話。
“人心,比任何城池都更難攻克。”
原來,攻心之戰,也是需要這樣詳盡的“地圖”和“軍情”的。
她忽然感覺,自己手中的不再是一份關於某個女子的情報,而是一份詳盡的戰場態勢圖。
張婉兒,就是那座需要她去“攻克”的城池。
而許褚,是她手中最不聽話,也最笨拙的“攻城器械”。
她腦海中那根屬於武將的弦,被撥動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挑戰和新奇的戰意,從她心底升騰而起。
不就是打仗嗎?
這個,她會!
她將密報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將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裡。然後,她站起身,將那杆方天畫戟重新靠回牆角。
今天,她用不著它。
她走到妝臺前,看著鏡子裡那張英氣逼人的臉,蹙了蹙眉。
這副樣子,怕是會把那位張小姐給嚇到。
她想了想,從箱籠裡翻出了一套普通的侍女服飾換上,又學著府裡其他侍女的樣子,將頭髮梳成雙丫髻,再用脂粉將膚色塗得暗淡一些,遮住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煞氣。
一番折騰下來,鏡子裡的人,雖然依舊清麗,但已經從一頭桀驁的小老虎,變成了一隻看起來還算溫順的家貓。
呂玲綺對著鏡子,扯了扯嘴角,試圖練習一個溫和的笑容,結果笑得比哭還難看。
她索性放棄了,板著一張臉,推門而出。
“小姐,您這是……”守在門口的侍女嚇了一跳。
“備車,去靜心茶樓。”呂玲-綺言簡意賅地命令道。
根據情報,張婉兒今日申時,會去那裡聽新來的說書先生講《霸王別姬》。
她要去實地勘察一下“戰場”,順便,親眼見一見自己的“目標”。
靜心茶樓,坐落在長安城的朱雀大街旁,是城中有名的雅緻去處。
呂玲綺要了個二樓臨窗的雅座,點了一壺最便宜的毛尖,然後便將目光投向了窗外。
申時剛過,一輛青布小馬車便緩緩停在了茶樓門口。
車簾掀開,先下來一個伶俐的小丫鬟,然後,她扶著一個身穿水綠長裙的女子下了車。
呂玲綺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女子身形纖細,眉眼如畫,氣質溫婉得像一汪春水。她沒有佩戴甚麼華麗的首飾,只在髮間簪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子,微風吹過,裙襬搖曳,宛如一朵在風中悄然綻放的薔薇。
她便是張婉兒。
呂玲綺的心中,那股名為【紅鸞】的奇妙力量,開始微微發熱。
她彷彿能看到,張婉兒的身上,縈繞著一層淡淡的,粉色的光暈。那是一種代表著姻緣和柔情的顏色。
而在她的想象中,許褚的身上,則是一團熾熱的,充滿了力量感的赤紅色。
一粉,一赤。
一柔,一剛。
這兩個人的氣場,迥然不同,卻又似乎在冥冥之中,有著某種奇妙的吸引力。
呂玲綺的嘴角,第一次,在思考這件事的時候,無意識地向上揚起。
原來,是這樣。
她好像,有點明白該怎麼做了。
張婉兒在丫鬟的陪伴下,走進了茶樓大堂,在說書檯不遠處的一個位子坐下。
呂玲綺沒有下樓,只是在樓上靜靜地觀察著。
她看著張婉兒如何專注地聽書,聽到項羽自刎烏江時,又是如何悄悄地用手帕拭去眼角的淚水。
這是一個心思細膩,且極重情義的女子。
用烤羊腿去打動她,確實是下下策。
呂玲綺的心中,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慢慢成型。
她需要一個舞臺,一個能讓許褚那頭笨虎,展現出他所有優點的舞臺。
而這個舞臺,不能是演武場,也不能是酒桌。
必須是一場……英雄救美的意外。